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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再醒来是在 ...

  •   再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纯白的,头顶是巨大的无影灯,静得怕人。
      秦泊桥走坐在床边,还是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容,“阿玉,你醒了。”
      宋玉想坐起来,可是四肢都被束缚带绑着,他挣扎不了,“秦叔这是什么意思?”
      秦泊桥淡笑道:“阿玉,只是一个让你听话的东西,别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收养我?”
      秦泊桥对于砧板上的鱼肉,好像没什么顾忌,直言不讳道:“因为阿昀需要你的肾。”
      “收养我之前,我并没有去做过检查,你们怎么知道我符合条件?”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秦泊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宋玉突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惶恐,想要去捂住他的嘴巴,或者遮住自己的耳朵。
      “阿昭送回来过一块沾了血迹的手帕,你的血型跟你父亲一样。”
      宋玉绝望地闭上眼睛,原来,在他失去父母的那个夜晚,魔鬼带着伪善的面具,已经准备好屠刀。可笑他还一无所知,满心依赖。
      多愚蠢的人啊!
      宋玉躺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不想在这些人前示弱,只是灯光太刺眼了,宋玉闭上眼,只觉得满目血红,“秦叔,时至今日,你对我父亲可曾有过愧疚。”
      这段时间,宋玉频繁梦见父母,宋致远那双瘸腿总是在他眼前晃。他相信黄莺说的,为了给他结一个善缘,也为了成全那点脆弱的战友情分,父亲会心甘情愿给秦昀掏一个肾脏,只是他死也不会明白,他以为的好兄弟,带着阴谋诡计,带着人心难测,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赤诚。
      只是,他还是想替宋致远问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在战场上,受伤昏迷的是我父亲,你会不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
      秦泊桥愣住了。
      ——会不会拖着一个累赘在枪林弹雨里奔走,会不会只剩下一口粮食也紧着别人先吃,会不会抛弃近在眼前的青云梯去泯然众人?
      他犹豫了。
      宋玉低声笑了出来,一字一顿,“三十年,宋致远初心未改。”
      所以,就算他据实相告,宋致远也仍然会为他割肉舍命,只是谁会相信一个死人没有兑现的决心呢!
      秦泊桥盯着他看了半天,缓声道:“阿玉,你跟你的父亲一样死脑筋,我当初说带着他一起高升,他不要,非要回老家去当什么修车匠,不然,今天你跟他们兄弟一样,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宋玉瞪着他,“你不配提我父亲,你不配。”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怎么会去期待他能有什么良知。
      秦泊桥突然愤怒起来,“是,所有人都高尚,只有我是个小人,这一切都是我出生入死得来的,我没有踩着谁的尸骨,窃取谁的功勋,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你父亲自己放弃的这一切,裴斯年那个老匹夫非要充什么好人,去给你父亲打什么电话,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的,你要恨,应该去恨装模作样的裴斯年。”
      宋玉看着面目狰狞的秦泊桥,不复初见时候的慈眉善目,他定定地看着屋顶,“我要见秦昭,让他来跟我说话。”
      “阿昭新婚燕尔,来不了了。”秦泊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困兽,“阿玉,秦昭是一个商人,他学到的第一课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等价交换的。”
      是啊,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等价交换,秦昭需要他的东西,不惜拿自己出来交换。他可真大方,那自己呢,为什么执迷不悟,一定要等到那个约定的期限,因为对这个人还抱有期待,还是准备在他希望最大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他搞不清楚,太复杂了,所以选择逃避,等着末日将至,屠刀落下。
      秦泊桥拿出一张卡,在铁床栏杆上敲出响,一声声,像路边乞讨的人碗里可怜的几个钢镚,“阿玉,本来这张卡应该是给你父母的,他们不在了,你配合一点,以后就给你了。”
      宋玉冷笑一声,“如果我不配合呢。”
      秦泊桥不说话,只是在他的手上扫视了一圈,“你没得选,听话点,还能少受点罪。”
      每天都有人来给他打针,带着厚厚的口罩,连眼睛都遮掩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像手拿镣铐的牛头马面。他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只知道打完会很累,很想睡觉,他试过去反抗,只是他的力量太渺小。他谁都不怨,如果侥幸能留下一条命,他应该会离这家人远远的,再也不沾染半分。
      总是呆在一个房间里,他好像混淆了时间跟空间的概念。清醒的时候满目都是白,没有人跟他说话,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全副武装,遮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医生。他甚至开始期待,秦泊桥能来跟他说说话,无论那些话是戳他心肺还是惺惺作态。
      他分不清白天跟黑夜,常常失神地瞪着头顶的灯很久,直到眼睛充血,然后再混乱睡去。
      他又梦见父母了,还是在甜水巷子里,夏天,天热的喘不过气来,热气蒸腾连视觉都扭曲变形,他捧着一牙西瓜蹲在门口啃,于兰拎着常买菜的篮子推着车出门去,他叫她,“妈,你干什么去?”
