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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夜半,宋玉 ...

  •   夜半,宋玉在书房看书,秦昭推开门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等我?”
      “你最近回来的很晚。”
      宋玉将书合上,落地灯在他脸上落下暖橘色的阴影,整个人都看不到真切了。
      秦昭展开双臂唤他,“过来让我抱一下。”
      宋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他却能明显感觉他瘦了不少,眼睑底下的青黑,显而易见的倦怠,他不知道外人是不是能看出来,还是秦昭只在夜半无人的家里才将自己的疲态尽显。
      秦昭见他不动,自己走了过去,将他捞在怀里,旋身坐了下来。衣袂翻飞间,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特殊气味。
      宋玉鼻翼翕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秦昭突然往后仰了仰,“不喜欢我抽烟?”
      宋玉手指在他衣领上刮了几下,“抽烟是什么滋味。”
      秦昭看他表情不是嫌弃,扣住他的脑袋浅尝辄止地吻一下,“好闻吗。”
      宋玉敛着眉,“不太好闻。”
      秦昭笑了,“是不好闻,以后不熏你了。”又重新将脸埋在他的锁骨处,气息湿润,“吃饭了吗?”
      宋玉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大摆钟,临近午夜,他是累糊涂了还是没话找话。
      秦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我怎么觉得你没好好吃饭,脸上都没肉了。”
      “今天上课学的什么?”
      宋玉手里还紧紧攥着书不放,将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阿房宫赋
      秦昭将书扔到一边,拉着他的手环到自己脖子上,“学到什么了吗?”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话说,宋玉不爱说话,除非必要可以几天不开口,秦昭却不行,总爱逗他,吃什么,学什么这些每天稀松平常的事情都被他翻来覆去盘问。
      宋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两个人都舒服,“人的本质是重蹈覆辙,不会从已有的经验教训里得到任何借鉴。”
      秦昭唇舌在他脖颈轻嗅,天气热了起来,他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鼻息间都是沐浴过后的馨香,“这是哲学的范畴,超出提纲了。”
      宋玉将头枕在他肩上,一个全心信赖的姿势,“你今天去哪了?”
      秦昭停下轻薄,抬头在他脸上审视一圈,有点不敢置信,“你要查我行程?”
      宋玉抠着他衣袖上宝蓝色的袖扣,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对啊。”
      秦昭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给他复盘,“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的项目会,就是跟潇潇在海城敲定的那个案子,中午饭都是在会议室吃的,下午去郊区考察了一圈工地,看了一下项目进度,晚上约了几个合作方吃饭。”说着在他鼻子上蹭了一下,带着点促狭,“没有出去鬼混,安心了吧。”
      宋玉抠他袖扣的手转而又去拨弄自己腕上的镯子,秦昭曲起一指弹了弹,在这个静谧的夜晚,银镯互撞,发出泠泠之声。
      秦昭侧目就看到他脆弱又纤细的脖子,精致漂亮的锁骨像盛满月光一样,带着模糊年龄跟性别界限的青涩跟冶艳,有一种背道而驰的致命吸引力。
      秦昭的指腹在他的嘴唇暧昧摩挲,“喜欢吃鱼!”
      很肯定的一种问法。
      这个家里本来也是没有秘密的,宋玉没问他怎么知道,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昭摸了两把,将他扣在怀里,少年人的身体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入手就是润泽雅致,这个年纪的男孩再怎么早熟,也是有些自己的莽撞张扬的。可是宋玉不一样,他就像一口井,你什么时候去看他,都是古井无波的,澄亮清透,倒映着月光山色。
      宋玉很少说起自己的好恶,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当家里有两个孩子的时候,人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那个哭的最大声的孩子身上,而笨拙不会讨好的那个,总是让人忽视,免不了吃亏。
      秦昭在床上总忍不住欺负他,太乖了,就会让人生出一些幽暗的凌虐感,他也不会求饶,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泪生了雾,一看,就让人想疼惜。更多时候,秦昭喜欢抱他,云城的冬天漫长的没有尽头,两个人在一起,好像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还喜欢吃什么?”
      “……酸的。”
      秦昭轻轻地笑,“还爱哭鼻子,跟小女孩一样。”
      宋玉耳尖红了一点,灯火下一簇细软绒毛闪着微光,红的透亮。
      秦昭突然就生出那么些不甘心来,他这个年纪,说他多纯情那是笑话,温柔乡里荒唐过,真情假意也谈过,只是都差点什么意思,而那点意思在宋玉身上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玉喜欢他,但是这喜欢有多少,有多久却是不可捉摸的。他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也不会让他保证未来,好像他现在喜欢,就会跟你在一起,明天不喜欢了,那就算了吧。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喜欢什么。”
      宋玉抬起头,眼睛里是懵懂困惑,他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喜欢什么。”
      秦昭揉了揉他的耳垂,将那丝不可名状的不甘心咽了回去,撬开他丰盈的唇瓣,“这个,我喜欢这个。”
      像一个多情的登徒子,逾东墙,折我桑。
      “过年的时候,我给你的红包,你看了吗?”
