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憨小橙

27、第 27 章 九月是裴子

　　九月是裴子陵的生日，邀请他们一起去热闹，还郑重其事给秦家三人下了帖子，亲自送上门。
　　宋玉在楼上上课，秦昭在楼下接了帖子，便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裴子陵将一只茶杯在桌上颠来倒去的转，然后不经意开口道：“我想要阿玉。”
　　秦昭撇他一眼，那眼神仿佛他是来找抽的。
　　裴子陵将茶杯倒扣在桌上，缓声道：“阿昭，天大地大，总有人为了钱愿意割肾给秦昀的，你能不能饶了阿玉。”
　　秦昭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紧紧盯着裴子陵，“你在说什么？”
　　裴子陵也担心宋玉随手会下来，将音量放的很低，“我说什么你心知肚明，我们的父辈虽然水火不容，但是我跟你从小的交情不是假的，我没求过你什么，但是我恳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他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你不能再给他的人生增加难度。”他顿了一下，“他不欠你们秦家什么，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怕报应落在秦昀头上吗？”
　　秦昭猛地回过头去看他，眼神淬着火，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窟窿来，“子陵，阿昀是无辜的。他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是我无能，我不怕阴司报应，以后有什么惩罚，我一力承担。”
　　裴子陵上前一步抓起秦昭的衣领，恶狠狠道：“秦昀无辜，那阿玉呢，他不比任何人无辜。”
　　秦昭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拽了下来，提醒他，“那你呢，你这么激动又是为了什么，还是他的这份无辜里，也有裴家的杰作。”
　　裴子陵的脸色刷的变得惨白，踉跄一步，茫茫然看向缓缓走下来的宋玉。
　　宋玉站在扶梯处，看着神色异样的两人，“怎么了？”
　　“没事。”
　　“没事。”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默契的别过身去。
　　宋玉接了帖子同样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这样的人看上去什么也不缺，但是过生日总不好空手上门。
　　裴子陵总有一种奇怪的错觉，秦昭跟宋玉分明是一刚一柔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在某些方面默契的要命，旁人插不进去，就连直白都是如出一辙的。
　　他随手指着花房里的一盆植物说：“把这个送我吧。”
　　那是春天跟秦昭在山上挖的杜鹃，花期过了，在宋玉的照料下长得很精神，不过再精神它现下也不过是一盆枝叶繁茂的野草，不知怎么就入了裴子陵的眼。
　　看宋玉不做声，他又指了指旁边一盆鸢尾，“那这一盆吧。”
　　鸢尾叶片形似扇子，开着淡蓝色蝴蝶状的小花，那是秦昭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托他一起照料了，像这样秦昭零零散散带回来的野花杂草还有很多，占了花房一小块地盘，不合时宜又野蛮生长着。
　　“这些，都是阿昭给你找回来的吧。”裴子陵勉强一笑，不想看他为难。“我之前说过的话，到现在还算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生日礼物就算了，你人能来就是最大的礼物。”
　　裴子陵生日这天，秦昭替他跟秦昀都备了礼物，宋玉没看，想也知道价值不菲。他另外给他准备了一盆花，那盆杜鹃新发了很多芽点，他在园丁的指导下，分了几盆出来，本来打算带一盆给裴子陵，只是秦昭见了，死活不肯，又另外换了一盆名贵的兰花，这次换宋玉不乐意了，裴子陵可不是惜花人，好花给他实在是糟蹋东西，于是折中从花房收拾了一盆蕙兰，喜庆俗气好养活，皆大欢喜。
　　宴会在晚上，秦昭下班后从公司过来接他们，家里一时只剩下宋玉跟秦昀两个人。这段时间，秦昀不知道又犯什么轴，总是暗戳戳找茬，他找茬的手段其实也挺幼稚的，比如频繁的更换老师，或者将书房里的字帖泼上墨汁，他也不惧怕宋玉去告状，也是，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指责他，他连伪装都不用。
　　宋玉只是漫不经心将那些被毁坏的字帖都扔进废纸篓，看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这恰恰是秦昀最厌恶的一种态度，在秦昭那里他是，可是宋玉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以为他是谁。
　　老师换了，他就自学，书房不能用，他就去花房，幸好，秦昭的病让他对花房这种气味混乱，密闭的空间敬而远之，让宋玉得以有个喘息之地。
　　晚上秦昭还没到，裴子陵的车驾先到了，寿星穿着一身贵气的手工定制，复古金丝眼镜带着细长的精致链条，更加显得风流无匹。