      于兰没回头,“我找你爸去。”
      他爸不是在树荫底下修车吗?
      宋玉转头,哪里有宋致远,只剩下个倒置的自行车,装卸了一半,还剩下半个车轮吱呀空转……
      他爸呢?
      他突然想起父母已经不在了,扔了西瓜就去追,边哭边追,“我爸走了,你也要走吗?”
      他妈半边身影都陷在一个巨大的光圈里,像一道玻璃幕墙,将他隔在这一边,“小玉,你爸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梦里他很生气,一直追,一直喊:“为什么要丢下我,带我一起走啊。”
      他哭着从梦里醒来,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委屈涌上心头,拉着秦昭的手喊:“秦昭,我怕疼,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
      秦昭抱着他,说什么来着,“小玉,只要你给阿昀一颗肾,我发誓,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同意,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挖他的肾了,人没有肾还能活吗?秦昭不想让他活了吗?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秦昭的领口还别着一朵新郎胸花,身后站着他美丽的新娘子,他的面色又变的很冷,像一把淬着毒液的剑,干脆利落的向他刺过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不过是秦昀的一口药,到了成熟采摘的时候,能为他捐肾,是你的福气。”
      吃药膳,不让喝酒,不能脱离视线,凡此种种,不是因为爱,而是他要做一个合格的容器。教他写字,教他开车,允许裴子陵带他出去玩,每次都问他开不开心,高不高兴,只是因为在磨刀霍霍的时候,想着要喂它们一顿饱饭,还捂住眼睛,以示怜悯。
      原来不是日月昭昭的昭,是人心昭狱的昭,将他拖进了深不见底的地狱。
      病房外,时中天摘下口罩,冲着秦泊桥道:“供体的情绪很不稳定。”
      秦泊桥看着在睡梦中都在挣扎的宋玉,眼神冷冽,“会影响明天的手术吗?”
