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星夜东去
我们彻 ...
-
我们彻夜未眠,计划着逃跑。
安归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墨斑,说,这是一个绿洲。原先地图上没有记录,还是他早年通信时跑岔了路,命悬一线时发现了它,才在地图上标下的。我掐指一算,这绿洲离“干沟”二十里不到,我竟闻所未闻,原先的地图上更没有记;否则,我当初一定去那里,而不是直奔焉耆。
我问安归:“你确信没有记错?”
安归说:“不会错。”
我用食指重重地点在那块墨斑上,道:“那么,我们先到这里,作为中转。休息充足后,再奔大唐都护处。之后,我们设法往东,到大唐去。” 顿了顿,我慢慢道:“我这是回家。可是你……”
安归道:“我跟着你。”
我们将逃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入夜便启程。
三天后,落日西斜。
我们拿出准备好的美酒,灌醉了院里的两个守卫。待他们睡熟,天刚好黑透,繁星初上。
安归牵来青马,我们悄悄往寺院奔去,远远避开正门,走入寺后头的荒地。
仁月和尚已在等候。他不出声,向安归打一手势,安归便循着方向钻进旁边的一个小茅屋。仁月向我低声道:“等他取来骆驼,还有干粮和水。”我无比感激,郑重道:“多谢仁月师父。”
仁月笑了,却不彻底,仿佛在担忧。他说:
“施主,您两个人千万小心呀。”
安归回来了,牵着一匹大骆驼,我赶紧去迎他。然后,安归骑上骆驼,我亦翻身上马。
出发之前,我们朝仁月行礼,他低了低头,双手合十道:
“两位施主,一路平安。”
我们在黑暗中上路,顺利走出焉耆。周围越来越沉寂,只有夜风掠过广袤的戈壁沙地,经过怪石便呜呜鸣响。
顺利的话,我们天亮就能到绿洲。
骆驼和青马胸前各拴了一盏油灯,照出两团亮,再往前还是漆黑。我会看星星,安归更是靠夜空辨方向的好手。我们彼此不说话,可是很默契:我们一定要逃出去,活下来。
走着走着,身边越来越冷,才发觉已经到了丑时寅时之交——夜最深的时候。
我们一步不停,等待黎明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归拍了拍我。我努力睁大酸涩的双眼,意识到自己刚才竟陷入半眠半醒。
正前方,一轮红日从远处的石丘上升起。
“你看。”安归说。
金黄的拂晓之下,一切尚暗,但格外清楚。
这是一个多么大,多么茂盛的绿洲啊。
我们在这绿洲的湖边坐下,青马与骆驼在近旁饮水。周围灌木环伺,一簇簇散漫地张开,有的相当高大,能遮掩住一个人。我们坐在最茂密处,不站起来几乎看不到外面。
这一方绿地,仿佛老天划给我们的秘境。
“这个湖,比我上一次见时还要大。”安归说。
我笑了,才发觉已经很久没有舒畅地笑。我向后仰倒,地上沙子都带着潮气,软的。
安归也躺在旁边,说:“之前,我其实也没有很恨你。”
我不太明白,有些惊诧道:“怎么会。你自己说,以为我是王爷的时候,还想把我杀了。”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那时候无论怎样,也怪不得你。不管怎说,我该感谢你。”
我还真不知道,如果我在安归的位置会怎么做——我冲出“干沟”时杀过人,可那是为了保命。若是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在面前,哪怕他是仇人,我也未必能果断下手。
安归却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恨当初自己无能。如果我送到信了,将军不会死,也就没有什么仇人了。”
我不知说什么,拔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着,想起朔方,想起北上行军夜里的营帐;想起我家的马场,大火,死去的父母兄长。杀死他们的人,也许还在为安禄山打仗,也许已经死了。
“安归,你说得对。”我坐起来,将叶子轻轻抛到水里。
我们暂时无话,好像回味着各自的一些想法与思念。安归先打破沉默,问道:
“大唐是什么样?”
