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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误逢生
从车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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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队的残余里,我检出了超出预料的补给,青马的马鞍两侧挂上了一溜水袋,还有几捆干如石头的炊饼。更重要的是,我搜出来一张地图,在队伍领头的位置翻出来的。
按地图所示,距离最近的城镇名叫“焉耆”。这名字写起来怪,念着也拗口,倒很像个西域名字。凭现有的补给,我走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到焉耆还有富余。
终于,我看到生存的希望。
我催着青马快跑,离开干沟,不敢回头,不忍回头。刚才的搜检,我看到很多同伴的尸体,在干燥的风沙中还得以保持原状。
那张地图,是从军中向导的身体之下发现的。我记得他,一直当先领路,是个爽朗人,他的吆喝令队尾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他的尸体紧紧压着掉在地上的地图,避免它被峡谷的劲风卷走,救了我一命。他的脸像石雕一样僵硬,张着嘴,好像有话没来得及说。
我骑着青马,再次于戈壁中独行。
这一次,我彻底不抱遇见同伴的希望,于茫茫戈壁中独行。天空渐渐起云,整个天地连成一片灰,周遭的景物显出原有的砂石本色,卸掉了晴天时的妆容。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青马一蹄一印地行走在无际的荒地中,不会再有传奇。或许我们能走到,或许我们明天便死。
怀着这种心情,入睡倒变得很轻松。任风卷着沙子吹吧,这里的月亮沉静,星星不发一语,忠实地为我指路。
补给,尤其是水,消耗之快超乎想象。周遭无一丝水汽,我一张嘴,舌头就要干涸似的。有时摸到脸皮,触感不像自己的一部分,而是绷紧了的鼓面。青马瘦了许多,它比不得骆驼,却默默地一步步前进,只有岩石缝里的一蓬蓬枯草作为养料。至于水,我们偶尔能找到未干涸的小小泥坑,它便靠这些浑浊的小池子解渴。
水袋一个个空了,我的眼睛都发干,只在受不了的时候谨慎地抿一口水。谁也不能告诉我们还剩多少路,是否走对了方向。有时我渴得发昏,便茫然地想,或许我们早走岔了,已经深入荒漠的腹地,死局已定!
焉耆、焉耆!我在心里刻下这二字,近乎狂热地肖想着它的风貌,仿佛疯子的呓语。
又挨过三日,我们已走不快,哪怕作为负重的十几袋水已经去得精光。我像一枝枯草般长在马鞍上,连绝望都失去了。
我还有食物。可是,那干柴一般的饼,会卡在我石头一样的喉咙里,将我枯苔藓一样的皮肉刮掉一层。
地平线崎岖起来。
又是山?
太矮。而且,是集中的一小片。
难道是——
很缓慢地,我将双眼睁到最大。风沙灼着它,灼着我的嘴唇,我的手背要开裂。
那些“土丘”错落有致,鳞次栉比,上面还有一排排凹陷。
是窗户。
西边的人,总将窗户开得很小。我们向导说过这个。
我挺直了背脊,握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一步,一步。
黄土做的房子就在我的眼前,不出五步的距离。黑洞洞的窗,里头还有人,好像看见了我。街上也有人,像短棒一样慢慢地动。没看见城门,没有题着名字的牌匾。
但,这千真万确是一座城,不是海市蜃楼。
我如释重负,同时身体一轻,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顷刻,有冰凉的东西迷进眼睛来,我猛眨了两下。整张脸发凉,往下流淌着什么。
是水!我的脸是湿的,泼了水。
我是坐着的,后背贴着墙,头依旧很昏,只得竭尽全力分辨目前的状况。我在室内,大概是黄土房子的内部,还有不少陈设,对面墙上花花绿绿的,大概是装饰物。最显眼的还是围着我的人,不下七八个。他们都穿着纱衣服。
大概是发现我睁了眼睛,他们立刻看过来,神情格外凝重。我模糊地辨认出,他们的眼睛全是浅色的。
是他们叫醒我的么?
