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是你妹 下了太久的 ...
-
下了太久的雨，这会子天空尽力地放晴，似乎是在弥补前些日子的阴雨连绵。郡丞府里的青石板积了不小的水，空明澄澈，平静如许，仿佛不知道小院里正发生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流萤扑到院门口，奋力推开两道极重的木闸，木块跌落在地，发出震耳的声响。
小岚知晓那道门是断不能开的，吓得红了眼，喊道：“三娘子，你做什么？”
院门失了桎梏，只听轰地一声巨响，那门被猛地踹开来，露出叶芷若怒气冲冲的一张脸。
院中四人皆是一惊。
叶芷若噔噔两下跨过门槛便进了小院，她迎上流萤白净了不少的小脸，心下暗松口气，面上却不作，犹骂道：“丑丫头，便是做个木鸢，怎地花了你这些时日？我在府里都要闷死了！”
流萤还未作何反应，却见周婆子拄了拐，殷切地上前行了礼，满脸堆笑道：“拜见二娘子。”
说着，她朝叶芷若身后的绿芜使了个眼色，绿芜当即便明白她是将自己当作了二娘子身边的管事，却不知那管事的前些日子已被寻了由头罚出院外了。
绿芜心中暗叫不好，就见那周婆子果真抬起头，正色道：“二娘子有所不知，老奴是这院中的管事。自元丰二年来，主母就已下令将这小院封了，若无谕令，府中上下是万不得入此间的……”
周婆子说完，朝着绿芜是挤眉弄眼，绿芜却一概装作没有看见，将头沉得越来越低。
叶芷若眼珠一转，自是有些心虚，道：“哦？阿母说过这等话？我倒是有些忘了。”
周婆子见绿芜浑然不动，心里暗啐一句，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奴想来也是，还请娘子快些移步，莫要沾了院里的晦气……”
叶芷若闻言，面上几分羞赦便不见了，反倒将脸一横：“你赶我走？”
周婆子有些慌神，解释道：“哪里敢……”
她平日里只听说二娘子顽劣骄纵，未料想叶芷若还是个软硬不吃的混货，听了她的话，竟是半步也不挪动了，神色自怡道：“那便不要挡本娘子的路，今日本娘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周婆子一时情急，只好搬出霍思蕈来。
“还请二娘子不要为难老奴，此事若是教主母知晓……”
话音未落，叶芷若便猛地打断，气道：“你不说我不说，阿母怎会知道？”她回头环视一圈，身后的奴仆皆是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无人帮衬，没人撑腰，周婆子再有理此时也像瘪了气的球，于是低下头，默默站到一旁去了。
叶芷若满意地挑眉一笑，又走到流萤面前，像是天神洒下什么光辉一般，笑道：“得了，丑丫头，我瞧你做的这个木鸢也还漂亮，想来是个巧手的，日后便到清凉居随了我做贴身女使吧。”
闻言，身前身后几人俱是一惊，周婆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嗫嚅着要说些什么，被叶芷若一瞪，只好再低下头去。
流萤亦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叶芷若见她迟迟不行礼，气性上来，高声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流萤摇头，正要低下身子学周婆子方才的样式行个奴仆礼，却被碧草一把提起来，护在了身后。
流萤站在她身后，瞧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跪安礼，接着抬起头，道：“奴婢碧草，请二娘子安。”
叶芷若拧眉：“怎得，你也想来？我清凉居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碧草平视着叶芷若腰间零零碎碎的玉佩、香囊和小玩意，镇静道：“奴婢是三娘子的贴身女使，不知二娘子来寻三娘子顽，失了礼数，请娘子恕罪。”
