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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宋玉坐在二 ...

  •   宋玉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裴子陵跟门前的安保纠缠良久,然后管家出来周旋,才放了他进来。他站在院子里往上望,怀里还是抱着一盆盛花期的十八学士,只是人变了,不再那么花里胡哨,举手投足都带着在红尘里打滚的圆润。
      “阿玉,好久不见。”
      “裴大哥,好久不见。”
      时间将他们从此岸推向彼岸,将那些棱角磨平,沟壑填满,再见就是纯粹的欢喜。
      管家给他们在待客的小花厅上了茶水点心,本来应该留给他们私人相处的时间,偏偏像看不到两个人的尴尬,直直杵在那里。
      宋玉指着裴子陵带过来的花,说道:“庆叔,可以帮我安置一下这盆花吗,谢谢。”
      管家对他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的,或者他还没张口就替他考虑周全。只是这次,老管家微微垂着头,拒绝了他,“您自己去吧。”
      宋玉也不生气,他本来也不是此间主人,没有支使人的权利。
      裴子陵率先站起来,“走吧,看看你从前种的那些花还在不在。”
      宋玉沉默的跟在他后面。
      花房还是老样子,流水潺潺,温暖如春,只是再不见曾经花红柳绿的盛况。
      “嚯,秦家的园丁该换一个了,这造的什么景。”裴子陵讶异道。
      宋玉足足三年没有踏足这个地方,但是三年前他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泡在这个地方。进门是一蓬茂密的紫藤花墙,不分时令,总是开着一串串紫色风铃,好看但是味道独特,少有人受得了。绕过去是一湾浅溪,里面养着几尾膘肥体壮的花色锦鲤,他闲了就投食,有一次最好看的那条锦鲤蔫了,他才知道这些东西不知道饥饱,每天都有人定时定量,他喂多了,撑到了,也知道原来这些看着不起眼的东西,居然那么贵,还配着专门的医生。
      绕过紫藤花是一条热带雨林长廊,高大的娑罗树,附生的鹿角蕨,丰茂的蝎尾蕉,这些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的植物在这个并不适宜的气候里,经过精心养护都生活的很好。再往里走,是一些精妙的设计造景,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养护,总能保证里面四季常青。
      可是摧毁这一切,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指令。
      万紫千红没了,热带雨林没了,剩下的都是白,满坑满谷的白。
      花房里只要能落脚的地方,都开着白雪山,每一朵都是身姿挺拔,吐露芬芳,没有一朵是垂头丧气的。
      “这里……”
      里面有一小块总算种的不是玫瑰,而是不值钱的杂花野草,外面冰天雪地,它们的同伴此时应该在地下瑟瑟发抖,可是他们在这一方温暖的地盘,昂首挺立,精神快活的生长着。
      原来,秦家因为秦昀的病,哪里都是姹紫嫣红的色彩,白色是不被允许出现的颜色。
      裴子陵将自己那盆格格不入的十八学士放在角落,他的近前有一盆早发的杜鹃,红艳吐露,底下是粗壮的根系,旁边几乎都是他的分盆。
      “裴大哥,谢谢你。”
      裴子陵看着他的眼睛,了然道:“是我欠你的。”
      宋玉转身往外走,好像这满室翻天覆地的变化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你不欠我什么,相反,你帮我很多。”宋玉没有本事拖着病体躲过秦昭的搜寻,还隐匿行踪三年之久,裴子陵说天大地大,他都能助他,他也真的做到了。
      “你还想离开吗?”
      宋玉摇摇头,没有了钻心噬脑的玫瑰花香,冷气直侵肺腑,灵台一片清明,“我没有必要躲着谁过日子,总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裴先生,秦总现在在忙,您不能进去……”
      “彦秘书,我给你一分钟去通报,或者我就这么闯进去,你选一个?”
