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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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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在北面。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总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报信的人说最近两个月已经死了五个人,都是在夜里被拖走的,天亮之后才在村外的林子里找到残缺不全的遗骸。村里的老人说山里有只“夜叉”,年轻人都吓得不敢出门。
我赶到的时候是正月初七的傍晚。村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偏,从最近的大路拐进来还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杉树林,树枝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扑棱棱飞出来,抖落一片雪粉。
村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见到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来的“大人”这么年轻。我把鬼杀队的印信给他看过之后,他连声说“大人请进大人请进”,把我领进了村里的祠堂。祠堂里的火盆烧得很旺,但老人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大人,那只夜叉……它什么时候会被除掉?”他问,声音发抖。
“今晚。”我说。
我在祠堂里坐到了天黑。火盆里的木柴换了两回,村长端来的饭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搁在桌上凉了。我把日轮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水之呼吸的节奏在我胸腔里缓慢而稳定地流淌,像是在体内铺开一张细密的网,把每一根神经都校准到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我推开了祠堂的门。
村外的林子比傍晚时更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停在枝头不再流动。雪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它就在林子深处。一处废弃的炭窑边上,离村子大约一里地。我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炭灰和腐败的木头的味道。那只鬼蹲在炭窑的阴影里,身形臃肿,皮肤是灰绿色的,背上凸着一排骨刺,嘴里正咀嚼着什么——我不想细看那是什么。
它察觉到了我。它转过头来,两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黄绿色的光,嘴角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它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发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喘的怪声。
“又一个来送死的。你们杀鬼的人身上的肉,比那些村民香。”
我没有心情和它废话。水之呼吸在三秒之内运转到了极限,我的脚在雪地上用力一蹬,身形贴着地面疾掠而去。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水之呼吸·肆之型·扭转漩涡”。刀刃精准地切进它的脖颈,水的力量化作旋转的冲击力,将它的头颅从脖子上硬生生绞了下来。
它的脑袋在空中转了一圈,掉在雪地上,那双黄绿色的眼睛还瞪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然后从断颈处开始,它的整个身体化作黑烟,融入夜色里,连带着那股血腥味一起消散了。
雪地上只剩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我收了刀。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雪的冰冷透过指尖渗进骨头里,但我不觉得难受。这种冷是干净的冷,比刚才那只鬼带来的阴冷要好上一百倍。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北面风柱的管辖范围。按路线,回程往那个方向拐大约半个时辰就能进他的辖区。我的手在斗笠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拉了拉斗笠,遮住半边视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没有拐进去。他有他的任务,我有我的归途,没什么事专门绕路去看他一眼,显得太刻意了。
回蝶屋交任务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忍在书房里听我简单说完,点了点头,在档案上记了一笔。香奈惠坐在窗边整理晾干的药材,听见我说“一只,不算强”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继续分拣她的药材,什么都没说。
我在蝶屋又待了两天。新年过去没多久,蝶屋的注连绳和门松还没拆,走廊上偶尔还看得见几片没扫干净的红白彩纸。每天早晨香奈惠会把新煮的茶放在廊下,我坐在那里喝,有时候实弥不在,我也会喝。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我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开始冒芽的枯枝,什么也不想。
有一次香奈惠在我旁边坐下来,围了一条厚实的毛毡披肩,手里捧着她自己的茶杯。
“风柱大人最近来得没有年前那么勤了。”她说,语气像是闲聊。
“他的伤好了,没理由常来。”
“嗯。”香奈惠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不过他前天来过。”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来问紫石的处理进展。说‘忍那家伙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香奈惠说着,嘴角微微一弯,“问完之后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就站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旁边。”
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我,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在看一片云从山这边飘到山那边。
“青木,”她说,“他站的那个位置,能看到蝶屋的大门。谁来了,谁走了,一清二楚。”
然后她站起来,拢了拢披肩,回屋里去了。
我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茶早就凉了,我没有在意。喝完我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去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桩被我劈成两半,断口齐整。我又劈了一块,又劈了一块,直到把这个月的柴都劈完了才停手。
我站在柴堆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户。窗子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看了两秒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在蝶屋留宿——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天色太晚了,香奈惠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躺在客房的榻榻米上,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淡淡的蓝灰色。
紫石的来历、实弥的态度、新的一年里等待着的任务,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沉了下去,被一个更直接的念头取代。
实弥站在二楼看我走的那天早上,他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关了窗又拉开,最后只丢下一句“别逞强别死了”。那不是他本来想说的话。我很确定。但我不确定的是,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和我把面拨到他碗里的时候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和我坐在他床边守了一整夜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不是同一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问题不能继续想了。再想下去,下一次我在分岔路口可能就真的会拐进他的辖区,什么都不说,只是确认一眼他还活着。那样就显得太刻意了。现在这样刚好——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偶尔在蝶屋见面,分开的时候不说再见,只是在窗户后面站一站。
刚好。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蝶屋。
香奈惠又在玄关递给我一个包袱,和上次一样的手法,干粮和干净的白布。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包袱打结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注意安全。”她说。
“嗯。”
我走出院门,这次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了,我可能会在蝶屋再多赖一天。
二月的第一天,一只乌鸦落在了蝶屋的窗台上。
我正从任务归来在蝶屋休整,手上端着刚沏好的茶。乌鸦歪着脑袋,用一只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然后抬起腿。腿上绑着一只细细的竹筒。
我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信,展开。熟悉的字迹,笔画少而硬,每一笔都像是从刀锋上直接落下来的。
富冈义勇。
他写得很短:
“师兄,我遇到了一件事。大雪封山,我巡夜时在一片密林深处碰见一个少年背着一只鬼,在雪地里朝狭雾山走。少年全家被鬼杀害,唯一幸存的妹妹变成了鬼,却不吃人,甚至在昏迷中依然保护着自己的哥哥。我把他们送到了鳞泷师父那里。这个少年叫灶门炭治郎。鳞泷师父应该会收下他。他和你当年有点像。”
我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义勇不是多话的人。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沉默比实弥更难打破。实弥不说话的时候是在忍,义勇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忍,他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值得说。“他和你当年有点像”——义勇会写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是真的在那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沉默的东西。
灶门炭治郎。妹妹灶门祢豆子。全家被杀,唯一活下来的妹妹变成了鬼,却不吃人。
我把信纸折好,放了很久才把它收进衣襟。
义勇说他像我当年。我当年什么样?被鳞泷师父捡到的时候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不说话,也不哭。鳞泷师父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以为我活不过那个冬天。但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因为有人在雪停之前给了我一口饭,一张床,一把刀。所以义勇说的“像”是什么意思?像在都失去了家人?像在都走了很长的雪路?还是像在都遇到了鳞泷左近次,都握住了同一个人的手?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杯子放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义勇把少年交给了鳞泷师父。那就够了。在那个老头手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能把他们变成剑士。我和锖兔是这样,义勇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