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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叶荀挨打 颍川粮产丰 ...

  •   颍川粮产丰盈、人户颇多,甚为繁盛。当初叶景和在乡县地方治理有功,升任之时,承蒙尚未致仕的太师老爷子与岳丈海西伯多方打点,这才得以在此任郡丞。颍川太守乃太师门生、性子疏散,叶景和却勤勉,协理郡中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任职多年来,叶景和同太守颇为亲近,与地方大族相处也和睦有加。更莫提他同夫人成婚数十年来举案齐眉,不说纳妾豢姬,连地方官吏送的美人妓子也是一概不收,是州里闻名的伉俪。虽然夫人霍思蕈未少因此被人冠以“好妒”、“性烈”的名声,却替叶景和博得一身贤名。

      要说这叶郡丞虽未纳妾,叶夫人为他生的却实在不算少,可见二人确是情谊甚笃:长子叶蔚守礼正直、颇好诗书,二子叶荀不过总角、淘气莽撞;大女儿菀荣知书达理,二女儿芷若年纪尚小、活泼顽劣,颇得宠爱。传言还有三女儿,因着是在霍思蕈生了二女出月子没多久所怀,又早产体弱,便成日泡在药罐子里,未曾出府露过面。

      颍川郡里的许多官夫人背地虽常嚼霍思蕈的舌根子,心里却羡慕得跟什么似的,没少向其请教驭夫之道。不知霍思蕈是无意告知还是有心炫耀,只道自己与夫君日日同吃同睡,如寻常贫贱夫妻,并无如何心计法子,气得一众官夫人当场绞碎了帕子。

      这日是十五,满月居里的奴仆早早听了吩咐,挂起灯笼。

      夜间起了风,主屋前灯影绰约、竹叶纷飞,屋内笑意盎然。霍思蕈跪坐于主桌前,她身着暗赤曲裾深衣,发饰简单,笑看两双子女对坐打闹。烛火辉煌,映照她看不出年纪的好模样。

      却看一中年男子跨了门槛走进来,他个子高大,眉目清秀,一副美髯,大步走到主桌前跪坐下,正是叶景和。

      见阿父落了座,正绘声绘色说着什么的叶荀忽地戛然而止,乖乖入了座。

      叶景和见他难得如此乖觉,事出反常,便故意板起脸,“怎么了,荀儿?为何见到阿父如此害怕,莫不是今日闯什么祸了?”

      闻言,大姐叶菀荣便掩袖笑了起来,叶景和循声望去,道:“菀荣你说。”

      叶菀荣对上叶荀苦苦求助的眼神,终究是摇了摇头。

      叶景和见向大女儿索求不成,便招了二女儿过来。

      “芷若,来阿父这里坐。”

      叶芷若白白胖胖,一双亮亮的眼睛十分可爱,整个人犹如糯米团子般,分外讨喜。她扑腾着上了主座,坐到叶景和旁边,道:“阿父,芷若答应了二哥不能说。”

      “说吧,你二哥许了你多少好处?”叶景和揪揪她脸蛋,道:“阿父定给你更好的。”

      “当真?”叶芷若转过身,眼里透着狡黠的光,“阿父可要说话算数!”

      “阿父许诺你的什么时候没算过数?”

      “好!”叶芷若点点头。

      一旁叶荀急得快要跳起来,大声道:“小妹,你许了我不说的!夫子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叶芷若却扮了个鬼脸,“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是稚童!”

      “你你你!你已快要七岁了,算得什么稚童!”叶荀气得直跺脚。

      叶芷若闻言,倒是生了气,扭头便对阿父告密道:“阿父,二哥他同姚家三哥打赌,将您书房那一台云兽漆盒石砚输去了!”

      “什么?”叶景和颇觉心痛。这砚台乃其心爱之物,姚太守一向知晓,三番五次地讨要,都被他挡了回去。见讨要不成,如今竟来诓骗,此次定是他吩咐了姚家三小子来骗自家这个没长心眼的荀儿!可怜自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叶景和心中知晓叶荀绝非有意拿自己的东西打赌,却仍忍不住满腔憋屈,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找茬道:“你们赌的什么?”

      叶荀抖了抖,叶蔚突觉气氛不妙,正要起身回话开脱,却见小妹一脸神气,昂首回道:“自然是斗鸡!二哥前些时日才抱回来一只‘神武大将军’,哪知输给姚家三哥哥那丑不拉几的胖黑鸡。输了便输了,二哥却不服气,要接着来。赔了石砚不说,还输了祖父赠的红玉小书台……”

      话还没说完,叶景和便拍桌而起,他本就喝了点酒,怒火一经点燃便不可收拾,指着叶荀鼻子骂道:“混账!那是你祖父赐给你习字的桌台,是盼着你学有所成。为父幼时都不曾有过,你却斗鸡走狗输了去。竖子,你对得起谁!”