“三娘子？”碧草没来由的这一句教叶芷若抓住话头，疑惑问道：“什么三娘子？”
周婆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拄着拐想去拦了碧草的嘴，碧草哪里能叫她得逞，快言快语便说了。
“流萤娘子是郡丞府的三娘子，不是奴婢。”
闻言，叶芷若仿若受了极大的惊吓，提起裙摆前后左右地在这院子里乱走了一通，抬眼问绿芜道：“绿芜，这可是真的？”
绿芜将头低的越来越沉，沉默地应了叶芷若的问话。
“我虚长了这么些年岁，竟无人告知我我还有个妹妹？”叶芷若瞧着是回不过神来，在院里绕了一个又一个圈：“未料想那些个风言风语竟是真的，我竟真有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她扭头，一时间是又惊又怒，朝着身后一众奴仆道：“你们一个二个的都知晓，竟不曾告诉我！”
周婆子阻拦不及，见叶芷若如今俱已知晓，竟是一副要发怒的模样，如同天塌了般，整个人雪崩似的倒下去，哀嚎声盖住了她的怒音。
“二娘子莫信这婢子的胡话，她是失心疯了才如此胆大包天……”
“你住嘴！”
叶芷若狠狠瞪了她一眼，提着衣裙快步走到流萤面前，面色凝重，让流萤几乎以为自己的脸上下一秒就会迎来一个大耳刮子。
岂料她竟捧起流萤的手，探究地温声问道：“你真是我妹妹？”
流萤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点头道：“是。”
叶芷若大喜过望，脸色变幻得太快，乐得快蹦起来，哪里还有什么闺秀风范。
“太好了，如今我终于不是家中最小的了，看如今大姐还怎么有理说阿父阿母因年纪小而骄纵我！”她喜不自胜，不住地重复着：“妹妹……我竟有个妹妹……”
流萤顺坡下驴，当即便乖顺地喊了句：“阿姊。”
无论是在家，还是郡中一众官家里，叶芷若都是嫡子嫡女圈里最小的那一个，向来是被教导训诫的，从未被什么人跟在屁股后面，此刻被突然冒出的妹妹叫了声“阿姊”，仿若是听到小弟极其庄重地捶胸道“誓死追随”。她心头忽然就腾起一股黑老大似的领导感，仿佛被委了什么重任似的，豪情满胸。
如今瞧着流萤的小脸，是越瞧越欣喜，那对浓眉、那双水灵的大眼，越看便越肖阿父，哪里还有什么丑模样？
叶芷若上了心，四下里观望一番，拧眉道：“你便是住这么破的院子么？”未等回答，她便用此生几乎是最温柔的音调说道：“走，妹妹。这便带你去二姊的院子里玩上一玩！”
流萤被叶芷若拽着跟在身侧，二人走过曲折游廊。
犹是初春，湖面上荷叶凋零、仍是枯黄的色彩，跨了白石小桥，阶下石子铺成甬路，两侧山石点缀，花团锦簇，只瞧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叶芷若只拽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了，道了声“跟着我走”，便自顾自地快步向前。
流萤人小腿短，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不到一会，已是气喘吁吁。
想来自个的小院里虽无摆设，但也是个规规整整的院落，最多不过显得有些寒酸，怎么也称不上“破”。但待真正站在清凉居前，流萤才意识到在叶芷若眼里，那合该是个“破院子”了。
院中有奇石团花，藤萝翠竹，精美异常，上用看不懂的鸟篆雕了三个大字，流萤依稀认出一个“居”字，内心便隐隐有不祥的感觉。
她跟着入了主房内，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细细的甜香。抬脚踩在厚厚的软垫上，教走惯了硬石板路的流萤时刻有股子不真实感，她抬眼一望，雕花的窗棱洒进金色的阳光，斜扫在卧榻前的小榻上。那卧榻是悬着萝红双绣金丝纱帐的彩绘漆木床，斜面一座玳瑁朱贝镶嵌的梳妆台，妆箧华贵。另一侧紫檀木架上摆了几个双腰灰青釉彩绘花瓶，下边是个巨大的越窑阔口青釉盆，盛着半盆清水，上浮一层水晶球似的白绒花。