      裴子陵一脸来者不善,彦宁本来就不敢十分拦他,微微低了头,小声道:“学长,请别为难我。”
      彦宁跟裴子陵是隔了一届的校友,这份工作还是他向秦昭举荐的,只是随着秦裴二人不知缘由的疏远,彦宁也跟他生分了起来。
      裴子陵被他这一声学长叫的晃了神,语气软了一点,“彦——,算了,你去敲门吧。”
      彦宁想抬头看他一眼又忍住,折身快步向秦昭办公室走去。
      不过片刻,彦宁又匆匆折返,还未及开口,裴子陵将手腕掰的咔嚓作响,向他挤了一个熟悉的眼神,
      “学长,你——”
      “去,把东西拿过来。”
      裴子陵将外套扔给他,挽着袖子就进了办公室,彦宁听话的取了医药箱过来,惴惴不安的坐在门口,裴子陵大学的时候高调,总是招摇过市,他不找麻烦,但总有麻烦主动找上门,彦宁没少替他善后。直到现在,他一个眼神,彦宁还是知道他想干什么。
      一墙之隔,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屋内,裴子陵迎着秦昭的面庞,一记老拳砸了过去,“这一拳是替阿玉打的。”
      秦昭用大拇指揩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无所谓地捻了捻。
      裴子陵拎起拳头又想过去,被秦昭一个侧身避开,反手困住他的胳膊,压制在身下,“为了小玉,你师出有名,但是我也只让你这一下。”
      裴子陵是纨绔,跟秦昭这种练家子比不了。他喘着粗气,仰起头来,质问道:“我们两个人,谁也不比谁清白,但是阿昭,我还有心,良心这个东西日日夜夜在拷问我,我想弥补他,可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他,明知道他会过不好,也不敢伸手。那你呢,你有心吗?”
      秦昭被他问的心神激荡,裴子陵见机拼命向后一撞,两个人栽倒在地上滚作一团,秦昭不知道磕在哪里,半天爬不起来。
      裴子陵四仰八叉仰倒在地上,半晌才开口,“阿昭,你既要作孽,又要两全,这天底下,不可能所有的好事都让你占尽吧。”
      秦昭红着眼睛,他说:“子陵,我做事从来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当初带他回家是,现在也一样。”
      当初是巧取,而今是豪夺,秦昭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心肝。
      裴子陵想不明白,秦昭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就钻了死胡同。对宋玉,怀柔永远比打压有效果。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我让他跟我走,可是他不愿意,他在最喜欢你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你凌迟他,我都不敢想象,他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
      秦昭突然想起来,后来的一段时间,宋玉很瘦,怎么都养不起肉来,他总是要交代,而他总是在敷衍。
      “阿昭,你走出门去,外面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比宋玉好看,比宋玉听话,比宋玉投你所好。你放过他,你就当替秦昀积德行善了。”
      秦昭捂着脸笑了起来,从指缝里透出一点声音,“可是谁也不是宋玉。”
      秦昭最近一直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在书房加班,周五干脆整晚没回来。周末下了很大的雪,原以为返乡不会成行,宋玉也没有太失望,秦昭总是让他等,能够兑现的却寥寥。
      中午宋玉正在吃饭,秦昭突然回来了,“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宋玉没说话,吃饭的动作却加快了不少。
      雪很大,天气预报里面说的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很多航班都停航,高速勉强还可以通行,管家知道他们要出门,有心劝阻,非年非节又赶上这种天气,扫的什么墓,秦昭依然坚持开车带他回去。他开的很平稳,路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车辆,满天飞雪,鸟兽绝迹,人踪渺渺,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踽踽独行一样。
      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午后出发,天擦黑才到,小镇子娱乐活动少,进去之后好像进了另外一重悄然无声的世界。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旅馆,时间好像在这个地方施了咒语,没有分毫变化。
      前台居然还记得他们,略带惊喜的表情,“还是上次那个房间吗?”
