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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化敌为友
焉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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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耆人安排的这个软禁住所,内外墙上散布着很多彩绘,虽然大都褪色,但是可以看出原先装点之匠心,不似平民住所。不过,所有陈设都积一层灰,似乎长久没有人使用。原来的主人大概偏爱红色,彩绘以赭红、朱砂色居多,我于是在心里称它为“红房子”。
安归对这座红房子十分熟悉。每到深夜,我常听见他在楼上楼下走动,却从不点灯烛,好像每一处皆谙熟于心,无需用眼睛看。这时,我总在自己屋里燃一盏油灯,借着亮光发呆,琢磨很多事情。
那胖子说,安归一直尝试逃跑,但从未成功。自然,出了焉耆戈壁千里,他身无长物,不可能走得成。
如果,我两人合力……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这想法实在大胆,可也不是没有道理。事实加上直觉告诉我,安归还没有放弃逃跑的愿望,只是孤掌难鸣。接下来,他迫于任务几乎整天要在我身旁,那么,我接近与试探他的机会多得很。
不用说,我需小心。要是拿捏不好,过快地透了底,也许他一转头就报告那些焉耆人,那就麻烦了。得沉住气,慢慢取得他的信任,叫他也动合作的心。
这想法很好,可是做起来谈何容易呀!
我又一下子躺回去,动作过了火,头顶越过枕头猛地磕到床板,疼得我直吸凉气。
转天,我将注意力全放在安归身上。
自然,我未经允许不得走出“红房子”及其院落。安归白天在屋里做事,晚上在院子一角的小窝棚里过夜。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溜进院子看那小棚。
这棚相当窄小,除了卧榻几乎没有余地。我在门口站定,探头看去便能一览无余。目光扫到一角,我注意到不寻常的东西——一个竖放的小木箱子半开着,里头一个东西,像是个塑像,罩在木箱的阴影里,辨不清是什么。
安归的住处这样小,我小心地踏进去一步,不禁有点心虚。我回头望了房子一眼,没有动静,他大概一时不会出来。
我谨慎跨过他简易的床榻,那小木箱即在眼前。
它大概是个佛龛。可是它太过简陋,供在中央的小塑像是黄泥做的,轮廓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个菩萨。前面摆着两个素碟,缺了口的,上面放着几块吃的,像是面食,已经干缩。旁边还有个小灯盏,可是没有亮,没有灯油。不过,最接近菩萨的地方另摆着一个小碟,没有缺口,饰满了彩绘金漆,微微泛着光泽。它无疑是这小棚里最体面的一件东西。
除这些外,棚内再没有什么。我正要院子里去,却发现安归正在窝棚入口看着我。
我将双手背后,退无可退;安归则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面墙,目光如苍鹰锐利。
我很窘迫,道:
“我不该擅自来看这个的。”我指的是佛龛。
安归别过头,并不否认。我很认真地道:
“对不起。”
安归回过头来,惊奇地看着我,神情里头一次不带防备。我好像被轻轻推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可是,你有什么事情,不用等我问你,直接告诉我。”
他回过头,从我身旁挤过去,从不知哪个角落抽出一张洁净的白布,把小佛龛小心地罩上。然后,他从我身边走出棚子。不一会儿,红房子里传来他劳作的声音。
这个地方除我和安归以外,还有两个焉耆看守。他们通常不进屋,在院子里盘桓,我常见他们倚靠在墙上打盹。我几乎想去偷他们的武器,可是,他们轻易不将它们拿出来,大概是藏在贴身的地方。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全无警惕。
除却这点警惕,他们对我很轻蔑,至少在武力方面。他们体格虽不及安归那样高大健壮,但也是经过锻炼的,对付我不成问题。他们貌似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奉命看守,对我态度随意,甚至以故意给我造些困扰为乐。
没有想到,安归成为了我与他们之间唯一的“护卫”。这两个看守有刀,安归没有,可他不怕。如果那两个焉耆兵是虾兵蟹将,安归就仿佛海底的柱石,镇在我和他两个之间。一来二去,那两个人收敛了不少。
可是,安归并不总能保护我。隔三岔五,他白天不在红房子待着,不知去了哪里,太阳落山时方回。这给了两个看守可乘之机,因为安归不在,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代为“照看”我这人质,可以进屋呆一个白天。除去烧水、劈柴、升炊,他们少不了喝酒斗骰戏,并且偷拿东西。在兴头上,他们常常支使我去替他们做这做那,虽不敢真把我怎么样,但是可以把我当一个弱小、滑稽的东西来捉弄,而且越来越放肆。
有一天,他们一反常态,良心发现似的,在厨房张罗忙活,把我晾在一旁。没过一会,他们端着饭食走出来,笑眯眯地端上一盘给我。
我一看,饭食比平常丰盛,做得很用心,让人奇怪他们是不是转了性。本来少不了防备,可我恰好饿极了,不及多想就抓起肉,咬了一大口。味道很香,没有异常。这使我放松了警惕,又拈起旁边的面包往嘴里塞。
这下,我可倒了大霉!
