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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门 连着半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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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半月来的天气都像是在与流萤作对。绵绵的倒春寒持续了数日,便下起了势头不小的雨,小岚跪坐在主屋的布垫上缝布,唉声叹气。
流萤知晓她叹的气不是为着天边乌漆嘛黑的云雨,而是为了西厢房里间新搬进来没多久,又马上
要走的人儿。
是了,那日周婆子母女挨了重重的三十大板后,霍思蕈竟发了头痛,夜间惊动医士,惹得主君大怒。满月居里一团乱,便无人去照看这重伤的二人。
佩妈妈主事多年,当然是能顾及得了的,只不过她存心使颜色,便一心照料主母,当作什么都没
瞧见。底下的人未收到谕令,哪里敢妄动,于是这母女俩便拖着伤口趴在院里石板上晾了一夜,
最后是直直地昏死过去。
周婆子的大女儿月奴是个纯善有孝心的,得了消息便赶来求了命令,奈何无处可去,只好拖着这母女二人回了后院小院里,日夜照料。
原先碧草和小岚还因着周婆子对她多有偏见,可瞧她温声细语,又从带的箱笼里拿了些药膏出来,多番嘱咐小岚好生涂抹在三娘子手伤处,那药膏清清凉凉的,涂在手上没多久,伤口便不再疼了,结痂的速度也加快不少,两人纵使再硬的心肠也软塌了三分。
周婆子身体不知为何如此硬朗,不过在床上躺了几日便似满血复活一般,声音中气十足,成日里吆五喝六,支使月奴做这做那,一刻也不得歇。
半月里来月奴又是帮着晒药材,又是浆洗衣物,时不时地来说些闲话,碧草对上她也免不得和颜悦色的,更莫说小岚,真真地将她作了个倾吐心事的知心好姐姐。眼见着周婆子慢慢能扶着人下床了,月奴也是要走了,小岚便一直闷闷不乐的。
流萤却没心思顾及这些个离别感怀的事情,她的小手现下已经大好,心心念念的都是同那顽皮二娘子的约定。
自从那夜后,流萤是茶饭不思,闷头独自忙活好几天,终于支好了木鸢架子。她不会女工,便指挥小岚在架子上边包了牛皮。又裁了些亮眼的布料,由碧草一双巧手绣上去,那木鸢便成型了,是个飘飘欲飞的蝴蝶样式,任是月奴见了也拍手叫好。只有小岚见裁剩的破布,分外心疼,拾掇了又忙活起来。
眼下阴雨连绵数十日,想来这般天气,叶芷若同姚家娘子的踏青之约是赴不成的,但那木鸢之约,她会否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到时若是缠不上这位二娘子,一场白忙活,可又能有什么法子、寻了什么由头出去呢?
雨打青石,凉风习习,细绵绵的春雨原该是极为惬意的场景,流萤却分外心梗,日夜都盯着窗外。
眼瞅着雨势不减,她也时时烦躁地闭不了眼。如此过了两日,终于撑不住眼皮,昏睡了过去。
意识浮沉里,却听小岚道:“那几日我见娘子饭也不吃、话也不说,一个劲儿地捣鼓木枝,还以为她病了,心间担忧的很。未料想娘子是不知从何处晓得了木鸢……”
“啊,定是上次我同月姐姐说田间趣事儿,叫娘子听到了!”小岚一脸懊恼。
“是了。”碧草接道:“我起先也并不在意,只当娘子是想做个玩玩,未料想她竟痴迷了,听着雨声是迟迟不肯闭眼,好歹月奴走前寻了干丁香,偷塞进娘子枕中,此物凝神利眠,好不容易才教她睡去!眼下天已晴了,那周婆子都爬起身活蹦乱跳的了,不知娘子还要睡到何时。待到日落西斜,没了这阵好风,醒来又是要伤心了。”
闻言,流萤当场便似浑身充了电,电流缓缓漫过全身,刺得她睁开眼来。
天果真已大晴,暖洋洋地放着光。流萤激动地爬起来,眼见挑起的遮门帘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拂动,仿若湖面掀起的卷卷波澜,她什么也想不起说,兴冲冲地便拾了木鸢冲下床。
“娘子莫急,穿上鞋 !”小岚拿了小鞋跟在身后,随着流萤扑了出去。
眼瞧着微风徐徐,流萤将那木鸢稳在手上。小院里并没有坚固的鱼线,连接的长线也是流萤央了碧草用了拆下的细白线扭成结实的一股,系到木鸢上。
她人小,丝线垂到地上,被她当作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拾起来。
风越来越大,像是听见流萤内心的欢呼,将她有些发黄的发尾卷起来糊在了脸上。
流萤毫不在乎,她满脑子都是手上的木鸢,牵线挪着步子绕院子小跑起来。奈何人太小了,力气也小,木鸢只有两边的带子被风鼓动,一点也没有要飞的感觉。
小岚见她垂头丧气,便让她站在身后拉着线,自己拖了木鸢迎风跑。那蝴蝶乘了大风,登时便翩翩地飞在空中,彩带飘飘,栩栩如生。
流萤绽开一个笑,她哒哒地跑到碧草身边,将木鸢线塞进她手里,笑道:“不够高,不够高!”