      秦昭接过房卡,牢牢牵着宋玉,应了一声。
      小旅馆取暖设备不好,宋玉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不行,秦昭去车里拿了一条毯子回来给他盖上,这才好受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调出风口的异响,宋玉睡不着,只是僵卧在被子里。
      “小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看人家吵架,你说,有些错是不能原谅的。”秦昭停了一下,接着说:“如果犯错的人,有心悔改,你能不能宽容一点,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宋玉心软,秦昀故意把他丢在野地里,命都快没了,他没有生气。裴家无心之举害的他父母丧生他也没有迁怒。那没有成行的谎言呢,在他这里能不能得到宽恕。
      宋玉眼睛圆睁着,灼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沉默蔓延了很久。
      秦昭知道自己是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天真的,宋玉凭什么能在秦家间接害死他父母之后,还能跟他有个善了。他们之间,你死我活才是正常,你侬我侬是妄想。
      宋玉坐了起来,将被子裹在身上,太冷了,他不喜欢冬天。他们谁也没想着开灯,好像看不见对方的脸,这样才能一吐心中挂碍。
      “当初你们来我家,到底是想要我爸的一颗肾,还是你们说的没有任何风险的骨髓?”
      秦昭也坐了起来,舌尖像挂着一个千斤重的橄榄,只是他不敢不回答,也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肾,阿昀需要的是一颗肾。”
      宋玉将被子拉过头顶,发出小兽一样的哀鸣。早已知晓,时过境迁的答案,可是宋玉还是止不住的委屈跟不甘,为了宋致远这个痴人,他死于早已终结的兄弟情意,死于最后那点青春热血被凉透。
      秦昭伸出手,又徒然缩了回来,就着月光将那只手反复看了又看,他的手上分明也沾着血。
      “我父母是死于火灾,你们不是直接原因,这一点我尊重事故鉴定结果,法律不会追根溯源,不会去质疑他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不小心火烛。我没有办法代替法律审判你们,但是我是他们的儿子,我不能背着父母的性命,去跟造成他们死亡的间接凶手相亲相爱的,你明不明白。”
      他说的很艰难,断断续续,但是他一字一句,清晰明了的说完了。
      秦昭明白,任何错误都有挽回的机会,无论是他的订婚,还是那颗薛定谔的肾,只有死亡是无解的难题。他不能赔给宋玉一对父母,他也无法摘清自己在这件事情里面的推波助澜。
      这是他们永远都避不开的话题。
      宋玉脸上有一些冰凉的液体在横流,复盘那段时间的事情,感觉自己像被下了蛊一样,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全部,父母的恩怨不顾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如果不是切肤之痛,他还要在那段自取灭亡的感情里纠缠多久。
      他很感谢秦昭在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还愿意带他来给父母扫墓,原本他可以不用做这些的。他也承认秦昭对他的那些好,但是不足以抵消他们之间因为死亡所带来的隔阂。宋玉可以原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不幸,可是无法代父母去原谅。
      记得,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个花房就像一座孤独的坟茔,葬着他们无路可走的感情。
      宋玉的声音近乎温情,“秦昭,我们就这样吧。”
      秦昭看着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他宁愿宋玉跟他吵跟他闹,而不是这样平心静气的跟他讲,我们就这样吧。
      后半夜,宋玉睡了,睡得很好。秦昭没睡,他应该很累的,没日没夜的加班就为了挤出一个周末来陪宋玉,为什么全世界都停摆了,他也非要走这一趟,因为宋玉心软,那他可不可以看在他的自苦上,再容他的一点私心,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事实是,就算宋玉给他开一千一万个后门,他们之间还是有跨不过去的沟壑。时至今日,喜欢还是爱,欺骗还是误会都不重要了。宋玉可以因为喜欢他,原谅他为了秦昀挖自己的肾,原谅他为了合作去跟别人订婚,可是他不会代替父母原谅他这个间接凶手。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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