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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偷听 许是太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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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成日守着小院一片四角的天,叶芷若走后,流萤在这小花园里很是贪婪地逛了一会。
桃枝含苞,一列列簇拥湖水,木桥修成栈道的模样,勾勾连连。她摸摸假山、撩撩湖水,尤其那庭廊上的灯瞧着是点了火,灯花却不摇影,像是丝毫不受夜风的影响,教她分外好奇。
垂下来的绳结精美异常,她难得起了些小孩子似的顽皮心思,爬上廊台伸手欲拽。奈何人小臂
短,还未够着便一跤向后跌去,咕噜咕噜摔到草坪上了。
即便小孩子身体软,这么一摔也教她晕了个七荤八素,好似内脏都颠倒过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打在一起,硌得生疼。流萤躺在地上,伸手摸了背后凸出的蝴蝶骨,那块几乎没有肉——难怪叶芷若第一面见她便说她丑,想来自个儿现在怕是个又瘦又黑的猴子!
默默脑补了一下瘦猴儿的模样,流萤怀着悲痛的心情无比坚定地确认了自己活在古代的第一理想目标:日后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改善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过上荤素搭配、吃饱管够的日子!
这厢她还在坚定理想信念,却听远处一阵窸窸簌簌的脚步声。流萤已经来不及爬起身,便顺势往阴影处滚去。
幸而那脚步声走了一半便停下了,像是寻了一处地儿歇息。流萤探出头一看,瞧见两抹青色,正是两名夜间偷溜出来的婢女。
她趴在地上,听到其中一个丫鬟道:“姐姐,我们这样日日偷膳房的伙食,若是被佩妈妈发觉了,可如何是好?”
另一名丫鬟回道:“你便把你那心放进肚子里吧!眼下刘掌膳晕了,惊动主母,这膳房是一团乱麻,只要咱俩日后小心些,又有谁会发觉?”
原还是两个偷吃的婢子。又听了两人说了些庄子里家长里短、婆婆妈妈的事儿,流萤愈发津津有味。
看来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到了古代只会变本加厉。
流萤凝神聚气,却听那自称“姐姐”的大婢子话锋一转,道:“要说这大娘子,今日怕是受了惊吓。回去的路上一个劲儿地压着胸口,说心悸,透不过气来。”
另一个嘴里塞了什么,说话时模糊不清,倒也能听出大概:“谁说不是?要我说,主母这也是做的有些过头了……那么两个大活人,竟下的那么重的手,压着打了三十大板,血肉模糊!”
大婢子忙得捂了她的嘴,骂道:“切莫胡说八道,不要命了?妄议主母,我看你也是想吃板子!再者言,后宅里的阴私多了去了,你懂什么?主母这正是以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
那小丫头颤巍回道:“妹妹自是知晓,不过同姐姐亲近,闲说二句罢了。只是妹妹不明白,主母多么宽厚的性子,若是按平日里,此事定小惩大诫了去。今夜怎会突然就……”
大婢子得意地笑了一声,道:“你当然不知晓。夜间惩办那二人时,我特地去问了画梅姐姐身边的翠姐姐。翠姐姐说,主母早就疑心这府里有二心的奴才,尤其是前日二少爷斗鸡输了书台,连主君都是今夜里才知道,消息却早就在外边儿的官夫人嘴里传开了!都说咱们二少爷聃于玩乐,不肖主君,更不肖老太师,只怕肖了那成日斗鸡走狗的海西伯世子,险些给主母气出头痛来。这次捉了那周婆子母女狠打,正是在杀鸡给猴儿看!”
小丫头惊呼一声:“竟是如此!”
流萤听了熟悉的名字,不免更认真了些。却听那大婢子继续道:“要说这周婆子,也是倒霉!便是那板子不打她,她也要自己想着法儿地去挨!你可知那刘掌膳同佩妈妈是过了命的交情?我听闻从前在安国公府二人便相识,后来佩妈妈随了海西伯夫人入府,咱们主母是海西伯夫人独女,见主母性子柔和,佩妈妈便受伯夫人命令再随嫁了过来。当初刘婆子不知因何被罚故出了国公府,便是托了宋竹家的递的信,佩妈妈央了主母,这才入府做了掌膳。所以说同谁打架不好,偏的去惹这刘掌膳……你可记着,咱们在府中没个大靠山的,可不能随意招惹他人!”
小丫头似是吓着了,再三谢了大婢子提点。
大婢子谦虚了几句,言语间却是压不住的得意。
二人说着,那大婢子忽地压低了声音,流萤恨不得竖起耳朵细听。
只听她道:“不过若是为了这么些,主母也不必将那母女二人就打得半死不活。我倒是听说了些别的缘由……这事你可不能向外传!”
小丫头立马立了三根手指,指着天道:“妹妹知晓,绝对把嘴闭紧喽!”
