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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拜见主母(上) 流萤亦步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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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亦步亦趋跟在叶芷若身后,还有些发懵。
自从如计引来这位二娘子后,事情的发展就渐渐超脱了她的掌控,仿若失了线头的线球,顺着下
坡的路逐渐溜走,不知滚到何时才能停。
如今,她竟走在了去寻原身嫡母的路上!
不论是碧草的叙述,还是在府中小丫鬟的嘴里,这位主母都站在自个儿的对立面,不是位好相与
的。
流萤深吸了口气,不禁感叹自己有场大仗要打。她跟着叶芷若穿过一扇月亮门,便进了满月居内。眼瞧叶芷若蹦跳着进了主屋,她却被一位神情肃穆、头发花白的婆子拦下了。
那婆子浑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衣裳也是灰褐的,极不起眼,眼神却似鹰隼一般,教流萤不敢怠
慢。
流萤随她东拐西拐,推开门进了一间房。里面摆设并不起眼,堆砌了许多箱笼与锦缎布匹。流萤甫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下,见身后婆子眼神探究,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默不作声地转身回望过去。
那婆子似是没有想到流萤的胆子并不小,开口道:“三娘子,主母同二娘子要说些体己话,您便先在此处等候一番。”
流萤点点头,道了句“多谢嬷嬷”,便垂下了头。
那婆子颔首,带上门出了去。
流萤松了口气,抬眼望向这间屋子。这里大抵是个常用的库房,平日里并不如何疏于打扫,因而虽看着朴素了些,却实在干干净净的。
她走近了些去瞧那些箱箧,只见里边珠光闪闪、琳琅满目,竟全是些华丽的珠钗首饰;箱箧边堆了一段绸锦,上面花纹繁复矜贵,直晃眼睛。
流萤捞起箱箧里面一串珍珠,那珍珠个头粒粒均衡,是极为澄净的粉白色,光泽夺目。她细细摩梭了一番,又将其放在阳光下细细瞧了瞧,却未钻研个所以然出来,只好又放了回去。
库房内珠宝无数,皆随意地敞开了,仿佛在引诱流萤快些动手。流萤看着自是有些眼馋,但越馋,人反而更冷静下来。
难不成这偌大的满月居,竟没个置人的厢房,要将人引到着珠翠满目的库房里?
她站在箱箧边,未经细想便明了了其中含义,忙站得离这些比她自个儿还贵的珠宝远了些。
正预备辟个地坐下,却见矮柜上摆了几套竹简。流萤上前用小手拿了一卷,实在沉重,教她这弱小的身板差点没托起来。
她只好将其放在矮柜上,踮起脚摊开来细看了,上边规规整整地写了些看不懂的鸟篆,其中重复出现的依稀能看出是些用来计数的文字。流萤眯着眼,细细将那一到十的数字分了清楚,总算明白这是个账册。
她不由得来了兴趣,低下头细细钻研去了。
此刻,满月居主屋里,三扇彩绘黑漆短屏中围一坐榻,花纹古朴浑厚。榻上案几摆了一套酒具,画眉侍立一旁,正向那新月形耳杯中斟了一盏清酒。
霍思蕈捏了个帕子,将其放在鼻下轻嗅了嗅,一阵香薷凉气弥散开来。
叶芷若蹦跳着行进门,便一下子朝榻上扑去。
听到响动,霍思蕈缓缓睁眼,眉眼间略有疲意。她紧蹙眉头,心头愠怒,斥责声却仍是温和的: “入了夏便要满七岁了,这么疯疯癫癫的,像个什么样子?”
叶芷若故作委屈,撅起嘴,道:“阿母寻常不会为了这些劳什子礼节凶我的,怎得如此生气,是否有烦心事了?”
霍思蕈听了,脸色变了一变,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端起那盏酒轻酌了一口,半晌才开口,“早前听说你惹了菀荣不快,她气得罚你不准出院子。见安静了好几天,阿母还当你是安分了,晨间便听闻你跑到了后院小院去——阿母不是说过,不准去那里么?”
“哦?原是为了这个?”叶芷若听了,满不在乎地将衣袖在手腕上绕起了圈子,“我都还没同阿母置气呢,阿母倒先与我置气了!”
霍思蕈将那耳杯放下,挑眉道:“你有什么要与我置气的?”
叶芷若极重地“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了,母亲还要瞒我么?”
她气呼呼地下了榻,站在霍思蕈面前,用手臂比了个极大的尺寸,道:“芷若今日若是不去,都不知道我竟有那么大一个妹妹!”
闻言,霍思蕈只觉得痛症好像又犯了,眉毛几乎拧成一股绳。叶芷若却丝毫没有发现异样,自顾自说道:“前几日我在小花园里与妹妹初见,我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她竟说自己‘不是哪家的’,当时我便觉得奇怪。今日去寻她,见她住在那破院里,我以为她是个丫鬟!阿母,究竟为何要将她关在那小院里?”
霍思蕈手指在那耳杯边椽细细摩梭了一番,她双唇轻启,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叶芷若却不依不饶,上前拉了她的手,左拽右扯,“阿母,快些说,究竟为何要将三妹妹关在那小院里?莫非正如她所说,是因着自己顽皮不乖觉?”说着说着,将自己吓了一跳,高声道:“那上次我同安佩姐姐打架,阿母说要将我关进祠堂里不给饭吃了,也是真的么?”