离我最近的其中一个人突然发话了,震得人耳朵发颤。其实,这人的声音也许并不大,只是现在我刚吊着一口气活下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如薄纸般脆弱。
他讲的是别的语言,我听不懂。奇怪,这语言虽完全陌生,却给人一种印象,并不是第一次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依旧头昏脑胀,可是那种刻骨铭心的干渴却荡然无存,嘴里已经能够滋润地生津。
转转脑袋,我又看到身旁的地上摆着一碗水,一盘黄澄澄的饼子。
是他们救了我,将我抬到这小城里来,还给我灌了水喝。
那么,我的青马呢?他们也将它带回来,给了粮食和干净的水么?
方才冲我问话的那人突然别过头去,转向身边的同伴,用他们的语言低声商量着什么。然后,其中为首的那个起身了,缓缓走过来,微微蹲下身体,仔细地打量着我,皱眉道:
“你,是大唐的王爷。”
我几乎觉得他说错了,根本不会汉语,瞎讲。可是,“王爷”这个词可不是轻易能混说出来的,虽然他口音很重,近乎在蹦字,可我听得千真万确。
没等我转过弯来,他缓缓地举起一只手,摊开掌心。
我的玉坠!
我意识到,他们搜了我的全身。哦,那边不就是么?一小堆物件,摆在我的不远处,其中有那块白银雕马,泛着微微的亮光。那些东西,他们倒全不在意似的,只拣玉坠来问我。
玉坠,是建宁王的战利品。他们怎么认得——
一些疯狂的想法,关于巧合的猜测,电光石火般地贯穿我的头脑。
我几乎合不上嘴。
为首的焉耆人见我的反应,又说:“你不记得你从前杀掉的人了。”
我在心里感叹,建宁王啊,你杀的那人是什么来头?难道,真是这个西域邦国“焉耆”的一员大将么?连马辔头上的玉坠,叫他的同伴们看了都能认出来。可是,就凭这一点微弱的阴差阳错,他们便误认我么?
为首的将玉坠拢在拳头里,慢慢在我眼前踱着步,用那异域腔调继续说:“王爷,我们这里都知道你的。你杀了我们的将军,你还记得这个东西,是从他的马身上拿走的吗?我们都听说了,杀了将军的大唐王爷,当时骑着一匹色泽奇绝的青骢马。它一定是个好马,因为你现在还在骑它。”
青骢马!我的青马!
我完全明白了。两个致命的巧合,一个物件一匹马,叫千里之外的西域人将我这管马的和建宁王爷放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要感叹这天的安排,简直胜过最离奇的戏剧。
只有一点,这些焉耆人似乎并不知道建宁王已经死了。
我转念一想,看起来,他们并不打算让我死。这多半因为他们误认为我是王爷,否则事情会怎样?也许,城外连人带马丧两条命,他们也不会管。
接下来,他们要把我怎么样呢?
逼问?折磨?监禁?
总不能是叫人列队送我们回大唐吧。
我暗自苦笑。广平王说西域之行“凶险”,还是言轻了。大唐与西域,不知有多少年的你进我退、明争暗斗了,所有的账积累到现在,随便一笔掉落到谁的身上,谁都没有力量给自己的命做主!
罢了,反正我已没有什么可失去。可怜我的青马,要随着我赌命。
现在别无选择,唯有将计就计。我昂起头,告诉他们我是建宁王。
他们哄笑起来,有的将杯子往桌上狠狠一扣,用嘲讽的语气打趣。为首的拿着玉坠,冷笑道:“你只一个人。叫你们皇帝给赶出来了么?”语毕,他后面那些人笑得更疯。
我心里竭力组织着说辞,定了定神,说:“我出使葱岭以西的大食国。途经此地附近,生了变故,与护卫军失散。都护处想必已经知晓,已经派人来寻了。”
他们不笑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一脸怀疑。为首的沉吟半晌,问道:“你要去大食,干什么事情?”