      他气得四处张望,随手抽了桌案边一把卷筒,走上前去。

      叶荀登时吓得弹起来,他猫儿似的躲到叶蔚身后,叶景和向左抓,他便朝右躲。叶蔚坐在二人中间,岿然不动。

      叶芷若见了此等滑稽场面,乐得“哈哈”大笑,却不知阿父已然抓住了叶荀。

      叶景和将叶荀一把从大儿子背后拽出来,便扒了他的外裤,抽起卷筒狠狠打下去,骂道:“今日不好好教训你,来日便由得你吃喝嫖赌,将这家业统统败光!”

      卷筒打在肉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叶荀挨了一下,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叶景和却不肯停手,一下又一下,越发用力。

      叶菀荣走上前去,央求道:“阿父莫打了,二弟他不是有意的!”

      叶景和却浑然不听,叶芷若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哇”的便哭出声来。

      主屋里一片混乱,叶景和暴怒的吼叫、叶荀杀猪般喊疼同小女儿吵闹的哭声混在一起,直往霍思蕈太阳穴里钻。她揉了揉额角,出声道:“别打了!”

      叶景和停了手,却不肯收起卷筒,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回道:“‘养不教,父之过’。不打他怎么长记性?”

      霍思蕈顶起眉毛,明显也是有些气性,“要教训儿子,明日日里再说。现下一家人在堂屋坐着等你吃饭,你却从外面吃了酒醉醺醺地回来,莫是以为换了衣服我便闻不见么?”

      “夫人……”叶景和开口欲言,却被霍思蕈打断,“你不必解释,我知晓你在外有应酬,只是一回来便要打儿子,闹得一团乱,你吃饱了,这一圈儿女却都还饿着肚子!”

      言罢,便伸了手,画梅立即从佩妈妈身后走出来,扶起夫人迈向门外。

      眼见妻子生气回了满月居,叶景和也顾不上许多,丢了卷筒追上去,剩了三个孩儿将叶荀团团围住。

      叶荀一腿的红痕,满脸写着有进气没出气儿。

      见他呻吟着趴在地上,叶芷若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掉,哭喊道:“二哥,芷若不是故意的,芷若错了,你不要死!”

      叶蔚闻言哭笑不得,伸手按了按那红痕,便知阿父留了手,只是打得痛,并未伤到筋骨,提手帮他将外裤穿上,道:“行了,起来吧。我瞧过了,饶是有些痛,也没伤到什么。再不起来,今晚你就不必用饭了。”

      “大哥,你!”

      “你什么你,今日本就是你错了。”叶菀荣瞧着叶荀的身体不必担心,亦松了口气,抬手吩咐道:“听大哥的,若是一会菜上齐了,二弟还没起来,便不必上二弟的那份了。”言罢,便拽了嚎啕大哭的叶芷若去桌案边替她擦鼻涕去了。

      堂屋里大哥大姐一齐教训叶荀,这厢回满月居的路上,霍思蕈亦用沉默无声地教训着叶郡丞。

      佩妈妈提了灯走在前头,那画梅不知何时极有眼色地站到了身后去,叶景和顶了她扶上夫人的手。

      “夫人,你听我解释。我并非有意去吃酒的。”

      霍思蕈轻轻将他的手挥开,气道:“我那是气你去吃酒么?我是气你没有心!在你眼中,我何时成了吃酒也要管的不讲理的妇人了?你有应酬是常事,我哪次有今日这般生气?请郡丞大人自己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便是连个托人传信的功夫也没有么?叫我和孩子们等你一晚上,饭菜都回笼热了好几遍!”

      叶景和心中颇不是滋味,又不要脸地黏上来:“夫人莫要生气,夫人是不在当场,若要是在才知,席间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言罢,他便凑到霍思蕈耳边,轻声说道:“今日还未整理完青苗一案案卷,姚太守便急匆匆地拉了我去醉仙楼,说是要吃酒,我自然百般推辞。可被拉到雅间我才知,那席间竟坐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

      霍思蕈扭头,问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东宫属官。”

      霍思蕈惊讶:“当真?太子殿下不是奉命南巡么?东宫属官怎会在此处?”

      叶景和察觉到手里的力道逐渐加重,便知夫人气已消了大半,嘴角提起一抹笑意,道:“此刻说了,夫人听到怕是要昏过去。”

      霍思蕈嗔怪,一把拧在叶景和臂上,骂道:“你又卖的什么关子?”