她越猜越惧,竟嚎啕大哭起来。
霍思蕈被吵得头痛,揉着太阳穴,一连安抚了数遍“不是”。
这厢佩妈妈正进了门,听到叶芷若愈演愈烈的哭声,轻咳了声。
叶芷若哭得脸红脖子粗,也没忘睁眼瞧,一见来人是佩妈妈,便如鹌鹑似的收了哭声,只剩几滴眼泪挂在脸颊上摇摇欲坠,看着好不可怜。
说来也奇怪,叶芷若这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佩妈妈有几分惶恐。全赖着四岁那年,叶芷若同叶荀玩耍,也不知小小的人是有多大的力气,竟失手将叶荀推入了湖里。冬日湖水刺骨,叶荀发了好一场高热,夫妻二人心疼不已,破天荒地头一次将叶芷若狠狠责罚一通,佩妈妈正是那掌杖施刑的。
眼见叶芷若哭得小脸通红,霍思蕈哪里忍得,忙得柔声安慰道:“阿母那是吓芷若的,阿母哪里舍得将芷若关进祠堂里……”
叶芷若闻言,止了哭,只剩半边清鼻涕还一抽一抽的,挂在脸上。
佩妈妈见她逐渐平静,向二人行了礼,便默默站到了霍思蕈身后。
霍思蕈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挥手指使画眉端来一份糕点,拍了拍叶芷若的手,道:“往日你阿父总是不许你吃多这些个甜的,瞧,这是什么?”
叶芷若循声看去,那银扣平盘上正是一碟精致的粉面荷花酥,这才明白自己没有“失宠”,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意盎然,将她紧皱的眉头都化开了。
她将那盘子都揽尽怀里,嘟囔道:“还是阿母疼我……”
霍思蕈从身后拿了个新帕子将她鼻涕擦净了,又使了画眉倒一杯清水,声音轻柔,“慢些吃,近日你阿父不在,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叶芷若这才笑了,眉头一挑,俏皮道:“母亲定不只吩咐膳房做了这一份,待我去寻上一寻!”
言罢,变脸如翻书似的奔向西厢房。
见状,霍思蕈使了个眼色,画眉便默默跟出去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身子正过来。
佩妈妈会意,凑到她耳边,话说得极轻。
霍思蕈细细听着,眉间拧成紧紧一个节,又猛地松开。半晌,才轻声道:“跟着那贪财的婆子,她竟没长歪,养成心黑手黑的毛病。”
她垂眸,指尖划过额发,扶了扶耳后的珠钗,声音骤然变轻,“……许是天性,肖她阿父……”
佩妈妈见她表情落寞,心中不忍,低头道:“不过五岁罢了,哪能看得到以后?”
霍思蕈抬眼,“什么以后?眼见她慢慢大了,还能再将她关回那小院不成?”
佩妈妈默然不语。
霍思蕈自顾自道:“佩妈妈,我知晓你心疼我,许多腌脏事情不愿摆在我面前,叫我伤神。尤其是小院的事……但我既统管全家,有些事便是捂着耳朵也能用眼瞧见的。”
佩妈妈忍不住开口,“主母……”
霍思蕈却没管她,继续道:“我是近日才知,前些时日那孩子染了风寒,那胆大的婆子拖了数日,硬生生将她拖成伤寒,几乎是要没了。你瞒着我遣派了医士,供了药,虽不算尽心,倒也不亏心。万幸,她不仅挺过来了,还恢复得极好……”
她忽而抬头,声音终于有了些波澜,“只是,若是不瞒,那样见死不救的事我还能再做一回不成?”
佩妈妈一听,便知她想起了什么,忙跪了身子伏在地上,磕头道:“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不该瞒着主母!”
霍思蕈下榻将她扶起,覆上她的手,“妈妈这是做什么?哪里怪得到妈妈头上?当初,她虽自尽,却犹有气息,若非我犹豫,拖了时辰……”
佩妈妈闻言,几近落下泪来,忙道: “夫人莫要苛责自己,说到底,是那丫头自个起了寻死的心思。若说见死不救,也是老奴狠心……一切与夫人无关!”
霍思蕈却仿若没听见,她怔忡片刻,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少年时,我脚踩长安一地唏嘘,毅然同景和定情,他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甫一成婚,便连通房什么的都好好安置,寻人家嫁了去……如今夫妻十几载,他上进勤勉,眼瞧着是官途平坦,当时多少嘘声,如今便惹多少艳羡。景和待我极好,我都知晓,唯有这个孩子……”
“佩妈妈,有时我会想,当时将这事情瞒下来,是否错了?”
佩妈妈沉默半晌,道:“世间男子,寻花问柳者不在少数,四妾三卿更是平常事,便是太师老大人如此专情,也纳了老夫人的媵妾……”
声音微弱,渐不可闻。
“我自是知晓!可是他许了的,他许了的!佩妈妈,您是看着我过来的,会不懂我心中之痛么?”
佩妈妈一时也有些失神,讷讷道:“夫人,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霍思蕈攥紧帕子,指尖发白,“我虽恨她,但祸不及子女。孩子到底是无辜的,我总该拿出个嫡母的样式……”
她紧闭了闭眼,挥手道:“去把那孩子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