我留了个心眼。不论如何,西域对大唐多少有戒备之心;他们目前对我的态度也佐证了这点。可是,大唐现在危难已甚,他们知道几分?若我将事情和盘托出,他们再细问起来,我命运未卜事小,若对大唐造成不利,便又添一件无法预知的祸患,给现在的危难雪上加霜,此事才是重大。
我需小心,半实半虚地说。
“大食素欲与大唐交好,已经数次派使者来朝。此去,是应那边之邀,商讨事宜,交换礼物。”
焉耆人便又议论,脸上的怀疑消减了不少,严肃更多了些。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庆幸着没有露出破绽。
我冷静下来,等待他们的决定。
终于,他们达成一致,又面向我了。那为首的发了话,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简直称得上友好了。
“我们无意伤害大唐的王爷。戈壁天气变幻莫测,相信王爷已有体会。大唐军固然神勇,可也难免受到阻碍,恐怕一时无法抵达。所以,我们不便叫王爷出城,只能将您安顿在此。当然了,若大唐都护军果真到来,我等再做计议。”
“安顿”,不就是软禁?还说什么天气变幻莫测,他哪怕提一句强盗横行,也显得真诚多了。反正我现在是笼中雀,难逃了。好吧,不管他们的算盘怎么打,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一个人落单在别人的地界,还能学关公“过五关斩六将”,一人一马杀出重围么?我只是个看马的,先前在戈壁中为活命杀了一两个人,又算得上什么壮举?
为首的一摆头,冲房门口高声喊了两句话,用的是他们的语言,我不懂,可我能觉出那语气中的狠厉、轻蔑,像对一个很下贱的东西说话。
半晌,有人推门进来了。我坐在对面的墙角,一眼就看清楚来人,来人亦看清楚我。
他那浅色的瞳仁!
那瞬间,我睁圆了眼,感到房间里的空气戛然停止了。
连被焉耆人错认为建宁王,也没让我像现在一样惊讶。
这个人,我是第二次见了。
第一次,便是“干沟”峡谷中的相遇!
我们对视着,他与我同样错愕,不仅如此,他的神色简直无法形容,仿佛遭受了残酷折磨,又好像掺杂了极端的仇恨。那是一种复杂,而且非常、非常痛苦的神色,比起在峡谷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这回与那时又不同。他的表情只流露了极短的一瞬间,便极快地消失了,他低下头颅,似乎是像面前的焉耆人行礼;然后又极快地将头抬起,此时神色已变得完全漠然,甚至可说是麻木。
为首的焉耆人却不以为意,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像对待地上的石子。我的惊愕倒被发现了,那讲汉语的人挑了挑眉毛,问道:“您觉得这个贱民很可怕么?”
贱民?
我恍然大悟。这个人,多半是焉耆国的下等奴役。我突然回忆起往日,在家里马场附近的街上,穿着光鲜的人们身后、以及轿子两侧的人。他们几乎永远穿一式衣服,永远垂着头,从不开口讲话,祖祖辈辈皆如是不得翻身。
我不说话,那为首的愈发不解。当然,我不会跟他说实情,但要是什么都不解释,反而不自然。于是,我尽力平静地答道:
“没什么。我乍一看您身边这个人,竟觉得有些眼熟。不过,细看倒不觉得了。”
三两个焉耆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大概在想,这王爷被俘,还有闲心注意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真是缺根筋得很。
那为首的用和刚才一样轻蔑的口气,短短地吩咐几句。他刚说完,那“贱民”便走过来,在我一步以外站定,很规整地弯下腰,伸出长长的双臂,形成微微托举的样子。
我明白了,那为首的叫他“扶我起来”。
我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试图起身。方才休息了半天,我满觉得自己元气已恢复大半。可是刚站起来,双腿便不听话地发软,差点跌回地上。他反应极快,一把伸胳膊架住,我才没摔跤。
那焉耆人笑道:“以后,他给王爷使唤。”又说,“住处已经安排,王爷现在请去休息,他带路。”便指指房门口。
“贱民”立刻走出门,等着我。
我心里突然有种东西升上来,问那焉耆人:“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挑了挑眉毛,想了片刻,对我露出近乎诙谐的笑容,说:“名字倒是有。王爷要叫他,就叫‘哈克松’吧”。
“哈克松”带我来到焉耆的大街上。
我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地方,大概是焉耆的边缘地带,相比之下,这里繁华得多,马车骆驼来来往往,街边摊子支起各色彩棚,和刚才屋子里花花绿绿的挂毯相互呼应。
与大唐的街市相比,这儿的热闹一样,风物却完全是两种。
我跟着“哈克松”走,他个子很高,双腿极长,险些叫我跟不上。说实在的,他对我的态度实在太怪,真叫人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只是有些疯病,性情不定呢?这倒不是不可能,可我心里总觉得并非如此。反正他被派来整天管着我,有的是时间去猜。
不对,哪里还有多少时间?