那面包一咬碎,口腔连到胃里全是难以言说的苦味,加上要命的烧灼感,我只觉得一条漆黑的火线直伸到内里!
水!
谁给我一碗水……
我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两个守卫,他们正远远坐在另一张桌边,满脸得意与胜利!我无力说话,感到胃里的黑,逐渐泛到视野中去,眼前看不见,耳朵里传来他们疯了一样的大笑,模糊的焉耆话——
我开始剧烈地干咳,好像周围的空气燃着烈火,我看不了、听不见,只嗓子代表我,拼命地求生存。
接下来的事,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睁眼,就见床头熟悉的油灯亮光,窗外已经全黑了。
这光如豆,我却直觉眼睛扎得痛,连忙别开头。只见安归在一旁,我躺着,他席地而坐,不说话。
我想开口,可是舌头像被胶住——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感。我从嘴里到嗓子眼干涩无比,无法说话。突然,我回过味来:
那两个焉耆看守竟给我下毒!
我从床上坐起来,却一阵晕眩。用手掌撑着床沿,我稳住自己,缓缓张嘴,嗓子依旧发不出一个字。
安归见我这样,说:“你……”然后,便停下了。
“你”?
这是汉语!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安归不再说了,而是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手里多了一只小陶杯,双手捂着它,带回到我这边。
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杯子便在我眼皮底下了,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热气抚上我的脸,我感到好多了,接过杯子,手指一点点暖起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几大口咽下去,感觉从头到脚被暖流冲刷了一遍。
我的嗓子还有些沙哑,问他:“你白天去哪儿了?”
他低下头,那样子并非表达不出,而是不想说。
鬼使神差地,我蹦出来一句:“还是去拜佛了?”
他沉默不语,站起身要走。我也试着下地,走得还挺顺利。
他领着我到院子的角落,不远处便支着他的棚子。
只见那两个守卫,个挨个靠着墙根,两人给绑得像螃蟹似的,嘴里塞了东西,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尚可转动,向我们俩盯过来,满是惊恐和诧异。
我走过去瞧,发现他们嘴里塞的东西不大寻常,细看,倒像煮汤药用的药草包,只不过大得多。可是,里面的装的可不像药草,黑乎乎的,散发出奇异的植物气味。他们两个脸上乱七八糟全是涕泪,好像要咳嗽而不得。
我很好奇安归给他们嘴里塞了什么。
他们衣襟上和旁边地上有几片草叶散着,我刚要捡起来,手就被安归挡开。他代我拈起一片叶子,举起手方便我看清。
这叶子上细下宽,边缘有波浪状的、颇深入的缺口。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叶片的背面翻过来半边,露出浓重的紫黑色,和正面的翠绿颇不搭调。
我猛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还小,跟着家里人的小孩跑到很少去的一块野地里游戏,有人拔根草叼在嘴里装样。我也学他揪了一根草,含在口中。这一下了不得,我感觉像吞了硫磺,苦倒在地。小伙伴们给我搀回家去,大家都挨打,我在床上半昏半醒地听一个伙伴争辩,说他们几个好奇吃过这草,味道虽极糟,可是谁也没有中毒。