碧草见她如此快意,嘴角也翘了起来。她接过白线,将其绕了几圈绑在手上,一边走,一边将线又放了些,那蝴蝶便越飞越高,越过了屋檐,在碧空中遥遥地飞舞。
流萤看到那蝴蝶越来越小,好似真正飞上了天,咧开嘴欢快地笑起来。
小岚不自觉也笑开了,凑过去说起趣事:“此时初春,播种插秧,是农忙时刻,往昔是不得空放木鸢的。说来好笑极了,去年今时我家二弟想耍,阿母管的严,他身上没闲钱,又不知怎么做,竟将主意打到了坊间罗大娘家养的大鹅身上,以为捡几根树枝,拔些鹅毛上去就能做成木鸢,教它飞起来。他不懂,竟也什么都不同我们说,一到夜间就偷溜去罗大娘家,将那大鹅身上生生拔秃一块!”
碧草扯着线,“咯咯”地笑起来:“那然后呢?罗大娘可曾发现了?”
小岚夸张道:“罗大娘最是宝贝那些大鹅,还是坊间有名的‘母大虫’,发现后当即便拿起棍子追了五条街,最后将我那二弟屁股打了个大开花,躺在床上好几天下不来呢!”
碧草听了大笑出声,流萤也掀起嘴角,一时欢声笑语。
流萤一边笑,眼睛却盯向飞舞的木鸢,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哪知天神还未应她,身后忽而传出一副浑厚的吼声。
“贱婢,你们在笑什么!”
流萤惊愕地回头,只见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周婆子拄了根棍子,喘着粗气跛脚走出来。她身上的伤已经大好,想来是小岚二弟的糗事并未听全,倒是将那“屁股大开花”记进了心里,以为自己受训的事遭了嘲笑,当场便怒不可遏冲了出来。
小岚许是想起那些可怕的藤条,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往碧草身后躲。
碧草福了个身子,迎上周婆子,道:“嬷嬷误会了,小岚方才是在说些田间逸事……”
那周婆子浑然不听,一旬来受的窝囊气都在此时爆发开来:“贱婢,还要狡辩?莫不是看我受主母罚便以为能骑到我头上了?你同你那只会爬床的好姐姐一样,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要知道眼下这小院可还是我经管着!”
流萤清晰地瞧见碧草听到“只会爬床”四个字时,脖颈崩出青筋,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接着却只低头福了个身子,道:“碧草不敢。”
周婆子哼笑一声,愈发得寸进尺,吼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不仅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还长了双正事不做的巧手,瞧瞧这木鸢,做的多好!”
她拄着拐冲过来便要抢那木鸢,流萤大惊,知道这木鸢落到她手里是不得好了,拽起碧草的手便跑起来。
周婆子虽迅猛,却被跛脚拖了后腿,一时间几人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在小院里跑起来,扯得木鸢如同溺水般在空中七上八下。
周婆子怒不可遏,骂道:“小贱蹄子,待老身伤好了,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小岚提着裙站在一旁,见院里乱作一锅粥,束手无措。
却听院门数声巨响,一阵尖细的嗓音透过门缝传来。
流萤猛地撒开碧草的手,扑向门去。
——
叶芷若对于吃喝玩乐以外的事,一向是忘性极大的,同流萤拉钩定下什么木鸢的约定,第二日便忘到了九霄云外。
眼见着阴雨绵绵,姚家二姊便来了信,道多雨误农时,民生堪忧。姚家太守大人已携二子去了田间垄头,就连阿父也领了大哥快马赶往灾情最重的颖阳。百姓受灾,若此时踏青,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必定得有“颖阳郡守、郡丞家教不严,子女聃于玩乐”的折子参上去,是以不好再办了。
此事本没什么,哪知被郡里的官夫人们知晓了,纷纷赞颂姚家二女心善贤良,各自表了节省府中用度、加紧看管家中子女的决心。霍思蕈也只得戒了严,拘了叶芷若不允她出门,气得她在清凉居里直摔了两只碗。
叶菀荣知晓二妹心里委屈烦闷,便想着多加宽慰。哪知才走到清凉居门口,便被一只银扣的小平盘砸到脚下,碎片四分而散,吓得她一激灵。
屋内传来叶芷若发脾气的尖叫:“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叶菀荣在门外闭眼吸了口气,避开碎片一只脚踏进屋内,却听叶芷若指着脚边跪着的丫鬟道:“本娘子说了要出去!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我要扣光你的俸禄!”