内房西侧上挂一副丝帛制的花鸟诗意图，下面檀木架子上堆了不少竹制的书简，有些工工整整码在角落被帕子盖住，想是叶芷若都未曾打开过。再里侧珠帘闪闪，往内瞧，摆了张彩漆硬石小案，软榻上竟都绣得花团锦簇，叫人咂舌。
流萤仿若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呆愣愣地在珠帘下立定了好半晌，想弄清这帘子是什么制的，却被叶芷若一声唤回了神。
叶芷若将一竹笼盒子拿在手里，道：“妹妹，快过来，二姐有个好东西要赠予你。”
流萤凑过去，受叶芷若的示意，将那竹盒盖掀开，只见里头蹦出一只全身紫褐色的蛐蛐儿，触角极长。
流萤凑得极近，同它大眼瞪小眼，吓得向后一仰，便摔了个屁股墩儿。
叶芷若看着流萤惊吓的模样，大笑起来。
“吓坏了吧？”她歪头将那蛐蛐儿装回盒子里，十分得意道：“就你这个胆还抓蛐蛐儿？”
流萤垂眼，回道：“妹妹只是觉着蛐蛐没什么趣。”
叶芷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将那盒子随手一丢，不知扔去哪了。
她也觉着蛐蛐没什么好玩的，不知二哥是搭错了哪根筋，竟觉得这臭虫有趣，还寻宝似的送给自己。
想起自己这便宜妹妹方才站在门外探头望了好半晌，好似对西侧的东西感兴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叶芷若于是便拨开层层珠帘，没个型地坐到榻上，招招手叫她过来。
流萤听话地拨开帘子走进去，就听叶芷若道：“这屋内有什么看得上的便拿去吧，算作我与妹妹的见面礼。”
流萤露出个十分欣喜的表情，笑弯了眼，道了声“多谢阿姊”，便绕到墙边去看那副帛画了。
布帛上一只小雀憨态可掬，垂首于一花藤上，栩栩如生、唤之可出。流萤细细瞧了，只见落款上依稀可辨出鸟篆的“xx十四年作”数个字，红色章印上的字任是如何瞧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流萤狠狠唾弃了自个儿的没文化，内心不详的感觉越发深重。却听叶芷若极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在身后幽幽道：“妹妹是想要这幅画么？”
流萤回过头，只见叶芷若那混世魔头已是有了几分不高兴的样子，心头警铃大作，忙摆手。
“妹妹只是瞧画作非凡，想细观一番罢了，并非想要夺爱。”
瞧着叶芷若脸色缓和下来，流萤趁热打铁，问道：“妹妹未曾读过书，连院门也甚少出，不知这画是哪位大师所作，可有什么缘由？”
叶芷若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便坐直了身子，细说起此画的来历，“可见你也算有几分眼光。这可是我们大齐闻名遐迩的闻大家所作，闻大家腹有乾坤、品洁高尚、淡泊名利，以数篇华赋婉拒地方举荐，放言此生不入仕，引得多少文人雅士争相赞颂，至今仍是国之美谈！闻家同郡守大人姚家乃是世交，经姚伯伯引荐，闻大家同阿父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当是时，阿母正怀着我，闻大家便作画一幅赠予本娘子了。”
犹觉不够，她极其神气地摆头补充道：“这画可不是谁人都有，大哥阿姊便都没有，只有我有。”
大齐？闻名遐迩的闻大家？
叶芷若一字一句地说着，语调欢快，却好似重锤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流萤身上，将她的灵魂钉出几个窟窿，呼哧呼哧地向外透着风。
老天爷，她竟穿来了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朝代！
“妹妹？”叶芷若自顾自说了许久，十分陶醉，见无人应和，这才回神一瞧，却见流萤脸色苍白，忙问道：“你怎的了？可是不舒服？”
