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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路难
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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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老黑扶着我的肩膀,那张鞣皮一样的脸上充满不舍,以及同样多的热切。我们身边还有几位平日要好的兄弟,特地来与我作别。大家的眼睛都亮亮的,可还硬撑着笑脸。
老黑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按到我手上。一把短刀,拿黑黝黝的皮革鞘裹着,把手也是黑的。
老黑说:“你把刀抽出来看看。”
我抽出来。它几乎是尖锐的化身,一弯半月形的寒气,刀刃镜子般映着黎明的天空,泛着微微的蓝。
“我磨了一个晚上。”老黑说,“从长安那会一直用到现在的。这是好刀。代表大家送你的,你拿着。”
我鼻子一酸,几乎不敢眨眼,怕一眨就绷不住。
在清晨脆冷的空气中,城门缓缓打开。我骑着青马,前后是骑兵与马车。出了城,一片寂静。
我打起精神,感到身上沉甸甸的。我的衣甲比往常要重,老黑给的蓝刀,我别在左侧腰间,正如一个善战的武士那样。可我比谁都清楚,老黑为我这千里路途准备一把快刀,绝不是让我杀人,而是自保。
我听过很多发生在西域的残忍故事,响马,干尸,这令我后背发凉。凭我的胆量与本事,也许刀未出鞘便陈尸戈壁!
可是,此行没有回头路。
太阳出来了,向上爬升,似乎要将一切危险暴露于行路人眼前。
我们沿着贺兰山走,经过河西,凉州,再到甘州、肃州、沙洲,祁连山被我们甩在后面,抵达玉门关。
玉门关,戈壁中平正立着一道隘口,通往西域的大门。这里的住民风貌已经和中原有异,但还是大唐的人,只在玉门关的东一侧生活。我们学着用薄巾遮面防风沙,然后继续向西。
过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来。他以前爱喝酒,醉了便念诗,讲打仗的诗。我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个意思:这玉门关是春风过不去的地方。
关外,天很阴,却没有一丝雨,微风卷起沙砾。
我们在愈发荒凉的砂石土地上前行。起初,大家都很警惕。第一日,安然无恙。第二日,平静无澜;接下来,日子一个一个走过去,过了小半个月,没什么事。
旅途近半,我们行至银山,够着了天山南面的尾巴。这里全是峡谷,两面险峭,人从中间过。
走峡谷有个好处,那就是总有背阴处。这一天,日头很强,大家依着阴凉一面的石壁休息,按常例留一队人放哨。
弦一直绷着,会断,总得松一阵,人也是这样。大家都累了,我也累了,靠着一块石头打瞌睡。
这时,放哨的人突然倒下。
响马子劫货!
峡谷里扬尘四起,呛得我不住流泪,眼前模糊,只见黄色的沙雾,四面打杀嘈杂一片,沙雾里仿佛刮来一阵阵血浪,激得我眩晕,几乎跌下马去,忽然摸到左侧腰间的一个硬东西——
老黑给的,蓝刀。
我尽量镇静,将蓝刀出鞘,心里默念:
青马,我们要活命!
青马如一支箭穿过尘沙。沙砾鞭笞我的脸与手,有那么一两次,某种温热的液体溅过来,可我顾不上这些,将刀牢牢地架在身前,好像它既是利器,也是盾牌。
不知跑了多久,天地终于开阔。我已出了峡谷,白日带着光晕,高高挂在蜡色的天空中,沙尘慢慢地贴着地面滚动。
四下无人。
我的脸几乎干得开裂,抬手去摸,怎么手指是红的?
再看蓝刀,依旧锋利,刃面却一面模糊的镜子,被血污了。
我没有受伤,这一定是响马子的血。
刚才溅过来的温热液体……
血已经在我手上干涸,结成红黑色。
不光是我,青马的背脊上,深红色的血点和毛色的青斑掺在一起,显得怪诞而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队伍遇难的这道峡名叫“干沟”,是西域北部最凶险的地方,匪帮响马子横行,常从两边伏击,将峡正中的商队洗得片甲不留。
我们也未能幸免,人马几乎全部冲散,死在了响马子的钢刀下,辎重全失。广平王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破灭。
为了避响马子耳目,我特意挑较隐蔽处走,很小心地行了半日。四周荒凉贫瘠,极目远处也无一人一马。脱险的侥幸渐渐退去,接下来,我该向哪里去?
凭身边的给养,根本撑不了几天。到时候若还没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便只有等死。
那么,要回到“干沟”去吗?可谁知道响马子还在不在,此举太过冒险。然而,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万一能找到幸存的同伴呢?哪怕只能找到残余的水和吃的,也能多支撑一阵。
好,回去吧!左右是一死,赌输了就认命!