　　“两位小王子，不知道我的南瓜车有没有荣幸请你们搭乘呢。”说着还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绅士礼。
　　秦昀坚持要等秦昭，宋玉不好让他白跑一趟，抱着花就先行一步。
　　裴子陵也顾不上自己一身新衣，抢过花盆自己拿着，还小心的安置在后座，生怕委屈了这花，倒弄得宋玉不好意思。裴子陵的生日宴比起秦昀的也不遑多让，因为交游广阔，年轻人多，显得更加活泼热闹。客厅一角就堆着成山的礼物，看上去都价值不凡，他这一盆花就衬得格外拿不出手，可裴子陵硬是小心捧着，交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上，千叮万嘱，要放到他房间放着。
　　宋玉拉拉他衣袖，有点脸红，“裴大哥，那花就普通品种，不值钱的。”
　　裴子陵一把揽着他，“你今天就算送我一颗草，也比这满屋子礼物珍贵。”
　　旁边有人掐了一把他的腰，“早知道你这态度，我们还送什么礼啊，送空气得了。”
　　小可更是扯了扯他的眼镜链，嚷嚷着，“赶紧摘下来还我，别糟蹋我的收藏。”
　　宋玉看到熟人，乖巧的问好，“小可姐姐好，白大哥好。”
　　小可穿着一件抹胸亮片礼服，脸上画着亮闪闪的妆，可爱又性感，俏皮的跟他打招呼，“弟弟好久不见，长得越来越帅气了。”
　　宋玉对他们这些人直白的表达方式已经免疫，甚至能礼尚往来，“姐姐也越来越漂亮了，我刚刚都不敢认。”
　　说得小可心花怒放。
　　裴子陵将宋玉交给这几个熟脸，然后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秦家兄弟来的有点晚，宴会已经开始，大厅内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化装舞会，入场的客人每人可挑选一个面具，舞伴更是随机，新鲜又别致。
　　秦昭先给秦昀挑了一只金色鹿角面具，自己则是一个全黑金属镂空的骑士面具，只露出一个凌厉的下巴。灯光暗下来，只看到人影憧憧，却不知道对面是谁。
　　秦昭的目光在场内扫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阿昭，你来晚了。”裴子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带着一个骚包的红桃K的面具，左手一杯香槟，拍了一下秦昭的肩膀。
　　“子陵哥哥，生日快乐。”秦昀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小玉呢？”秦昭问道。
　　裴子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朋友挺多的，不知道被谁拉过去玩了吧。”像秦昀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小鹿王子，可以请你跳只舞吗？”
　　秦昀对裴子陵其实是有一点发憷的，他也知道对方对他有那么点说不明白的敌意，久病的人心思细腻，对他人的态度总是格外敏感，但是他从来不愿意在人前显露自己的脆弱，纤瘦的手搭了上去，甚至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跳的不好，子陵哥哥不要笑话我。”
　　裴子陵递给秦昭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牵着秦昀的手滑进舞池。
　　秦昭从侍应盘中接过一杯酒，站在一处高阶处，目光散漫的在场中搜寻，他身高腿长，气质绝佳，不时有男男女女过来邀舞，被拒绝了也不纠缠。
　　不多时就在角落发现目标，再有人撞着胆子过来邀请他跳舞时，他放下酒杯，揽着来人的腰就入了场。黑色礼服的精致女士原也没指望能跟秦昭搭上话，她在一边观察了好久，看着他拒绝了几波人，自己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结果真的跟他牵手成功，心里不禁砰砰乱跳。
　　小可拉着宋玉一直在角落里打转，她喝了两杯酒又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拉着宋玉发人来疯，“阿玉，你有女朋友吗？”
　　宋玉摇摇头，“没有。”
　　小可不解，“不应该啊，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脾气又好，应该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又自顾自推荐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家里有几个妹妹，性格都还不错，我帮你介绍一下，如果你不喜欢妹妹，那你看姐姐怎么样。”
　　宋玉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小可的热情，“其实我……”，话还未出口，有人一把握住他的腰往后带，身边有个影子裹着香风往前倾，电光火石间，已经落到一个有着草木清香的怀抱，而小可正跟着一个女孩面面相觑。
　　小可气得干瞪眼，黑衣服女孩倒是看出些门道，自嘲的笑了笑，冲小可道：“哎，人家有男朋友了，不缺女朋友。”
　　她刚刚跟秦昭搭讪未果，又被秦昭带着一直在附近打转，所以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被推出来交换舞伴，想必也是忍不了小可的毛遂自荐了吧。
　　宋玉还打算换回来，被秦昭带着跳远了，也就歇了心思，仰面对秦昭道：“小可姐姐喝了酒，这样丢下她不好。”