流萤镇定许久，才将自己从全身好似血液倒流的状况恢复过来，忙挤出个笑容，回道：“无事，不过是妹妹听了阿姊的话，十分艳羡、心生神往罢了。想必，这闻大家同阿姊是命定里有缘分的。”
这一番夸赞叶芷若果真十分受用，挑眉道：“那是自然，你阿姊日后当是要嫁给子煜哥哥，唤闻大家一声‘君舅’的！”
言罢，她自知不妥，伸手捂了流萤的嘴，直将她捂得透不过气来，威胁道：“方才是我失了言，你不准四处乱说，若是传出去教阿母知晓，我可得受罚——到时，你也没好果子吃！”
流萤用力地直点了数十下头，才挣脱叶芷若的手，表了忠心， “阿姊放心，妹妹绝不会说！”
叶芷若将信将疑地瞧她一眼，不知怎的就有了些不虞的心思，开口催道：“快些选吧，马上便要用午膳了。”
流萤于是提起精神，瞧了瞧身前的彩漆硬石小案，没忍住，伸手摸向上边精致的花纹。抬头却见叶芷若神色又不大乐意，她心下暗暗有了较量，便随手拿起案几上一副书简来，像模像样地摊开了。
这不摊开还好，一摊开却是将她吓了一大跳。
只见竹简平铺，上边的鸟篆字体密密麻麻地排列，笔画盘曲，蜿蜒细长，如丝线缠绕，将流萤脑子都绕作一团，晕晕乎乎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眉毛快要皱成一簇，极其费劲地辨认出了两三个字，便觉得自个已折了十年的寿数。
叶芷若见她面色有恙，便起了存心逗弄的心思，指尖落在笔画极其繁杂的一个字上，开口问道：“瞧你看得这么认真，可认得这是什么字？”
流萤瞪眼一瞧，那字弯弯绕绕，其中恨不得住了三室一厅，当即两眼发蒙，摇了摇头。
叶芷若十分得意，又指了一字，流萤只好再摇头。
待到她将那整卷书简都要指完时，流萤已将头摆的如同拨浪鼓了。
叶芷若自是十分惊讶，问道：“这其中，你竟一个字都不识得？”
流萤这次换作了点头，沮丧都摆在了面上， “妹妹不曾读过书，也不曾识字。”
闻言，叶芷若面上不虞一扫而净，几分喜色上了眉梢。要知道，大哥大姐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平日里颇受赞颂；即便二哥，面对阿父考校时，也能假模假样捏出几句诗词来，偏的只有她，习字方面没有天赋，又不爱读书，每每遭父亲斥哆，说自己“满心玩乐，大字不识几个”。这下可好了，这个三妹妹可是真打真儿的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叶芷若心中暗喜，言语间却多有同情，拍拍小胸脯道：“无事，以后便来二姐书房学。二姐教你识字！”
她背过身去，在身后紫檀架子下翻了翻，于一堆乌七八糟的箱盒下掏出几则书简来，递给流萤。
“这是阿父亲自誊写的《千字文》和《幼学琼林》，大哥、大姐、二哥和我开蒙时都曾读过的，你便拿去。”
流萤瞧出她面上难掩的喜色，将她所想猜了个大半，心下却仍不可抑制地浮起一股暖意，庄重地道了谢。
叶芷若十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些个玩意儿对她来说早就用不上了，“妹妹不必如此，咱们姊妹之间无需道谢。”
言罢，她又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人品贵重、谦谦有礼、潇洒俊逸的闻家二哥哥去了。
叶芷若越说越起劲，直至流萤将那闻子煜学宫舌战群儒的逸事听了第三遍时，终于有人打破了此间气氛。
绿芜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恭敬问道：“娘子，午时将至，可要用膳了？”
叶芷若好不容易寻了个好说伴，正聊的红光满面，心情愉悦极了。她想也未想就回道：
“不必去吩咐膳房了，又得费好一阵功夫！让红螺到阿母那里说一声，待会我去满月居吃，顺便领了三妹妹去请阿母的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是你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