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草为萤》闲棋灯花

5、木鸢 夜已深了，

　　夜已深了，院子匝道间一排黄澄澄的提灯。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丫头，她脚步急切，身后很是跟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一行人等脚程极快，没过多久便穿过层层院墙，到了小院门前。那丫头上前，扣了扣铜环，院门
　　便传来咚咚的声响。

　　主屋里没有烛火，漆黑一片，流萤有些怕黑，月余来都是日落便睡。此刻躺在榻上，两眼望向房
　　顶，她却精神抖擞。

　　听到响声，她腾地起身，便见那西厢房点了盏烛火，周婆子急切切地开了门。

　　提灯的光聚在地上，流萤只觉得霎时间整座院子都亮起来。

　　周婆子拿下门闩，亲热热地喊了句“菊姑娘”。哪知那领头的菊丫头应也不应，无甚语气地开口道：“周嬷嬷，主母命我来请您与芃儿去满月居问话，多有得罪了。”

　　“这是说的哪里话！”周婆子乐呵呵地喊了芃儿，满脸笑意，好似自个儿不是被问罪的，反倒是去领赏的。

　　千呼万唤始出来，周婆子几番催促，那芃儿果真着了件直裾的紫色深衣翩翩地出了厢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小岚在塌下已睡熟了。闻脚步声远去，流萤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费劲儿地扯了些被角盖在她身上，便掀了帘子摸黑走到院门口。

　　她扒着门缝向外瞧去，除了黑压压的院墙和檐角，只有墨色般的黑夜。

　　哪知一个没站稳，流萤小手慌忙扶了院门。

　　额角磕在门上，那门缝竟被她撞开一个角——这周婆子满心去主院，忘了锁门！

　　上天有好生之德，竟叫她捡了这等好漏！流萤心间大喜，轻轻推开门，便溜了出来。

　　初春的夜总是有些凉，又起了风，流萤便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贴着墙走了一段。她原是想出来探一探路、听听消息的，哪知走了没多久便遇上了拐角。

　　风寒露重，流萤望了望自己打颤的小手小脚，便起了退缩回头的心思——她可不想再来一场高热，烧成植物人。

　　前路却突然飘来几抹光亮，流萤瞪眼一看，又是来了一帮丫鬟小厮，直直地提灯朝这头走来。她心下一急，来不及分辨方向，便穿过拐角哒哒地朝前跑去。

　　拐角处的路果真大不一样，风声都小了些。流萤走了一会，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一汪小小的池子傍着假山，亭台楼阁，雕花的庭廊流光溢彩，处处挂着漆彩的灯，上边垂下精致的绳结，俨然是这郡丞府里的小花园。

　　流萤昂头，微黄的灯光映在眼里，连成一片，看得她有些呆了。

　　“我不管，我就要去！”

　　却听前方一阵吵闹声，一个小女孩站在假山边，拔了头上的小簪子，用力向地上砸去。她衣着精致，腰带下垂了许多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儿，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当叮当地响。

　　“二娘子，大娘子说了，不便将您带去。咱们快回清凉居，您今夜便早些睡吧……”对面的小丫鬟显然是拿她没什么办法，好言好语劝道。

　　“我不！我偏要去，今夜谁敢拦我，我便扣光她的月俸！”她扭过头，露出一张肉乎乎的小圆脸来，端的是乖巧可爱，偏偏所作所为顽劣非常。

　　她走路带着风似的，很快便朝这边走来，流萤吓得缩了头，躲进角落里。

　　才蹲定没多久，就见湖对面走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正是叶蔚，他的相貌肖了颜色平平的老海西伯大父，说话也如出一辙的一板一眼：“芷若，这么晚了还在此处大喊大叫作什么？还不快些回去歇息睡觉。”

　　“大哥这么晚不也在此处么！大哥能来小妹便不能来了？”叶芷若生气，此刻是见一个怼一个，见两个怼一双，说话吐弹珠似的冒出来。

　　叶蔚被她气得脸涨通红，憋了半天，强忍道：“为兄不过关心一二，你竟说这许多。刚刚听到你说要扣光下人的俸禄，已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也太过分了！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教你无缘无故闹这么些？”

　　叶芷若指着后面的丫鬟，喊道：“约好了下次同姚家二姊去踏青，我的木鸢都是去年的旧款式了，拿出去定要被嘲笑！阿父说好前几天休沐要带我去买的，却不知道这段日子忙些什么，根本不守信！阿姊也应了夜间要亲手带我做，却被阿母叫了去！我不过是要去将阿姊找回来，她们却一个二个拦着不让我去！”

　　“木鸢什么时候不能做？偏要今晚做？那也不是一晚能做好的！”

　　“我不管，我偏要！不守信的是阿父阿姊，我有什么错！再说了，她们算什么，竟敢拦我……”
　　话音未落，便被气急的叶蔚打断：“休言！子曰：‘刚、毅、木、讷，近乎仁’。父阿母溺爱你，长兄却不能坐视不管！若再毫无礼数、逞口舌之能，便是扰了闻大家清修，我也要将你这段日子做的混蛋事，桩桩件件列出来，一封书信去了，教子煜知晓！”

　　这子煜又是何方神圣?