我的心猛然沉下去,暂得生存的轻松感退去大半。西域各国少不了要探听大唐消息,焉耆也不例外。这些消息,很可能包含建宁王爷的死讯。到那时,他们自然发现我是“赝品”。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咚!
一声闷响,我趔趄两步。
抬头一看,“哈克松”的浅色眼睛,正俯视着我的脸。原来我走神走得连看路都忘了,一头撞在他身上,他倒也不躲!
我赶紧退开,略带歉意地跟他点一点头。
他一点表情也无,转身就走,步伐却比之前明显慢了一些。我走得近了,方注意到他后脖颈上有一大块黑色的什么,看着有些异样。
然后,他缓走一步,落到了我的左边,与我并排前进。
街上行人如织,他几乎紧贴着道旁围墙走路,浸没在墙根浓重的阴影里,木然地前进,偶尔在路口拐弯。有些路人看到我们,会盯着我看一会儿,这大概因为我是异乡人。可是,他们一旦看到“哈克松”,便倏地缩回去,别过头快步走开。
我发现,他脖子上的黑斑是烙上去的,恐怕是焉耆国“贱民”的标记。
我们又拐过一个街角,路左侧出现一大片空地,其上立着两座巨大的雕像,高近百尺,通体洁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方分辨出那是佛像。它们的底座离道路很近,中间夹着一道带台阶的门栏。
门栏后面,大概就是寺庙了。
我继续走我的路,不再注意那边。那时候,大唐人差不多都是像我这样,不大去看佛、庙、和尚之类。我小时候那会儿倒并不如此,家里不少人常去寺院上香。那时我的祖母还在,对这个事尤其上心,在家里还时常盘一串佛珠,说信佛的都善,有善报云云。不知从哪天起,玄宗便不喜欢这些,拆了很多庙。那段日子,家里的马场新雇的人里有好些个头上烫过戒疤。
倒也没什么,我从小就不大喜欢上寺庙去,只认得佛的脑袋上盘着一个个卷曲的疙瘩。见到和尚,以前家里人说要称“师傅”,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谁知我走着神,走出去半条街,“哈克松”却不见了!
我伸长脖子,四处望了半晌。突然回过神,几乎要笑出来。竟然还找他?真是糊涂到头了!他可是要押送我到软禁的地方去。一个犯人在押解途中没了看守,该找人还是逃跑呢?
真想念青马!它在哪儿呢?要是有它,我骑上就飞奔出这焉耆去!
我踱着步,满怀激动地设想着逃跑计划。水,食物,上哪儿偷拿些,然后顺走一把焉耆人的刀,上路!出了焉耆,便——
便怎样呢。
我靠着墙根站定。然后,极快地掏摸自己全身藏东西的地方,盼着,如果之前搜身的时候有遗漏……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张救过我命的地图,被他们搜去了。
我的心像烧干的枯炭一样暗下来。
长吁一口气,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要压死人。唉,什么计划、什么机会,统统不管用、靠不上。我能活到现在,不已经是侥幸的结果吗?对,我是努力去活,甚至为此挥刀杀人;可是,老天要真不愿赏一点运气,死亡可以随时将我瓮中捉鳖。从草民到王爷,道理还不是一样?