我认真地擦干净蓝刀,收回鞘里,青马拔蹄出发。
午后不久,“干沟”耸立的石山便赫然在目。四周平静,仿佛从未有过什么袭击,更没有强盗与钢刀。但是,我已知道那陡峭的怪石多么擅长藏匿凶险。即便如此,我还是来了,因为不来也是必死。
青马驮着我走进峡谷。两侧的山壁高得惊悚,我打起全副精神,一手攥好了缰绳,一手按在腰间蓝刀上。
我们缓缓地行了一会,发现地上开始散落有一些东西。低头细看,我辨认出它们是什么。
盔甲残片,箭羽,卷了刃的废刀。
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甚至看到一根手指头。
这些就是我们遇袭之后,整个队伍剩下的东西。再往前走,还会有什么景象等着我?
突然,青马猛地停住。
前面有人。它先看到了,我才看到。
我们都不动。
那人却微微地移动着,迷了路似的。他离得还很远,我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连男女都辨不出。
这人是敌是友?
我全身渗出冷汗,奇怪的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立刻飞奔过去,不管好坏,不论生死。大概,那时我的精神已紧绷了太久;又或许,我哪怕是死,也宁愿是被人杀死,好过独死在这荒漠中。
这时,青马动作起来,步子极缓慢,几乎听不见蹄响。我心中很乱,鬼使神差便任它做主。
它并没前进,而是往左边山壁而去。那里格外崎岖不平,有一块突出的长石,高耸地竖在边缘。它走到那石后面,左侧身子贴紧山壁。有这石的遮挡,不管那人是谁,从远处决计难以发现我们。而我,尚可以探出头去看那边。
可我还没来得及看,那边就传来一声尖叫。
我几乎不敢呼吸。
这是那个人发出的声音么!响马子并没有走?
锵啷!
一声很脆的,抓挠耳朵的声响破空而来,比那尖叫更让我心惊。这是刀断的声音!
我探出头,极力观察那边的情形。只见两个人,一个挥着长刀,另一个快被他劈倒在地,缩起身子。那挥刀的人完全背对我,几乎将另一个人全挡住。
忽然,另一个人站起来,拔腿往我这边逃。他们正处于我们车队残骸的中心,倒伏的破车、轮轴、死马尸体满地,给逃跑者提供了绝佳的周旋机会。
他们跑的一点不慢,一前一后,离我越来越近。逃的那人是个男的,装束奇特,绝不是响马子,可也不是我们的人。他手中添了一个细长的棍样东西,大概是边跑边从废墟中捡的。这可无法与钢刀抗衡,估计他也明白,所以脚下丝毫没有怠慢。后面追赶的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是响马子无疑!
我心中打了个闪,升起一个决绝的念头。
不管怎样,我非帮那逃命的人不可。响马子杀了他,下一个就要杀我。即使峡谷里还有别的响马子等着,我也顾不了这么多,要死也得挥一次刀再死。
我屏息等着,躲在石头后面,只留耳朵去听。
他们完全近了。现在的距离,如果我伸头,可以看清他们的脸。
我等待着他们跑过去,立即调过马头,那响马子背对我,只差两步之遥就要得手!
我双腿一夹青马的肚子。
它迅猛地冲刺,直夺响马子的后背!
刷拉!
一切都太快了,快的我有点发晕。蓝刀捅进响马子的后心,他愣了一下似的,然后面朝地,了无生气地倒下去,他的背仿佛一个不称职的刀鞘,将半截染红的刃露在外面。
他死了。
我活着,还救了一个人。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透亮的天露出来,映得地上尸体的盔甲都隐隐发蓝。山谷完全静了,绵延千里都没有人似的。
我和面前逃过一劫的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在阳光下几乎不显神态,使整张脸像雕塑。他身着纱衣纱头巾,不同于我们密不透风的行军装束。我有些愣了,他也不动。两个陌生人被大戈壁上的变数安排在一处。
而变数还未结束。他的视线突然漂移,锁在我的青马上。一场地震,似乎从他那浅色的眼睛开始传遍全身,他的脸上现出无与伦比的惊愕,整个人钉在原地。
地上尸体的血已经流成一滩,还在缓慢地扩大,将他的鞋头都浸红了。
然后,他迅猛地动了,拔起那尸体手中的钢刀,整个人蓄势待发,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冲我厉声叫喊。
我听不懂,更看不懂他脸上那凄厉的神色,混杂着刚才的惊愕,形成暴风雨的神态。
他握着钢刀,我只有一把小匕首。
他要是冲过来?
那真是老天教我不做人——以后,见到谁也别管,让陌路人尽管领死,否则便引火烧身。
还好有青马,他过来,我就逃吧!一口气逃出这死人味冲天的峡谷去,任他或者千百个催命的来追吧!
想到这里,我忘记害怕,等他出手。
他可是没再往前迈一步,一手握刀,另一手却打起手势来,先指指地上的尸体,然后在我俩之间比划了一个来回。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紧接着又做手势,这次终于让我看明白了:
“你,走峡谷那头。我,走另一头。”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掉过身去,朝着指给他自己的方向走了,头也不回。
许久,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蓝透了,像要泼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