      宋玉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秦昭看他这样就知道没打开过,嘱咐道:“收好,别弄丢了。”
      “嗯。”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低头的时候露出脖颈一小块白皙的皮肤,让人想咬上去盖个戳,秦昭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牙齿叼着那块皮肉厮磨,留下斑斑红痕。
      宋玉伏在他肩上,眼睛幽幽的望着浩如烟海的书架,可是他分明从烟草的掩盖下闻到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秦昀最近活蹦乱跳的,那他是在哪里沾染上的。
      中元节的时候,宋玉回了一趟甜水巷,他要去给爸妈扫墓,秦昭没有空,让司机送他回去的。车太扎眼,宋玉让司机自由活动,等他忙完了再过来接他就可以,司机把他放在巷子口,然后从后备箱拿了很多香烛纸钱出来,还有另外给街坊们准备的礼品。
      司机没明说,但是宋玉知道那是秦昭吩咐的,事无巨细,万般妥帖,就像一张细密的网,挣不脱也躲不开。
      他拎着东西看了很久才举步往前走,两边的过道上堆满了积年的杂物,路总是不平,坑坑洼洼的,雨天的时候一踩一脚泥。他离开不过半年左右,这一切看上去竟有些生疏。巷子口一群小不点在追逐,他看了一会才出声招呼,“军军,作业写完了吗?”
      小胖墩围过来,拉着他的手晃啊晃,“阿玉哥哥,你回来了啊。”
      宋玉将东西放在地上,揉了揉他的头,有些眼热,“是啊,我回来了。”
      胖墩放开他的手在前面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妈,阿玉哥哥回来了。”
      黄莺擦着手就从厨房出来,一把拉起他左右看了看,“我猜你这两天就要回来,灶上蒸着芡实糕,吃了再去你爸妈坟上看看。”
      宋玉将祭祀品放在门口,将秦昭另外备的礼拎进去,黄莺看了又抹眼泪,伤感道:“你这是做什么,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里要你操心这些了。”
      吃饭的时候,大叔不在,只有娘俩跟宋玉在,胖墩也知道哥哥回来一趟不容易,连最喜欢的糕都让了出来。都是家常便饭,宋玉吃的很香甜,秦家锦衣玉食,却始终是寄居人下,谨小慎微的。
      黄莺看他吃的差不多了,感慨道:“阿玉,看你过得好,你爸妈在地下也安心了,你妈走的前两天还在跟我念叨好人有好报的,他们一念之仁,虽然没成事,但是也给你结了个善缘。”
      大半年没见,宋玉眉眼没怎么变,但穿着上可见一斑,看着就与众不同,秦家真的有很好的照顾他。
      宋玉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愕然看着黄莺,嘴唇蠕动着,“什么事情,我妈说的什么事情没有做成。”
      黄莺见他真的不知情的样子,比他更惊愕,“你不知道啊,说你爸当时要给秦家那小孩捐骨髓,还上医院去检查了,说各方面都匹配,你爸那段时间连烟酒都戒了,就为了养好身体来的。你妈原本不同意,但是医生都说这个不伤身体,也说他们家家大业大的,以后你有个什么,他们家也不好丢开不管,这才答应的。”
      七月天里,宋玉觉得身上止不住的发冷,秦昀的病绝对不是捐骨髓就能够了事的,他们想要的是他爸身上的东西。
      饭后黄莺见他状态不太好,准备陪他去墓地,被他婉拒了,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墓地在郊区,宋玉拎着东西上了公交,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过了一站路,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看他,这条路线上的乘客少,宋玉跟丢了魂一样,上车就没动静,让人瘆得慌。
      宋玉下了车,拎着东西慢慢往回走。七月流火,天气热的要命,走两步路身上都是汗,宋玉好像不知道热,专捡太阳底下走,路边就是阴凉处他也不知道避一下。墓园门口有个值班室,看门大爷昏昏欲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看电视了。
      宋玉走到他爸妈墓前,一屁股坐了下来。中元节扫墓的人少,都是在自家门前随便圈一块地就把祭品送了,墓园里很冷清,只有嘶哑的蝉鸣,还有纹丝不动的松柏。
      宋玉头昏脑涨的,浑浑噩噩将香烛点上,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叠金元宝。小时候那会家里穷,他妈会领一些活计回来做,宋玉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分担。每次临近清明七月半的时候,家里就堆满了这些东西,别人嫌晦气,都不愿意往家里带,只是穷狠了的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顾忌这些,于兰一边教他叠,一边跟他讲,做这些是积阴德,做好事,先人祖先会保佑他们的。
      只是他们叠了那么多的元宝,积了那么厚的阴德,怎么临了还没有一个善终呢。
      下午太阳将大地烤的焦糊,墓前的两颗松柏好像有灵性一样,落下的余荫刚好将宋玉罩住。墓碑上的照片是宋玉选的,他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是笑着的,他相信父母会喜欢,他妈总念着年轻那会他爸的好,这一念就念了一辈子。后悔吗?应该是不后悔的吧,不然也不会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宋玉一边烧纸一边给他爸妈絮叨,“爸,妈,你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过得挺好的,你们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学习也挺好的,一对一教比学校里能学到不少东西,我会开车了,可惜不能带你们坐一次,字也写的还行,这次走的急忘了,下次带过来给你们看看。哦,我还学会了跳舞,城里人都会跳的,妈妈,你在就好了,我可以带着你一起跳。”