叶菀荣登时便脸一黑,快步走进来,道:“住口!是谁教你如此说话的?”
叶芷若扭转头,见大姐黑脸,嚣张气焰便消了一半,闭了嘴。
“一有什么不顺心便要打要砸,拿丫鬟出气,哪家的娘子像你这般顽劣?”叶菀荣训道:“阿父阿母见你是家中最小的,平日里莫说训诫,便是说也少说的。可莫便因此便将自己当什么天兵天将了!作为叶家子女,若是如此骄纵,迟早坏了家族名声,到时便是在院子里关一辈子、从宗谱上除名也不为过!”
叶芷若哪里听过这么重的话,登时便被吓坏了,嚎啕道:“大姊,芷若知错了,芷若再也不说了!我不要被除名,不要做一辈子老姑娘,我还要嫁给闻二哥呢……”
叶菀荣见她此时还在惦记这档子事,毫无悔过的意思,便知她没长记性,怒道:“即日起,你就在清凉居给我好好反省,待什么时候阿父和大哥回来了再出门。”
说完,拂袖而去。
雨一下便下了一旬,叶芷若也在清凉居里封了一旬。这段时间里,无论是从前阿父搜寻给她的那些玩意儿,还是院子里的爬虫,她恨不得从上到下翻了个遍。
哪怕此时天放晴了,她也是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了。搬了垫子坐到院里,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她懒懒地招来绿芜,问道:“可还剩下什么?”
绿芜为人机敏,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平日里最受叶芷若的喜爱。她捧了个精巧的小盒子出来,瞧着是个盒子,其实是个小木笼,道:“娘子,还剩下二公子前些日子给您捉的一只蛐蛐儿。”
“蛐蛐儿?”叶芷若掀起眼皮,将那盒子掀开瞧了下,又闭眼,咕哝了句:“没劲儿……”
绿芜闻言,便捧了盒子要退下去,却见叶芷若默念两遍“蛐蛐儿”,一个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骂道:“这个死丫头,说好要做木鸢给我的呢?”
绿芜不知叶芷若在骂谁,只觉得应该退开些,免得被波及。
一阵微风拂来,却见一只蝴蝶样式的木鸢在东南边的天空翩翩欲飞,身后彩带飘舞,漂亮极了。
叶芷若几乎是一眼就瞥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喊道:“绿芜,你瞧,那可是只木鸢?”
绿芜抬眼望向天边,正要回话,叶芷若就飞奔了出去。
绿芜忙唤上几个小丫鬟,跟了上去。
叶芷若像是抓住了什么精神稻草,跑起来极快,浑然不顾。哪知才到院门口,就被叶菀荣派来的家丁拦住。
“二娘子,大娘子吩咐了,这段日子您不能出去。”
叶芷若气哄哄道:“走开!”
见家丁不动,叶芷若怒极,拿身子撞向二人拦住的手,嚎道:“非礼啊!”
二人哪里见过如此手段,当场便吓得松了手,叶芷若见缝插针地便溜了出去。
绿芜亦不敢阻拦,只好带上丫鬟紧紧跟在叶芷若身后,见她跟着木鸢的方向,穿过层层院墙,径直向小院的方向跑去,心里登时就扑腾狂跳,暗叫不好。
待越过一间漆了黑色的木门,绿芜便顾不上叶芷若发不发脾气了,追上前去,阻拦道:“二娘子,莫再跑了!主母有令,小院不能进!”
叶芷若一只脚已踏进了门内,她扭过头,自是想起了霍思蕈的命令,犹豫着要将脚收回去。
却听一墙之隔的院内响起一阵洪厚的叫骂声:“小贱蹄子,待老身伤好了,看我怎么教训你们!”接着,那蝴蝶木鸢便一颠一颠儿地在空中上下波动,仿佛昭示着主人正遭受着怎样的酷刑。
叶芷若忽地想起自己许了流萤的要护好她,还扬言要“狠狠打那刁奴几十大板”,心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豪气,最后猛地落下脚,提起裙子便朝门里奔去。
见二娘子不听劝,绿芜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叶芷若走到小院门前,提起铜环狠狠砸了两下,院内响声纵停。
她一时疑心:那丫头莫不是被婆子打死了?
叶芷若趴在门缝听了半晌,院内异动全无,教她越发胡思乱想。
来不及想太多,她提起脚便踹上门去,大吼道:
“丑丫头,没死就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