她凑近了些,就听大婢子神神秘秘地说:“毕竟周婆子也是府里有了年头的,故而今夜主母本是打算将那母女二人打成个轻伤,出点血,威慑一下就是了。谁料她家那芃儿一出来,主母的脸色便似炭抹了般黑,当场就要将二人拿下上板子,便是宋竹家的出来求情了也拦不住!”
“这是为何?那二人有何不妥当处?”
“哪里有甚不妥当的?若是有,周婆子也不会直跪下喊冤了!可无论她是挪了三娘子、还是老夫人出来,主母只问了一句那衣裳的来历,她便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剩个哭了!”
小丫头发出一声惊呼,被大婢子低声斥道“小声些”,她接着说道:“这事儿旁人不知晓,我阿母却清楚些。你也知晓,我阿母从前是主母绣房里头的小管事,只是现下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便央了主母回去替我大哥照料孙儿。不然我也不至于无人照应……”
“是了是了。”小丫头恭维道:“陈嬷嬷的巧手可是府中上下都有耳闻的。不过,这当中可有何玄机?”
大婢子又压低了嗓子,扔出个惊天大炸弹。
“……芃儿穿的那衣服,是从前主君亲自命了赏给已故瞿家姑娘的!”
“什么?”小丫头捂嘴道:“姐姐是说……原先小院里头那位?”
“正是!从前我阿母就说这对母女是个贪的,七八年前那周婆子同我阿母一间做事儿,祭典收起来的斛她也要偷偷刮下上边一层鎏金自个昧了,后来有人看不惯便去告了主母。二公子虽贪玩,我在清泉居书房里却也是跟着读了些书的,知晓‘礼有五经,莫重于祭’!这祭祀是何等重要的,主母仁慈,把这事瞒了下来,只罚了她一年俸禄,分她去小院主事……谁料眼下为了那位一件衣服,主母竟动怒成这样,哪能教人不多想!”
“斯人已逝,未料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主母竟厌憎她到这种地步……”小丫头接道:“是了是了,说起这个,妹妹原先偷听妈妈闲聊时说过,原本是不大信的,现今细想,竟教人不得不信!姐姐可知?当年,那瞿家的……生下三娘子正虚弱时,趁着主君还在许县办事,主母竟一条白绫将她赐死了!”
这下轮到大婢子惊讶了:“什么?我只道是她没那当姨娘的福分,难产去了!岂料其中有此曲折?”
流萤细细比较了碧草的话,颇觉不对。尽管碧草实在没必要同小岚撒谎,但这两个丫鬟说的亦是煞有其事,倒教她心间起了一团迷雾来。
小丫头道“是”,不知怎得将话又引到了流萤身上:“逝者已逝,可叹的只有生者!说到底,这三娘子也是个可怜人物,生下来便没了娘亲。”
大婢子闻言,很是不认同,反驳道:“可怜什么?我道她是个最有福分的才对!分明是庶女,阿母连个姨娘都不是,却平白无故地担了嫡女的名号。若不是我们几个家生子听了长辈传下来的,这府里又有几个人知晓她的身份?”
流萤挑挑眉,却听那小丫头争了起来:“话是这么说,三娘子毕竟是娘子!但姐姐可知那周婆子刻意苛待三娘子,还四处当成笑话般夸耀?月前,又听闻三娘子染了场风寒,那婆子却道无事,不肯请医士。后来是见着她高热、烧得不省人事,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去禀了佩妈妈。医士看完,说是险些连命都没了,可见这三娘子,过得是比我们还要苦的日子!”
大婢子哼笑了声:“你还有心思去心疼人家娘子,还是先心疼心疼你自个儿吧!”
许是夜已深了,两人再说了会便相互道了别。待声音逐渐远了,流萤躺在草地上将信息消化了会儿,才爬起身来。
她曾在一个专发毒鸡汤的微信公众号中看过:见过星辰大海的人,又怎会甘于点点荧光。如此非主流的字句,看了直叫她牙酸,忍不住怀疑皮下是个爱在扣扣空间抄句子的中二小女孩。
但不知怎么就记了很久。
她一直觉着自己骨子里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从前每日在那院里望着四角的天,被劫后偷生的侥幸填满了大脑,便是眼瞧着粗茶淡饭、刁奴为难,也只想着能有一隅生存的天地就好。但见了这流光溢彩的灯火,点点汇聚,教她找回了些从前高楼大厦间霓虹闪烁的熟悉感。
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有一盏灯是属于她的呢?
灯火旖旎,流萤抬眼瞧了半晌,默默低下头搓起了身上的衣裳,布料有些粗糙,沾了草屑,小手无论多用力也搓不掉多少。
她泄了气,闷头往回走,微黄的灯光打在背上,辟下一道浓厚的阴影。
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掉转头来,又扑回小花园里。再回头时拖着几簇桃枝,手上已多
了不少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