之后,我卧床两天,只吃各类汤食,便渐好了。郎中来瞧,却并没有开药方,只是嘱咐家人从此少让我去那片野地,尤其不要再碰那草。
当时那草,就是长这个样子。
我恍然大悟。那两个人本意不是下毒,只要让我吃吃这草的“苦头”。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草于我独具奇毒,使他们的捉弄变为谋害。
安归不再停留,要回屋去。他朝着地上两人扬起下巴,然后向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至此,这两人以后不敢再造次。
这时候,这两人还在抖动,没绑紧的身体部分拼命往外挣,眼睛要瞪破眼眶,里面已经带着哀求。我俯下身,将绑缚的绳结一一解开。起身捏捏手指,再看,安归已经走了。
从此,我和安归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每逢夜深人静,我便坐在红房子前门台阶口上;而他,总是在月亮升到篱笆上面二尺之前,便到此处与我夜聊。我教他汉语,他教我焉耆话。
我问他:“你白天果真去寺庙做事吗?”
他不再回避,而是点头。
我问,你信佛?
“信。”
这样慢慢的对话,一夜又一夜,我逐渐觉得他很好,他也未曾有一次不来。可是,一说到过往的经历,我们仿佛成了院中枯树上的寒鸦,总陷入静默。这时,我感到两人之间降下一道藩篱——或许,是大唐人和焉耆人之间的一些东西。
可是我相信,交流的功夫没有白费。
一天白天,安归照例去干活。等到夜幕降临,我坐到台阶上等他。可是,月亮往上越过了篱笆二尺,直升到了枯树最高的梢上,安归还没有回来。
这里没有人打更,可我估摸午夜已过了。前院传来不同往常的喧闹声,细听之下,是那两个焉耆守卫。
我过去看,只见酒袋子摊了一地,他们靠在院墙上大笑、叫骂。
我已颇识一些焉耆话,清晰地听到“哈克松”一词,心里一跳,大声用焉耆话问道:
“他怎么了?”
守卫们乜着醉眼瞧我,其中一个使劲支棱起上半身,大叫道:“我们把他给‘送进去’啦!哈哈哈!”
另一个接道:“我兄弟俩跟寺里胡子和尚什么交情?那‘哈克松’说是去干活,反手就偷庙里的东西,藏他的窝棚里!佛像,祭祀盘!我兄弟跟胡子和尚一说,等他今天去庙里,就扣下人!”
我头脑一热,说:“他不会偷!”
那两人刺耳地大笑道:“你以为他这‘哈克松’是干净人?他这样贱种,还敢偷寺庙的东西,要作什么罪?我看,脑袋保不住咯!至于你——”他转向我,阴恻恻地笑道:“没了他护着你,以后在咱哥们手底下还好过,啊?”
另一个人还想说什么,可是,他俩的脑袋先后一歪,醉倒不动了。
我上前捡起他们巡视用的提灯,就要到寺庙去。
街上空无一人,全黑,提灯只能照几步的亮。我尽力回想很多天前来时的路,七拐八拐,终于转到一条大道上。停住脚,我虚着眼向街的另一头望去——
是佛像。
在那像的脚下,寺院里还有几星亮光。我将肩上的纱褂子解了,围在脖子上挡住脸,朝寺庙飞奔。
大门虚掩着,我在其中一扇后头藏了,谨慎地从门缝里偷看,只见大院里灯火通明,一个人孤零零跪在四方院子的中心,另有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壮和尚站在台阶之上,后面是佛堂,大声斥骂跪着的人。
他背对我跪着,可我怎能认不出他是安归?
这胡子和尚的肚皮从海青大褂中间挺出来,用尺把粗的小臂指着安归,用焉耆语喊他贱贼,脏了佛祖的眼,拉着嗓子骂了好几个来回,越来越不能入耳。
安归却不动,一句话也没有。
胡子和尚骂得够了,侧过头去,对那边一群着僧袍的说:
“打!”