      “不会。”
      “那就好。”
      一问一答,冰冷的可怕,从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取器官,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好像还是恩赐。也对,这个世界上,生命本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人比肩浮云,有人命如草芥。
      时中天转身去准备明天手术的东西,器官移植手术他做过几十例,秦昀的情况也烂熟于心,只是这种供体明确表示反抗的手术还是第一次,百炼成钢的医者之心也不禁动摇。
      这无异于是在杀人。
      秦泊桥也在忐忑,已经一周了,如果秦昭真的有心,早就发现宋玉不见了,可是他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否可以说明,秦昭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呢。
      后来宋玉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段时间的事情,记忆仿佛被人抹去重写一样,或许是太痛苦,所以五感自动屏蔽了梦魇。就像失了帧的老电影,断断续续,连人物画面都是黑白的,也没有声音,看的人索然无味。
      重新回到秦家大宅,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除了肚子上留下一条显著的伤疤。二楼有间秦昀日常做治疗的房间,宋玉刚回来被送到这里休养,只是他很排斥,总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来照顾他的护士很活泼,经常跟他讲话,虽然他从来不应。
      “最近天气不怎么好,每天都有雨,这个季节很少见啊。”
      “医生说你可以进食了,你想吃点什么。”
      “虽然睡觉也是休养,但是躺久了也不好,你要不要下去转转。”
      “我摘了一下花,你不肯出门,看看花也是好的。”
      那是一束白玫瑰,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刚刚从枝头摘下。
      宋玉抬起手,护士很欣喜,这是一个多星期以来,宋玉唯一的一点动静,以为这花真如此间主人所说,是他喜欢的。
      ‘啪。’
      花瓶被推倒在地,水淌了满地,花也零落。
      “拿走。”他很久没说话,一开口声音如破旧的风箱一样,粗嘎干涩,听的人心里发紧。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也发出急促的警报。
      护士立刻蹲下将花收了起来,安慰道:“拿走拿走,你先别激动。”
      宋玉阖上眼,肚子被重新撕裂,痛得他想大哭,想哀嚎。
      榨干了药效的药渣,不是应该倒在十字路口,任人践踏,为什么还要带回来,浪费人力物力。还是他想错了,人有两个肾脏,秦昀也不是一次手术就能百病全消的。
      他好像又做梦,梦见秦昭了。
      好久没见,他瘦的不像话,脊背微微岣嵝着,衣服挂不住一样,下颌紧绷成一个凌厉陡峭的弧度,可以摧心肝,断人肠。
      还在蜜月期呢,他这么皱着一张脸,新娘子该不高兴了。
      “秦昭,新婚快乐啊。”
      他问过两次,秦昭有没有什么想跟他说的,秦昭都避开了。第三次,他不问了,大方祝福,成全自己可怜的体面。
      秦昭的眼里好像有点水样的东西,真的是梦啊。他见过秦昭很多种样子,工作时的一丝不苟,哄秦昀时的温和耐心,名利场里运筹帷幄,还有情事里的挥洒自如,他是最好的演员,一人千面,唯独没有见过他失意失态的样子。
      是了,他打牌那么厉害,那么会筹算,一个骗子怎么会有眼泪呢。
      他的手贴了上来,从指尖到掌心都是削肉刮骨的钢刀,铺天盖地的消毒水的味道,搅和的他脑子一片混沌。
      干瘪苍白的嘴唇翕合,还在说着欺骗的话,“等你好了,我就给你一个交代。”
      宋玉努力睁大眼睛,即使是梦里,他还是想问个清楚,“秦昭,我父母双亡的那个夜晚,你替我包扎伤口,我当你是唯一的依靠,你拿了我的血去做了什么?”
      秦昭陡然僵住,他做了什么,他取了血拿回去化验。然后呢,如果不匹配,他治完丧仪就会告辞离开。如果匹配,那他就会是秦昀的一口药,再也不是宋玉他自己。
      宋玉笑了起来,他蜷缩着捂住肚子,像初生婴孩徒劳无益地护住所有的软肋,
      “我都说服我自己了,秦泊桥是秦泊桥,秦昭是秦昭,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你们从骨子里,就是一种人,靠近你们,就是这辈子最不幸的开端,我爸认识秦泊桥,废了一条腿,浑浑噩噩了半辈子,临了还死的那么可笑,你呢,想要我的一颗肾,还玩弄我于鼓掌之间。贪得无厌,坏事做尽,你们不怕有报应吗?”
      不合时宜的暴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挞伐,惊雷重重地砸在地上,穷人叫天无门,富人坐地起价。
      没有天降正义,连老天都偏袒没有心肝的人。
      凌晨的时候,整座大宅都陷入沉睡,他爬了起来。像个不着地的幽魂,光着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很久没住人了,冷的跟雪洞一样。他要做什么的,哦,他要离开。
      从柜子里翻出书包跟饼干盒子,他赤条条来这里,最后离开,也只剩下这些东西陪他。
      雨很大,就像护士说的,这个季节少见的雷雨,没完没了的下。
      他搭上了来给秦家送货的后勤车,中途又辗转了好多次,直到雨住了,天晴了,才停下。
      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那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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