我低下头,用脚碾着墙根的碎石子。接下来,只得给焉耆人关起来,活一天是一天,等待可乘之机。我身边有“哈克松”盯着,说是凭我使唤,可是彼此语言都不通,非整天互打手势不可!做看守他倒能称职,以那样的体格和速度,逮我毫不费力。
天杀的!
我脚用力一踹,将一颗大石子踢得离地,直飞出去,竟打中一个路人的腿,这人亦刹那间停住了脚。
我赶忙抬头。眼前的人,不是别的,正是“哈克松”,依旧摆着一张木头脸。我心头无名火起,完全不再好奇他为什么古怪,狠狠地冲他说:“你干什么去了?”
他像木偶一样转过脑袋,朝着那佛像的方向。然后,他指了指那像,又去指它们脚下那片地方。那里黑压压聚集了很多人,传来一阵声音,似乎他们正齐声念念有词。
等等!
我才反应过来,“哈克松”听懂我刚才的话!他,竟然会汉语?
在焉耆这么远的西边,懂汉语的人能有几个?而且,他还属于地位低下的人,这就更奇怪了。
我说:“你懂汉语?”
“哈克松”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嘴唇,然后摇头。
他能听懂别人说,但自己不会讲。
忽然,钟磬声从佛像的方向传来,响亮而悠扬,那边似乎在举行什么拜佛的仪式。
那么,刚才“哈克松”是去拜佛了?
连他这样的怪人也去拜佛,佛竟有那么大的魔力么?我的遭遇这么坏,是不是也该跟佛祖告一状?
我不禁苦笑,说:“你去那边,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哈克松”突然流露出一点落寞。他摇摇头,戳了戳自己的喉咙。
他总不会是哑巴,在峡谷他还用焉耆话冲我喊呢。见我不明白的神色,他好像想起什么,稍微松动的神色迅速冻结。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一面跟上去,一面觉得,他并不像一个“贱民”。
焉耆人安排的住处可真远。接下来的路程里,我时不时跟他搭话,他只能用手势回应我。说白了,我的行为有些“套近乎”的意思,希望他能放下一些对我的戒备,有利于我找机会逃走。一开始,他不爱搭理我。我厚着脸皮,坚持不懈,过了几个来回,他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我不禁觉得,平时大概很难有人对他友善以待,哪怕是带着目的的友善。
过着这样的日子,性格古怪又何足为奇呢。
突然,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倒下去,两只手撑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摔倒是没摔着,可是左脚陷进一个很窄的小坑里,拔不出来。我一面试图扭动左脚,一面朝领先我几步、眼看要拐过路口的“哈克松”喊道:
“哈克松,你等一下!”
他一下子停住脚,站住不动了。许久,他的肩膀到头颅好像在颤动,要动却被什么东西扳着,两股力相互纠缠。然后,仿佛年久失修的石像那般,他很艰涩地转过头来。我还在想办法脱困,甚至希望他能走过来帮我一把。可是,他的表情又一次让我愣住。
那是饱含痛苦,被厌恨铺平了的一张脸。
他猛地背过身去,发辫有一根散掉了,垂在他的后脖颈上,遮住那黑斑。然后,他迈着前所未有的快步子消失在路口,那一绺散辫的末端,随着他的疾行消失在墙角。
我尴尬地半坐在地上。这里比较僻静,半天也见不着一个路人。我调整姿势,双手撑地使力,左腿带着脚用力一拔!
出来了!
我试图站起来,很顺利。脚也不痛,没崴着。这真是万幸,否则连跑的能力也没了。我拍拍身上的土,却不知往哪里走。
这是“哈克松”第二次不知所踪。真的,亏我人生地不熟,否则早就逃了,那些焉耆人能让他好过吗?他相当于拿自己开玩笑,而且是两次。
我站在陌生的街道当中,一筹莫展,忍不住想:他上次是去拜佛,这一次,大概就是我把他给气走了。可是,他到底气什么?难道他有怪癖,见不得别人跌跤吗?