我双眼圆睁,感到全身的血涌到头和脸上,耳边在呼啸。安归不能辩驳,胡子和尚清楚的很,只要他不问“你可认罪”,安归,这个卑贱的“哈克松”便没有说话的机会!
我胳臂上仿佛多了千斤的力气,厚重的寺门被我推得大开。
所有人都看着我,安归也回头,脸上满是惊愕。本来僧众已经围上他要打,也站着不动,面面相觑。
胡子和尚厉声道:“你是谁?”
我刚才推门全出于胸中一股冲动,后面全没有计划。无法,只得见招拆招。
我用焉耆话答道:“冒犯师父了。这‘哈克松’是我那里的,不懂规矩。您少了什么,我加倍赔偿。至于‘哈克松’,我回去亲自罚他。”
胡子和尚盯着我,说:“你是哪里做事的?”
我避无可避,信口道:“将军府。”话音刚落,那胡子和尚哈哈大笑,肚皮都发颤,说:“将军府!大人,你的‘行令牌’带在身上吗?”
我后背泛出冷汗,知道糟了,这个谎果真太容易戳穿。一时急得无言,瞥见安归,只见他在人群缝隙中冲我摇头,表情沉肃。
可到这个节骨眼上,不回应是不可能的。
我咽了口唾沫,说:“我这回来并非执行公事,不必带这个。”
语毕,胡子和尚竟敛了方才的张扬态度,朝围着安归的僧众使个眼色,其中一个小僧便走过来,还算和气地说:“请随我来。”
我没走两步,后膝给什么猛地一击,整个人跪在了院中心的石板地上,险些趴倒。
眼前全是僧袍遮住的腿,周围一圈僧众堵着我,不,我们。
安归就跪在我的左边。
“哈,充将军府的大人?”胡子和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一抬头,无数只手便伸过来按下我的脑袋,我的脖子几乎要断!
剧痛使泪水模糊我的双眼,只听得那和尚继续得意道:
“‘行令牌’?我随便胡编的,你就上钩,比‘哈克松’还蠢!别是来这要饭的疯子吧?还遮着脸,这破纱谁给他扯了!”
几只手下去扒我的脸,指甲刮得人生疼。我紧闭双眼。
突然,
“他是汉人!”
清清楚楚四个字,讲的汉语,安归的嗓音。他的发话如此突兀,声音之大,在院子四壁回响不绝。
半晌,胡子和尚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说的却是焉耆话。我脑子里打了个闪,他的问话也许不出于威压,而是单纯听不懂,而余下这群小僧更不可能会懂。那么,安归这话说给谁听?
众僧像一群蜂,高高低低的音调,用焉耆话盘问安归,一时没有人管我。我终于能活动脖子,转头便看安归,他的脸离我尺许远,像是看着远方,然后再一次开口:
“他,是汉人!”
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明晰。我顺着他的眼光去看,通往后院的石阶被月光照得发润,其上空空如也。
然后,一只僧履踏在其上。随后出现一整个人,披着长长的袈裟,沐浴在月光下。
我看得愣住,然而那些人比我更愣。他们,包括那胡子和尚在内,全部噤了声。然后,陆陆续续地,他们全转向那月光下的人行礼。
那人缓步向我们走来。
僧众瞬间让开。在灯火照耀下,这人衣裤更显素净,眉眼如同淡墨闲笔晕出,有韵而不争。他托起长衣下摆,蹲下身,与我和安归视线平齐,温声用汉语对我说:
“小僧法名仁月。可否请施主解下面纱?小僧作保,施主与这位朋友不会再受伤害。”
我飞快地看向安归,他亦看我,眼中全是笃定。
我点点头,缓缓解下纱巾。
仁月和尚点一点头。然后,他转向僧众,以及胡子和尚,徐徐道:
“各位怕是心存误会。这位施主,”他朝安归弯弯腰,“并没有偷我们这里的东西。小僧请教师兄,“他转向胡子和尚,行了个礼,问道:“我们这两天遗失之物,除了一尊黄泥菩萨立像,以及一只小彩釉盘,可还有别的?”