      纸钱燃烧升起袅袅青烟,他也不避开,就任由那烟把自己熏得泪流满面,“妈,这纸钱不经烧啊,烟好大,没有我们从前叠的那些实在,你们收了钱记得买点好吃的好穿的,别舍不得用钱……”
      带来的东西烧完了,眼泪流干了,话也说到无话可说,宋玉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母,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苦楚,“爸,你到底知不知道,秦家找你是做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会怎么做,你又希望我能怎么做呢?”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脚边孤单寥落的影子。
      日头往西边落,宋玉开始打扫墓地,其实也只是把纸灰拢了拢,墓上收拾的挺干净,甚至还清供着两盆鲜菊花。
      菊花?干净?
      宋玉左右看了看,别家坟头的杂草齐人高,被太阳一晒都耷拉着,他父母坟前清清静静的。他站起来捶了捶僵硬的膝盖,然后起身对着墓碑上年轻幸福的父母告别,“爸爸,妈妈,再见,我下次再来看你们,如果想我的话,记得给我托梦。太小气了,我这么长时间都没梦见过你们,是不是怕吓到我啊,不怕的,我是大人了。”
      宋玉走出墓园又折返回来,跟保安室的大爷打听,“问您个事,12排3号墓那边您知道有谁来打扫过吗?”他本来也没抱指望,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保安不一定记得每一个人。
      大爷耳朵不好,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起身去翻访客登记本,“哦,那一家啊,我记得,有人付了托管费,让我们定期去打扫供奉。”
      宋玉喉咙一阵发紧,莫名的有些紧张,“您知道是谁托的吗?”
      大爷拿着老花镜比了半天,才摇摇头,“没留名,不知道是谁。”
      宋玉心下一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太阳快落下去了,滞闷的空气里裹着潮气,像发霉黏腻的海绵。宋玉道了谢出来,站在路边等车,这条路线车次少,他索性蹲在树荫底下等。
      七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天一下子就阴了下来。宋玉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逗蚂蚁玩,他其实是个玩心挺重的人,只是天不从人愿,不得不收敛了性情,逼自己长成一个大人。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将他罩在其中,“天快黑了,蹲在这里做什么?”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沙坑,水灌进去又连成了汪洋。宋玉原本画圈对蚂蚁们围追堵截,后又将圈抹去,放它们去逃生,树棍上趴着一只惊慌失措的蚂蚁,他举起来给他看,“你看,下雨了,这只蚂蚁迷路了。”
      雨滴砸进眼睛里,视线都模糊,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秦昭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他头上,然后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家吧。”
      眼睛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流了出来,他回头望了望墓园方向,无措道:“我的爸爸妈妈在那里,我的家又在哪里?”
      雨水顺着秦昭的指尖往下滑,形成连绵不绝的雨幕,他始终没有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白珠好像砸在他心上,留下千疮百孔的窟窿。
      宋玉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车那边走。
      秦昭将手收回来,然后一把拉住他,大雨倾盆伴着雷声霹雳,震耳欲聋,在世界崩塌的轰隆里,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小玉,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玉回过头来,他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剩下一双大眼茫然地瞪着,像一只伶仃的孤鬼。
      天彻底黑了下来,闪电劈下一道道白光。
      秦昭将他拉过来,宋玉死命挣扎,用脚踹,用牙齿咬,用拳头锤,也撼动不了分毫,只能被他牢牢锁在怀里,避无可避。
      他挣不开命,只能大哭,天地都在嚎啕,显得他没有那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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