算了,琢磨什么呢?还是原地等着吧,等他调动起正常人的脑筋,回头来找我。
反正我走不远的。
想到这里,我很沮丧。可是,再怎么沮丧也得活着。即使现在没有机会,我也别无选择,不管有多少困难,只要还没死就得想法儿逃走!
过了半天,街角出现两个人。其中一个大叫一声,向我跑来。他不是“哈克松”,相当肥胖,跑也跑不快。另一个人跟在后面半走半跑,才是“哈克松”。
走在前面的胖子终于晃到了我眼前。他油光满面,脸颊的肉被鼻子使劲往两边挤,这是在冲我笑呢。他一开口,讲的是流利的汉语:
“耽搁这么久,总算找到阁下。请阁下莫怪!”
与“哈克松”相比,他的打扮要好得多,可是比起一开始审问我的那几个焉耆人,却又逊色不少。我还没答话呢,他便扭动肥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朝身后的“哈克松”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倒不暴戾,比起之前那些焉耆人不知好多少倍。
哈克松听了这话,既不看他,也不看我,竟转头跑了。
我真迷惑得不知从哪儿问起,刚要开口,又被胖子抢先,堆笑着说:
“我叫他先去住处布置东西。阁下请随我来。”
胖子相当健谈,自我介绍说在“将军府”上做事,奉命在住处接收我,安排相关事宜。对于“哈克松”的失踪,他抱怨道:“我在住处那儿等了半天,他很快来了,可是没带着阁下您呀!我就问他,他可什么都不说!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唉!总之,我带着他好找,幸亏阁下您没出什么岔子!”
我从他的话中找出一点端倪,好奇道:“您说‘以前’,您以前就认识他?”
他的小眼睛扫向我,嘴唇上的小胡子给吹得颤动,显得又兴奋、又惋惜,眉头上折出几个胖褶子,说道:“阁下,您这问的……唉,倒也没什么不能说。您看,我现在不是在将军府里做事?虽也就是个跑腿受气的,以前打仗的时候,我可也在将军幕下待过。那时候我跟他算是朋友,他是我们那的通信兵,能一天跑到晚不带累的,谁也比不了。可惜……可惜呀!”
他的小胡子快被叹气吹得飞起来了。我赶紧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他失手了。那一次,将军安排他在敌营侦察。当时战事很紧张,他知道了那边刚设下一个埋伏,等着我们上钩。这可不是小事,他必须一路快跑,赶紧回来报告!可是,他没赶得及。转天,我们将军亲自率兵出击……最后,没多少人回来,将军也牺牲了,尸骨都找不见。这下,他就给抓起来,贬成一个——怎么说呢?按阁下那边说法,相当于‘贱民’或‘奴隶’吧。”
我有些怔愣。“哈克松”那张木刻般的脸浮现在眼前,连清水一样颜色的瞳仁都不活,几乎流不出任何情感……
除了对我的憎恨,那三次眼神。
我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道:“他受的打击太大了。我觉得他恨,又无可奈何……也许,他已经有些疯了!”
胖子沉默半晌,皱眉道:“疯病么?唉,我跟他朋友一场,一有机会,常悄悄去看他。确实,他跟以前比像变了个人似的,快成木偶了。可是,那大概不是疯病。”
我便跟胖子说起,他这一路对我不知所起的嫌恶:
“路口那儿,我摔倒了,脚给卡住。他走在前面没发现,我就喊,‘哈克松,等等!’,然后他就回头,那脸色简直——”
胖子突然打断道:“阁下叫他什么?”
我说:“我叫他先别走,等我站起来啊。”
胖子摆摆手,脸上像抹上了一层十分粘滞、使他难以再堆笑的东西,说:“阁下,您那时候称呼他什么?”