我含糊道:“还好。”心想,安归做过焉耆兵,还曾经亲身与大唐交战,心中多少有积怨,只能由我慢慢安抚化解。便试探道:“你初到别处,多少会觉得有些难处,不过大唐近些年来,有些地方时常见到异邦人,不足为奇。”
看来我的话不太高明,安归听出里面的忧虑,将话头接过去,反问我:“你知道大唐与焉耆往来如何?”
我诚实道:“恐怕不好。”
安归道:“我们将军牺牲,是挺早以前的事了。那时打得很大,之后挺多年直到现在,倒还算太平。当然,也称不上和睦,只是不相往来,周围好远都不见一个汉人。至于以后如何,虽关乎焉耆兴衰存亡,可……我也知道不了,更做不了什么了。”
说罢,他脸上全是落寞。我知他不愿提及痛处,故作平淡说这些,为的是表明自己愿意放下过去,找寻新生。我不禁替他心酸,默然不语。半晌,他才展颜,恢复成一种温和、带着期许的表情,问道:
“大唐有佛么?”
我才反应过来,他关心自己去处有没有寺庙,礼佛的人有多少。他很虔诚的样子,眼中是期待,我不忍心拂他的意,便答道:“有的。不过,后来打仗就少了。待太平些,大概会有的。”
安归的脸明朗起来。
“我的家,打仗给烧没了。”我告诉他,担心安归失望。
“总能谋生的。”安归不带一丝犹豫地答道。
我不信佛,从来不信,可是,如果真有佛,此时此刻我要感谢他,陪安归挨过无数痛苦、自责、受尽轻贱的日子。
看着他那历经跌宕,现在带着憧憬的脸,我笑道:
“你现在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不像一个人。”
他也笑了,掐了一片绿叶在手里,说:
“很久以前,我就是现在这样。”
我们聊了很多。提起仁月和尚,安归跟他很熟识,说他少年时就到了大唐,然后便到了焉耆学经,学成了还要回去的。现在,西域千里之内,修行比得上他的已经没有一个。
我奇道:“这还不算学成么?我看,他大可以与我们同路回去,还多个照应。”
安归摇头道:“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去。师父每次只说,‘机缘未到’,我太迟钝,不能明白。”
我更不明白,只好与安归四目相对,两人不解。安归想起什么似的,就地拜了两拜,念念有词,很虔诚地道:“这是为仁月师父拜的。师父大善,下世好轮回。我们也一样,只要有诚心,佛祖菩萨保佑,接下来一定顺利。”
他说了这许多话,我却仍只记得安归的菩萨像那模糊的脸,还有佛祖头上的螺旋。可是,我虽心中无佛,在紧要时也常觉得有老天爷在的。
我冲安归点点头,双手也合了个十。
安归很累,躺在沙子上打盹。来时路上,我不知半梦半醒了多长时候,只靠他一人带路认方向,实在辛苦,正应好好休息。
方才我饮了一肚子水,嘴里觉得淡,便从行囊里掏出一根油乎乎的肉干,叼在嘴里。青马吃饱喝足,踱到我跟前打个响鼻。我不禁莞尔,知道它是想和我在这幽静地方慢慢地走一会儿,便骑上它绕湖行进。
走到湖的另一头时,我向来处眺望,只见方才所在的那丛灌木已很小了,才觉出这湖的大来。这一侧的绿植与那边竟有七八分不同,以藤蔓为主,攀附在树上,这些树的枝头结着很多带刺的果实,每个都有苹果大小。
我大喜。这刺果儿我认得,只要去掉尖刺和硬壳,里面的果肉是可以吃的,相当顶饱,吃起来又不像腊肉或饼子那样费口涎,拿来作干粮再好不过。我小心摘下一个,刚掏出刀要去壳,背后炸雷似的一声:
“别动!”
我猛然回头,只见十余丈外烟尘大作,数十头骆驼马匹一眼望不尽。冲我喊的两个人打头,纵马朝我冲来。
我不敢动,举着手。他们越来越近,我突然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左边那人,非常的眼熟。
我疑窦丛生,直到这人越来越清晰——
是老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黑突然勒马,左手还举着刀不动。第一次,我见到他惊愕到呆滞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