　　流萤听得一头雾水，却见叶芷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几下挠在叶蔚身上，大嚎道：“我不去了还不行吗？我不去了！大哥最坏了，你走开！我不要见着你！”

　　她不知从何处听来长安贵女的时兴，最近在蓄甲，几下便将叶蔚挠得龇牙咧嘴，甩袖而去。

　　待叶蔚走了，叶芷若对着假山是又踢又踹，身后一众丫鬟面面相觑，终于推了个胆大的上前道：“二娘子，天色晚了，咱们还是先回清凉居吧……”

　　叶芷若踢的越发用力，怒道：“你们要回便回！离我远些，本姑娘看着你们就心烦！”

　　丫鬟们乐得如此，闻言向后退了半尺，却听她道：“再远些！再远些！退出去！”

　　直到人都瞧不见了，她才闷闷不乐地转过身，停了嘴。

　　流萤于是放心地向前凑了凑，却见叶芷若踢踢踏踏，右脚正好踩在先前掷的簪子上，猛地往前一趴，摔了个狗吃屎。

　　她“嗷”地一声哭了出来，两脚将地上的草坪扑腾得不成形状。

　　流萤忽地就想起前世邻居家那只嚣张跋扈、异常淘气的小泰迪，它在发情时也是这样上蹿下跳，扰得整个楼层不得安宁。遥想当初，她也是爱狗之人，只可惜囊中羞涩，勉强买得起，却实在养不起，只能偶尔逗逗邻居家那只狗，聊以慰藉。

　　也许是想起那只泰迪，勾起流萤心中的怜意，她犹豫片刻，见四下无人，便走上前去，伸出自己小小的手，要将叶芷若扶起来。

　　叶芷若尚未瞧清来人是谁，伸出手重重地一拍，吼道：“我不是说了离我远些么！”

　　流萤被拍得极痛，忍着脾气，朝被拍红的手上吹了吹。见她犹趴在地上哭，恨不得头都埋进草地里，流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草丛里有许多虫子，我来时曾见到一只小蜈蚣。”

　　叶芷若惊得当场跳起来，浑身上下拍了一通，一时也忘了哭。

　　待她确信身上并未有什么爬虫，松了口气，眼泪还在颊边挂着，便望向流萤，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丫头？我怎么从未在府中见过你？”

　　流萤思虑半晌，实在不知怎么回，只答道:“我叫流萤，不是哪家的丫头。”

　　叶芷若眉头紧皱，便有了些警惕：“那你在此处做什么？”

　　一连数个问题，倒是把流萤难倒了，她见叶芷若腰间佩的小玩意，只企盼面前的小姑娘是个玩心大过天的，于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会做木鸢。”

　　果然，叶芷若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当真？”

　　流萤重重地点了头，岂料叶芷若见了，兴奋地喊道：“那太好了！你现在就随本姑娘去清凉居，把木鸢做出来，重重有赏！这样吧——”

　　她拽起流萤的手，转身竟是欲走：“要是做的好，本姑娘就提拔你做贴身女使，如何？”

　　流萤：……不如何。

　　见流萤撒了她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动，叶芷若蹬着眼，凶道：“怎么？你不愿意？”

　　流萤心下有了算计，忙道：“哪里敢。不过是流萤夜间不能乱跑，不然嬷嬷定是要责罚的。”

　　叶芷若瞧她瑟缩的样子，愤然道：“我在这里，谁敢罚你？我便去向阿母请了命，狠狠打那刁奴几十大板！”

　　流萤心间给这二娘子的霸气言论点了个赞，面上却讪然道：“便是主母吩咐嬷嬷看管着流萤，若捅到主母那里，嬷嬷私下定还有许多法子来罚，到时……”

　　叶芷若一向知晓阿母宽仁，一听是霍思蕈罚的，便有些好奇，打断道：“阿母罚的？阿母为何要罚你?”

　　流萤垂着眼，说：“都是流萤太贪玩了，一抓起蛐蛐就忘了时间，误了事……”

　　说到贪玩受罚，倒勾起叶芷若顺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几条伤心事，于是她难得放软了语调，安慰
　　道：“贪玩算什么错事？好了，我不拉你去清凉居就是了，只是这木鸢，你定得做了给我！”

　　流萤点头，笑道：“二娘子吩咐，哪敢有不从。二娘子放心，流萤一定做出个顶好看的木鸢！到时若是被嬷嬷拘着不让出，流萤便乘着有风的时候放了在天上，娘子派人来寻便好！”

　　叶芷若本觉得这丫头又瘦又黑，此时笑得眯眯眼，竟有些可爱起来，昂首道：“没想到你这丑丫头倒挺聪明！若是让本姑娘满意，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流萤福了福身子，行了个四不像的礼，道：“流萤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求二娘子发现有什么好玩的，想着流萤便好。”

　　叶芷若这混世魔王自小顽劣，据说能无病无灾长到七岁，都是托了霍思蕈吩咐丫鬟一刻不离的命令。因此，她虽顺顺遂遂，却时刻觉着身边的长辈、下人无一不在拘着自己。此刻见了个一心是“玩”、臭味相投的伴儿，心里乐得恨不得飘到天上去，哪里还管得着什么礼节，分外庄重地同流萤拉了勾，蹦蹦跳跳地回清凉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