　　不知道谁给他挑的一款长流苏面罩，珠帘在摇晃间发出细碎的光，衬得一双眼潋滟生辉，明明是为女生准备的饰品，他戴却很合适
　　秦昭的手在他腰上掐了两把，故作委屈道：“我也喝了酒，你就忍心丢下我？”
　　宋玉实在没忍住踩了他一脚。秦昭嘴角勾了勾，反而借着躲避人潮的机会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头顶灯光摇曳，他的眉眼低垂就是星光万千，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台上，切换成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歌，宋玉将脸贴在他胸口停了几秒钟，好像很漫长，也好像很短暂。
　　所有的背景都模糊褪色，只有他是清晰的。
　　裴子陵带着秦昀跳过一支舞，看他气力不济，就带人下场去休息。偏厅人少清净，秦昀喝了水，渐渐平复下来，冲着裴子陵道谢：“谢谢。”
　　“没事就好。”裴子陵给他端了一些冷餐过来，“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给你拿了点，尝尝看，我们家厨子做的合不合胃口。”
　　秦昀不太适应跟他独处，接过食物又推让道：“我好多了，子陵哥哥去招呼别的客人吧。”
　　裴子陵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正好我也没吃饭，陪你一点吃点吧。”
　　秦昀食不下咽的吃了一点蔬菜沙拉，反而裴子陵好像真的饿了，吃的很欢，还招呼他，“多吃点，饿着肚子回去，你哥要说我这个主人招呼不周了。”
　　餐厅里人很少，大部分都在外面大厅里玩乐，秦昀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红色的蝴蝶印记，即使有这样一个东西在，他也称得上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只是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乖戾孤僻的。
　　秦昀将面具上的羽毛从头顺到尾，一根根捋顺了，才谨慎开口，“子陵哥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裴子陵吃完最后一口布丁，然后扯过餐巾纸擦了一把手，才慢悠悠道：“阿昀，我只是在尽一个主人的职责，让每一个客人拥有宾至如归的感受。”
　　秦昀咬牙道：“那我感受到了。”
　　裴子陵啧了一声，“阿昀，我的意思是，招呼不周是主人的失职，你作为主人，是否做到了呢。”
　　秦昀冷笑一声，讥讽道：“原来子陵哥哥是为了阿玉来出头的，怎么，他跟你告状了吗？说我什么了，说我霸占老师，还是说我在他的字帖上搞破坏。”
　　宋玉当然不会跟裴子陵讲这些，只是他原本也没想到，宋玉在秦家会碰到这些难堪。其实想想也知道，秦昭忙着公司的事情，家里佣人就是知道，也必然是向着秦昀的，宋玉又是一副温和隐忍的性子。秦昀在他这个外人面前都毫不遮掩，那内里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情呢。
　　秦昀说着脸上现出一抹嫉恨之色，让那张漂亮的脸蛋都扭曲丑陋，“哥哥被他迷的团团转，原来你也不例外，真搞不懂他这种随便就可以跟男人睡的货色有什么好。”
　　裴子陵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恫吓道：“秦昀，我念着你是秦昭的弟弟，又有病在身不跟你计较，嘴巴放干净点，还有平时别没事闲着爪子痒去招惹他。”
　　秦昀挣不开他的钳制，他平生最恨别人把他当病秧子对待，越发气急败坏，“裴子陵，你对宋玉巴心巴肝的好，替他出头，在这里充好人，可是他不是照样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做再多，也比不上我哥。”
　　裴子陵将他的两手并在一起钳住，一手描摹上他脸上的蝴蝶形印记，说道：“阿昀，收起你那些龌龊的猜想。人可以任性不可以妄为，从前你年纪小，说什么做什么勉强可以说一句天真无邪，现在长大了，再说什么做什么，有些阿昭可以给你兜底，有些阿昭兜不住呢，全天下只有一个秦昭肯宠着你，惯着你，其他人可不是你哥，你欺负宋玉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想过，你还有要靠他活命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彻底戳中秦昀的死穴，他惊愕地看着裴子陵，然后接受最后致命一击，“阿昀，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我怕你没命活过十八岁。”
　　十八岁是一个魔咒，是秦昭从出生起就挂在他身上的倒计时器，等待他的那一天是重生还是新生，现在都系在宋玉一个人的身上，他以为宋玉是任他戳圆捏扁的面团，能用他的肾是他的荣幸，可是现在裴子陵告诉他，不是的，宋玉这个人，早就不知不觉脱离了掌控。
　　秦昀嘴唇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裴子陵将他的手松开，然后动作轻柔替他按摩手上挣扎出的红痕，仿佛刚刚那个对他恶语相向的人不是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