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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蝶屋的屋顶在路尽头露了出来。瓦片上覆着一层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响声。

      最先迎出来的是神崎葵。她正端着一盆水从走廊经过,看见这副模样,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但她毕竟是蝶屋的助手,很快恢复了镇定,小跑着去叫蝴蝶姐妹去了。

      然后我从走廊那头听见了另一道脚步声。更轻,更稳,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奔跑。

      蝴蝶香奈惠从拐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和服,外面披了一件浅紫色的羽织,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见我和实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实弥血迹斑斑的后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

      “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和从前一样平和柔缓,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我扶着实弥跨过门槛。他的重量又往我这边压了几分。

      “忍那边我已经让葵去叫了,”香奈惠跟在我们身后,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静,“你先把他放到里间的病床上。青木,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她没有多问,只是在我把实弥扶进病房的时候,从走廊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叠干净的白布和一卷新的绷带,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动作熟练而安静。

      蝴蝶忍很快就到了。她看到实弥的伤口时,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冷了几分。她麻利地剪开我临时包扎的白布,用酒精棉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动作快而准,嘴里还不忘轻描淡写地说话。

      “风柱大人真是厉害呢,每次来蝶屋都给我带这么大的工作量。”

      “少啰嗦。”实弥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忍没有还嘴,只是手里的镊子稍微多用了一分力,实弥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但他咬着枕头,一声没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香奈惠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她把茶杯递到我手边,说:“你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

      “我没受伤。”

      “不是所有伤都在身上。”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转身往内室走了。木屐踏在走廊上,声响渐渐隐没在蝶屋深处。

      忍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腰,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盘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似乎还算满意,然后转头看向我。

      “伤口缝好了,但失血有点多。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烧。”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但我听得出底下的认真,“需要有人守着,每隔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如果烧得太高就叫我。”

      “我守着。”我说。

      实弥闷在枕头里的声音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在骂“多管闲事”。我和忍都装作没听见。

      忍收拾好器械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哦。”

      然后她走了。托盘上的金属器械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铃。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冬天的白昼短得像是一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溜走。我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把日轮刀靠在椅子扶手上。

      实弥趴在床上,后背缠满了雪白的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际,像是把整个人重新捆了一遍。他的脸侧着埋在枕头里,银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边,眉头皱着,但呼吸还算平稳。

      天色越来越沉。我去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窗外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实弥动了动,睁开眼睛,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暗得发紫。他看见我还在,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说:“你还在这儿。”

      “忍说可能会发烧。”

      “发烧也不会死。”

      “万一呢。”

      他“啧”了一声,没再赶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两块石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从鬼嘴里剜出来的紫石,放在手心里。它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紫光,冷冰冰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和你的那块一起,交给惠她们。”我说,“让她查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之前那只鬼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的那块和我手上这块,恐怕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它能凭借这枚石头变成下弦级别,如果真让它吞了我送你的那一块,后果不堪设想。”

      实弥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那只鬼说过的话。片刻后他睁开眼,说:“你送我的那块,和这玩意儿真的是一样的东西?”

      “我买下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是想起以前在家的经历。”我的手微微收紧,石头硌着掌心,触感冰凉,“实弥,如果我……”

      “你是不是傻。”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你送我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快,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就从嘴里掉了出来。说完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别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查就让她查,随便查。查完了再说。”

      我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雪下大了,我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细密、持续,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无声息地覆盖。

      后半夜实弥果然发了烧。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猛地睁开眼睛。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实弥。”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

      我起身去用冷水拧了一条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去隔壁叫醒了忍。忍披着羽织过来看了一眼,测了体温,说烧得不算太高,但需要物理降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痛不痒的事实,但我注意到她临走前往我手里多塞了一条毛巾。

      我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这次没有半点睡意了。

      我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毛巾,拧毛巾的时候尽量不出声。冬夜的水冷得刺骨,拧了几次之后我的手指就冻得没了知觉,但掌心却还是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像是在回应我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停了。天色从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第一缕晨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来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正把毛巾从他额头上取下来。我们四目相对,距离很近。他愣了一秒,然后立刻把脸转开,转得太快,扯到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守了一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怕你烧傻了。”

      “……真是多管闲事。”他闭上眼睛,“你去睡。”

      “等你烧完全退了再说。”

      他没有再赶我走。大概是因为没有力气。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没有再开口。

      又过了一日,实弥的伤势稳定下来。忍说他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大概和他常年锻炼的体格有关。我说我想在蝶屋多待几天,等实弥拆了绷带再走。忍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说正好,那两枚紫石的研究还需要一些时间,蝶屋不差这一双筷子。

      香奈惠的反应就更简单了。她只是多煮了一壶茶,在我习惯坐的廊下位置放了一个坐垫。什么话都没多说。

      我在蝶屋多留了数日。每天做的事情和所有在蝶屋养过伤的人一样——换药,吃饭,等,偶尔帮忙搬搬东西。实弥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转,从趴着变成能靠着床头坐着,从被人扶着走到能自己走出病房。这期间有人来过又走了,有信使送来过前方的消息,蝶屋的运转一如既往地繁忙而安静。

      而我心里装着的那两枚石头、那只鬼最后说的那些话、以及从石头上传来的那股奇异的波动,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暂时搁置在蝶屋书房上了锁的抽屉里。

      等她们的结果出来再说。等实弥能完全站起来再说。

      那几天夜里雪断续下了几场,把院子里的枯枝压弯了又弹起来。早晨起来的时候,空气里泛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味,像是这世界每隔一夜就被重新洗过一次。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忍终于端着两枚石头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我和实弥被叫进她用来会诊的小房间里,香奈惠也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杯未喝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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