我不解,说道:“哈克松啊。贵将军府里的人告诉我他的名字。”
那胖子嘴一张一合,脸上的肉活动了几回,终于挤出一丝苦笑,说:
“阁下,没有焉耆人会取这个名字。‘哈克松’的意思,是非常、非常不尊重的。我不知道在汉语里有没有相似的意思,即使有,我也不好在阁下面前说出口。很多……像他现在一样身份的人,不被其他人当回事,就被这样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哈克松’几乎变成‘贱民’的别称了。”
我很吃惊,立刻回想起将军府里那焉耆人对他的态度,语气,还有告诉我这个称呼时不怀好意的神色。
在那人眼里,他也许连一个活物都不算;我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多半觉得怪可笑的。于是,那人利用这个机会,借我这外人的口再践踏他一次。
我心里非常难过。
胖子看了看我,问道:“阁下方才说,他之前在路上不吭一声就跑去拜佛,是吗?”见我不否认,他接着道:“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他之所以不跟阁下说一声就走,是因为他做不到。”
我惊讶道:“为什么?”
胖子道:“我们这里有规矩,所谓‘贱民’不能随便跟一般人说话,只能等别人先发问,才可以回答。要是破了规矩,又摊上坏主子,打断腿赶出去的都有!况且,他还总是……唉!”
我说:“怎么?”
胖子抹了抹他的小胡子,叹道:“他总逃跑。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抓回来,每次挨打,越来越重,他还是……我听说,他前几天又跑出去,跑得很远,连马都没有骑!也是他命硬,竟然自己活着回来了……然后又打。真的,我看他这样,心里真不是滋味!说实话,他要是下次再坏规矩,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这回跑到了“干沟”,还遇到了我!
这个人像一条绳,打着一个又一个结,叫人解不开看不透。
当时,我算是救了他一命,他为何厌恶我?在我叫他“哈克松”之前,就刚才路上拜佛的情形来说,他哪怕不开口,跟我打个手势也好。
胖子拉我拐过一个路口,指着街角一座房子道:“到了。”便在低矮的围墙外站定,欠一欠身,说:“这便是阁下的住处了。”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四四方方,连小院围墙都粉得颇为平整,在这一带低矮、破旧的小土屋里简直鹤立鸡群。
“那么,请阁下下榻休息,我先告……”那胖子行礼行了一半,身体突然弹回直立状,有些局促地赔笑道:“咳!我真糊涂,要紧事差点忘了。阁下,我奉命在此交还您的东西。”便掏出一个布包来。
我心下狂喜,焉耆人真肯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实在太仁慈了!白银雕马、蓝刀……至于玉坠子,他们倒也许自己留着。
最重要的,那张地图!
我心里好像擦亮了一根火折子。那张图上有大唐都护处,还有很多地方、镇子、山、峡谷,我要知道的都在上头。只要有它,逃脱就大有希望!
我尽力掩饰自己的激动,让接过布包的双手不要发抖。
胖子似乎急着回去交差,道:“告辞。阁下有任何需要,差遣‘他’去办就是了。‘他’已经在屋内等候阁下。”
我反应了一下,这个‘他’指的只能是“哈克松”了。
这才发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地图回归的希望已如太阳般照着我的心,将别的念头都压过了,我拔腿就往屋里走去。
一进房门,我立刻将布包拆开。东西挺多,摊出来一小片,白银雕马,蓝刀……嘿,连玉坠都在!
那些焉耆人,竟连原本属于他们自己人的东西都没有收走。我把布抖一抖,抽出来,一件件检视过去——
没有。
没有地图,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我的心依旧在胸腔里咚咚跳着,双手发凉,颤抖着将眼前的物件一一收拢回来,将布包扎好。
所有东西一样没缺,除了地图。
焉耆人不傻,一点也不仁慈。
我的手不再发抖,凉意浸透了我的心,将希望封在冰里。这时,我才发现桌子对面的人正用浅色的双眼盯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我知道,他不能先于我开口。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神里掺了很多复杂的东西进去。
许久,他回答了。
“安归。”
他说的当然是焉耆话。我按听到的音,在心里记下这两个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