连那胡子和尚在内,所有人都给仁月和尚镇住,不敢放肆。我暗自惊奇,这仁月年纪很轻,看着不到而立之年,竟有如此道行。
胡子和尚像是不服而不好发作,没好气地说:“没有别的。”
仁月双手合十,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那就是了。这两样东西是小僧送给这位施主的。小僧擅自行事,不妥之处全在小僧身上,还请师兄师弟们谅解。”说完,他向僧众很深地弯腰。
大家不说话,没人反驳,其中有些人甚至向他还礼。胡子和尚还不肯松口,憋出来一句:“他呢?”,便粗鲁地指向我。
仁月面不改色,很平和地道:“师兄,你有所不知。这位施主,是自东方来焉耆的贵客。适才施主情急,提到‘将军府’,也不是假话,因为他的确是将军府上的客。”
这一番模糊的说辞,竟没引来反驳,胡子和尚完全泄了气,说:
“既是误会,这两个……这二位施主,就劳烦仁月师弟恭送了。”
然后,他像躲债一样,极快地扎进佛堂旁边的小游廊,那群僧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跑去。
澄明的月光,照着院子中央的仁月和尚、安归和我。
仁月和尚对安归说:“施主在此稍候片刻,可好?”
安归点头。
然后,仁月转向我,微笑道:
“这位施主,请随小僧到后院一叙。”
仁月带我到寺院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笑道:
“小僧与施主一样,从东土而来。”
我双目微睁,没明白当前的状况。稍前,他叫我摘下面纱,确认了我的确是汉人。可是,他为什么为素昧平生的我圆谎?我细细琢磨,他说安归的东西是他送的,那么他跟安归大概颇有交情。之前安归用汉语大喊,就是在叫他来,因为这寺里只他听得懂。
安归,与他提及过我的事?提了多少呢?
仁月与胡子和尚说我是“贵客”,虽然当成信口打掩护也说的通,但也许假中有真。也许,仁月和焉耆人一样,以为我是大唐的王爷!
我该信任他吗?
仁月继续道:
“小僧自远方来,奉大唐玄宗陛下之命,出使西域求佛法真义,已有数年时间……”
听到这里,我不禁露出苦笑,道:“你说的玄宗,已经是太上皇了。”然后,将安禄山的叛乱,长安的陷落,肃宗朔方即位全告诉了他。我预备看他惊诧,可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应道:“哦,哦……”
半晌,他道:
“安归施主常提起您的事。施主,您可是大唐建宁王么?”
我心头一跳,打起精神,伪装道:“正是。”
仁月没有表示,只道:“那么,我请施主再去瞧一个地方。”
我跟着他,往寺庙后继续走,在田舍间穿行。仁月在一个茅草棚前停了脚步,微笑道:“施主的伙伴,小僧在此交还给施主。”
月光似银,而棚里黑洞洞的,真让人发毛。他卖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吸一口气,犹豫着。
“为何不牵它出来呢?”
仁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如中了当头一棒,那棒却不是武器,而像天赐的开示!
难道——
我顾不得黑,一气儿跑进去。突然,我手掌抚上了一片柔软的皮毛,那触感我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回。
青马!我的青马!