      “哎哟哟……”叶景和边喊痛,边叫着“夫人威武”,哄得霍思蕈笑着捂了他的嘴,才轻声道:“东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回长安了。回巡路上,见各州风貌,心有所感。恰巧来颍川的路与回程的路并不偏离多少,殿下便想着来瞧瞧。初定下月,鹤驾将临许县,到时候咱们怕都是要去迎接的,想必夫人也能见上太子妃一面了。”

      霍思蕈一时间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竟有些记不起笑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叶景和袖子,问道:“当真?”

      叶景和不厌其烦地回了一遍又一遍“当真”,二人说说笑笑,便一路走回了院子。

      佩妈妈快步上前支了灯,叶景和便扶着夫人入了主屋,两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佩妈妈见夫妻二人重归于好,正要满意地悄声退下,转头却碰上屋外的小丫头雨荷。

      雨荷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养在刘婆子身边,年纪虽小,却稳重持礼、从不多事,一向很讨佩妈妈的喜欢。此刻见她站在主屋外,踌躇着不敢进,佩妈妈心觉蹊跷,上前问道:“雨荷,出什么事了?”

      雨荷行了个礼,神色有些焦急,道:“佩妈妈,可算见着您了!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佩妈妈肃着脸,打断道:“无论大小,长话短说!”

      雨荷这才把日里刘婆子与周婆子争斗的事情挑着紧要的说了一番。

      刘婆子从前在安国公府时,就与佩妈妈很有几分交情。此刻闻言,佩妈妈也不禁带了分疼惜老姐姐的语气,皱眉道:“不过是在内宅吵嘴斗气罢了,何故如此急躁?说起来,多年前你师傅承了宋竹家的人情,这拜师之事你师傅推脱不得,定是应了的。我知晓,依她的性子,教她收那芃儿为徒,她必定不高兴。因而今日之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周婆子固然蛮横不讲理,你师傅却肯定也对你那便宜小师妹没什么好脸色,存了些刻意为难的心思。此时若闹到主母面前,必定是两边都讨不了好!若想要你师傅好好的,当大事化小,帐留着日后慢慢算才是。”

      雨荷见此,居然掉下两滴泪,回道:“佩妈妈,我也以为是如此,故而日里并未来报,还吩咐了膳房几个闭紧嘴。谁料……谁料……”

      “怎的了?”佩妈妈一颗心跟着提起来。

      雨荷抑制不住哭腔,攥起袖子擦了擦泪,道:“谁料师傅夜间刚出了灶台,竟一下子晕倒了!宋竹家的入府前在庄子里同赤脚医生略学了些,把把脉便说师傅是怒气攻心,催了我来请医士。我这才没了法子,壮着胆子来叨扰您!您也知晓,师傅她那样强健的身体,怎会突然……”言罢,眼眶竟是兜不住泪。

      佩妈妈听了也很是有些担心,她回头望了望主屋明亮的烛火,叹了口气:“莫急,待我去向主母禀报一二。”

      说着,便入了屋。

      屋内浓情蜜意。

      哄好了夫人,叶景和才想起她未用晚饭,便吩咐画梅下去小厨房熬了碗燕窝甜粥来,此刻正一勺一勺哄了她喝下去。这画面饶是看了多年,佩妈妈也觉得腻歪。

      她进了屋便侍立在霍思蕈身后,主君倒是先觉察到,抬头问道:“什么事?”

      她便一五一十地禀告了。

      叶景和闻言,凝眉道:“刘掌膳……似乎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景德十年自安国公府来了府上的。只是这周婆子,又是哪家的?”

      佩妈妈心间一紧,望了夫人一眼,见她喝粥的手果真停顿了下,无奈接话道:“这周婆子是……后院小院儿里头的,不常出来露面,主君不记得也正常。”

      叶景和听到“小院”,不禁讪讪,便摸了摸霍思蕈的手,“原本就是内宅私事,我也不便过问的,辛苦夫人多多费心了。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有要务,我便先行沐浴了。”

      言罢,吩咐画梅置水,便躲开了。

      霍思蕈料知如此,她用完粥,接过佩妈妈的帕子,擦了嘴、净了手,起身一一安排道:“佩妈妈,派医士去瞧瞧刘嬷嬷,这几日里膳房便由雨荷顶着,命宋竹家的看管着些。再吩咐小菊带人去将那周家母女二人拿来。”

      “诺。”佩妈妈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又道:“慢!”

      “夫人还有何吩咐?”

      霍思蕈理了理衣襟,道:“派人去将大娘子请过来。再过几年她便要及笄了,内宅里的事是该教她学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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