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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云变
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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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冬日高照。朔方城中所有兵士,黑压压聚集在一起。
“传建宁王。”
我认得这苍老而尖细的声音。它属于李辅国,皇上的内朝心腹,一个大宦官。
建宁王骑着马,缓缓通过城中央的宽道。肃宗急召,他从凤翔城连夜赶回,在我们数万兵士的注视之下走向道路尽头的高楼皇殿。
他孑身一人,风尘仆仆,头高高昂起,像要开口发问。
我猜想,他还记挂着前线的广平王,不懂皇帝在这紧要关头叫他回来做什么。
他走到大殿的阶梯前面,下马俯身行礼,声音很洪亮地:
“儿臣见父皇。”
皇帝在阶梯之上高高俯视他,身旁除了李辅国,竟还有越王。
我纳闷,越王也回来了?难不成,昨晚上回城的队伍就是他的?
李辅国道:“建宁王,你可知罪?”
一瞬间,所有人齐齐盯向建宁王,万千道目光照射着他这一人一马,他背后好像突然粘上千斤重的东西,黑乎乎的,任他鲜红的战袍和翎毛都不能抵消。
我十分不安,望向他和马的脊背。它们都是笔直的。
建宁王朗声道:“儿臣不知。”
我远望李辅国,他的脸苍白没有胡须,一张无情的圆盘。嘴是一道细缝,后面藏着大唐的喉舌。
他不紧不慢道:
“建宁王,你昨日明知广平王部队于前线遇险,一反用兵常理,于凤翔城内按兵不动,蓄意置大元帅广平王于危难之中。你可认罪?”
我心中一震,双手紧紧握拳,几乎不敢看阶梯上下的任何一边。
“儿臣不认!”
建宁王朗声说。
大家一阵骚动,万千人窃窃私语。
建宁王抬起头,冲阶梯之上行了个礼,道:“儿臣不明白李公公所言何意。昨日,广平王兄于前线有难,越王兄主动请缨,儿臣便拨了数支精锐骑兵与他出城援救前线。过了几个时辰,儿臣放心不下,又另派一批人马再去支援。深夜方收到广平王兄的消息,说局势稍定,剩余人马还要就地驻扎几日,以防变数。父皇急召儿臣回来朔方,不知有何吩咐?”
他清朗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响。我眯起眼,留心皇帝身边二人的动作。李辅国沉稳地捧着圣诏,没有动;越王却晃了晃,像是发怵,然后赶快站定。
皇上全没注意似的,俯瞰着阶梯下的一切。然后,他收回目光,却是转向越王,道:
“越王,你代朕说吧。”
我仿佛看到一道漆黑的雷,打在阶梯之下的建宁王身边,把他囚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越王终于抻直了身子,也俯视起建宁王来,大声说道:
“建宁王弟,战事攸关大唐国运,你怎能欺上?广平王兄尚在前线生死未卜,你怎能谎报军情?我于凤翔城抗你旨令,擅自带兵去救前线,却难攻不下,万不得已才回来请父皇决断。广平王兄尚在前线,盼王弟回心转意,一同救前线于水火之中,不要再刚愎自用!”
听了这话,建宁王的姿态昂扬起来,长身玉立,威风凛凛。
他一字一句道:“儿臣方才所言,字字属实,并未欺瞒。郭子仪将军,还有广平王兄、凤翔城内将领皆可为我作证。儿臣无需自辩,待他们归来朔方,父皇自可查证。”
待他们归来?不,越王等不及了。他必穷追猛打,否则火要烧到他自己身上去。我这么想着,越王果然面色慌张,急切地要反驳。可是皇帝先开口了,用严峻的口气呵斥建宁王道:“还不知罪!我已听越王讲了这几日情形之危急,待到将领们回我,广平王还要在前线延宕几日?平日别人说你专断,朕还不信。这一来,朕可算领教了你在大元帅的麾下有多大威风!朕怕你不是刚愎自用,而是另有计议,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吧!”
一片哗然。我钉在原地,只觉得黑白颠倒,不可思议。
建宁王像一座雕像,直面他的父兄伫立着,问道:“父皇,您疑心我刻意陷广平王兄于不利?”
没等谁来回答,他自己大声道:“儿臣请父皇细思,要陷人于不利的到底是哪一位!”
越王的眼神在肃宗和建宁王之间来回转,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焦虑与狠毒的神情。他颤声说:“父皇,儿臣无能,可绝非无义。儿臣不愿兄弟阋墙,可事关广平王兄与大唐将士性命,儿臣纵忍着千般冤屈,也只望父皇明察。”便嘴抿成一缝,低头不语。
如此表演!
可是,皇帝早已同意这一切。
李辅国抖了抖手里的卷宗,拉长了声音宣判:“建宁王于凤翔之战中居私心,蓄意屯兵不出,欲陷广平王于死地,谎报军情,罪无可恕。将其囚于府中,听凭发落。”
我不忍去记接下来的事。脏水和鲜血,建宁王没能洗脱。天子借越王的刀,怎能等到广平王和郭子仪将军归来再挥?
两日后,建宁王被赐死,尸首由零星的下属抬出城外。数日后,广平王带着前线反败为胜的消息归来,证实了建宁王的清白。但,谁也不提了。
广平王于这场悲剧,不知作何感想。
始料未及的是,他将一些最精壮的兵士召进府中,其中竟然包括我。
广平王面色肃穆。他要派我们到西域去,那里有大唐的友邦大食国,盛产骁勇战马。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用金银布帛与大食换一批战马,为夺回长安积蓄力量。
我们按礼数俯在他面前,他说:“各位,快快请起。”竟自己从上座走下来。离的近了,我才注意到,他的胳臂上绑着一条苍白色的麻布。
他向我们很诚恳地道:
“我实在不忍与各位说漂亮话。往西出了玉门关,到葱岭足有千里路程,其中凶险不可计数。何况各位所携辎重繁多,大唐在西域的力量也……不比之前。各位皆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愿各位顺利越过葱岭,平安归来。”
我们被安排到元帅府的次帐中休息,转天便要出发。夜已很深,我还能隐约听见帐外粗役将财宝珍品捆扎、装车,还有套马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