我鼻子一酸,几欲落泪!只能是它,唯有它!它转过来,拿面脊蹭我的手呢!我们彼此看不见,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它的样貌在我的心中毫发毕现。
我用颤抖的手将它牵出黑暗。一刹那,水银般的月光泻在它的身上,它仿佛一匹银马,画中的坐骑。仁月和尚微笑看着我们,我百感交集,言语卡在喉咙里。
他说:“施主,我们回寺吧。”
安归还在院中等待。看到我牵过来青马,他的神情有如起了涟漪的湖,在月色中叫人捉摸不透。仁月看在眼里,但波澜不惊,道:
“二位施主,小僧力薄,至于后事,还要看机缘。”然后,冲着安归,用焉耆话说了两句:
“机缘到时,还到后院去。”
然后,便双手笼在僧袍里,不再开口。
我一头雾水。安归也丝毫没有搭茬的意思,径直走过来,抚摸上青马的面脊,青马竟然没有反抗,一丝躁动也无,任由安归动作,直至安归握住缰绳的另一端。
我松开缰绳,青马便由安归牵去了,向着回“红房子”的那条路。
“时候不早了,施主也请回吧。”
仁月和尚向我弯了弯腰。说实话,我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头顶上,寺门外的佛像高耸得荒唐,像要挑战月亮对黑夜的支配;平视过去,仁月和尚的脸却又无比柔和。
“施主可有隐瞒之事?”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能看透人心么?我那伪装王爷的将计就计,这和尚难道……
仁月缓缓道:“施主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实,他何尝不能知呢?”
他?哪个,难道是如来佛祖?
仁月望向门外。他眼神的方向,是方才安归牵着青马去的方向。
朦朦胧胧地,我像给谁点了一下,获得一个启示。
我向仁月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仁月师父。”
今夜的月光极亮,而不刺眼,将仁月笼在其中,像世外的造物。
我出了寺门,向红房子走去。
进了院门,我直奔安归的小棚屋,周围没有人,也不见青马。
“我把马拴在外面了。没人发现。”
我给这话吓了一跳,回头,安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他不看我,指指棚子:“进去说。”
我们在地上铺的旧垫子上坐下,里面也就不剩多少空间了。黑暗中,他熟练地伸手摸着一样东西,片刻,棚子里霍然亮了。
他把手里的灯烛,小心地在佛龛前面放好。观音像和彩盘子还在原位,给烛光照得微微发亮。安归说:“菩萨面前,要说实话。你和我都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多少,想听到什么?
安归垂眼凝视那观音,开始说他的事。
一开始,他说的很多我已经知道,初来时听他那胖子朋友讲的。可是,那些往事,只有他本人能够道尽其中悲痛。
“我只差一点,最多两炷香的工夫。将军他们出城了,我想追,可是我的马先不行了,它倒下去没有起来,我也差不了多少。不知谁给我抬进城休息,我不干,叫他们追。他们派人去了,可没有赶上……我没想到将军他们去的这么快。”
然后,他很平淡地接道:“将军死了,我也应当死的。做‘哈克松’,就是罚我活着,不能立刻转世做个干净的人。一开始我想逃,”他望着佛龛出神,“做不到,我就求死,在逃的时候死。”
“可是上一次,我还没有成功。”
这句话,他转向我说。我轻轻道:
“你差一点,没有死在‘干沟’。”
他点点头。“响马子杀不了我。可是,我求死,只带了切奶酪用的小刀,砍折了,他还有钢刀,就在他要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还想活着。所以我逃。不过,他早晚要得手。可是,你救了我。”
我几乎站起来,多日积蓄的疑问冲口而出:“那么,你一直以来什么意思?当时打的手势,还有,你的表情!那完全是恨……”
我有些语无伦次。
小棚里静默了片刻。
安归抬头,仰望着棚顶铺着的茅草:
“你的青马,在我们这里很有名啊。”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安归长出一口气,道:“大家都说,大唐王爷杀死我们将军的时候,骑的是一匹毛色奇异的青马,样子描述得头头是道,可是没人真的见过。我也没见过,直到那天在‘干沟’,看见你的马。这样青马,我可不信还会有第二匹啊。”
我突然间一颤,好像给钉在地上,可是思维滚烫地奔流起来——
建宁王骑青马,杀西域将领,夺玉坠。
安归一步之差,未能传信,于是安归的将军出征,给骑青马的大唐王爷杀死。
建宁王,安归,还有我——
安归还看着我,灯烛已很矮了,他眼神也晦暗,只两星反光还亮。我们并排坐着,没人先开口。屋中唯一还亮的是离灯烛最近的佛龛,观音静立着,神色平静,那脸,突然很像仁月和尚。
仁月和尚之前说,安归未必不知。
他知建宁王是杀死将军的仇人。他知道青马,通过青马“认出”我是“建宁王”。
我将计就计,骗过了焉耆人。青马,骗过了安归。
仁月和尚看穿了我,暗示我告诉安归真相。
我放在膝头的双手紧紧握拳,道:
“安归,我是大唐人,但不是王爷。青马确有两匹一模一样的,一匹是真王爷的,另一匹一直和我一起。你或许不会信,可是,事情就是如此。”我苦笑,像是对他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菩萨在前,我没有谎话。我不信佛,不知道说谎会遭什么报应。可是,我将实话告诉你,你再去告诉焉耆人,明天我便活不成,这倒很清楚。”
我抬眼看去,安归竟在微笑。他道:
“仁月师父所说,果然不错。”
我从未见安归如此放松。他接着说:“一开始,我不愿看到你,因为你是仇人,怎能不恨。可是,我在军中待过多少年,不能相信你这样子的人,能带兵杀了我们将军。所以,我就和仁月师父说……”
他的目光突然远了,叹道:“师父是通人,地上的佛。我见庙后头没有祭我们将军的位置,就自己祭。没有东西,师父就送我菩萨像、祭盘。他从来待我和别人一样,不,还要好。”
“我跟师父说,也许你不是大唐的王爷,我一开始猜错了。师父却问我,为什么纠结于此?我说,我之前在干沟遇到你,本来要杀你。可你当时救了我一命,我不能下手,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能想到,我们之后还能碰面?我心想,无论如何还是要手刃仇人,管他任务还是规矩!可是,如果我从头到尾就认错了人,错杀无辜,造业可太深了。我不能没良心,可大仇也不能不报,所以纠结。师父听了这些,却只问我,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说:“我说,我觉得你还好。”
我低下头,竟不敢看他,可是心中的某个黑的、很重的东西,被他这一句话给融掉,像开春河面的冰那样流走了。
安归继续道:“师父说,我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这答案还缺一半,另一半须由另一人去发现。当时我不明白,可是,现在我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你。而你,刚才已经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缓缓抬起头,等他开口——
“我们一起逃出焉耆。”安归说。
我全身的血奔流得飞快。终于,安归从“哈克松”,恨我的人,变为我的伙伴。我刚要开口,他却将手盖上我的嘴:
“别出声。”
我们都安静,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归低声道:“是那两个守院子的。别动,他们以为我们不在这里,不会进来。”
他们大概还以为,我跟安归都在寺庙遭了殃!
果然,那脚步声远了。
安归将手从我脸上拿开,道:“我们很快就可以走。你有马,我在寺院干活,说好拿工钱跟仁月师傅换一匹骆驼,附带水和吃食,放在寺院后头等我们取。武器,我一直藏在这,”他拍拍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垫子。我暗暗心惊,带着欣喜:他以前就是个好兵,现在依旧如此。
可是,还差一样东西:地图。
我与他说了,他回头,往旁边的席子底下探去,抽出来一样东西,摊开与我看。
山川,河流,星图,城镇。比我的那张更好,更详尽。
“我以前是兵,通信兵。作战的地图,我一直留着。”安归说。
蜡烛快要燃尽。安归说:“可惜了。”
我问:“什么?”
他说:“给我们将军的佛龛。我要走了,它还没有完成。”他凝视着佛龛,观音已经暗下去一半,烛火只余一豆。旁边空空如也的彩釉盘子,几乎没入黑暗。
“那个盘子上,本来要放什么东西?”我问。
“要祭的人肉身的一部分,或者长携身边的遗物。”
他轻轻地叹口气,站起来,示意要送我回屋。我不动。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将一样东西攥在手里,伸到他眼前。然后,张开手掌。
在烛火彻底熄灭的前一瞬间,安归看到我手里的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