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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出去 提问: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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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穿成不受宠的庶女是什么感受?
叶盈,不,是终于有了名字的叶流萤如是答道:谢邀。穿成不受宠的庶女者众多,估计许多人都能当场写出奋斗人生、热血复仇的几百万字宅斗文;只是像她一样穿成身世凄惨的庶女,身边忠心耿耿的侍女却期待自己在一间院子里从出生活到老死,直言“别无所求的 ”,估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三月,春暖花开。
叶流萤躺在榻上,出神望着房顶横梁,两只眼睛动也不动。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她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发呆的时候也愈来愈多。
丫头小岚已来了月余,原以为日子会变得有趣些,流萤还琢磨着用木头雕些字,教她们打打牌的。岂料那日同碧草聊了之后,她便成了碧草第二,对流萤提出的一些提议,只当是小孩子胡闹,听完便沉默继续做活了。
流萤在心里大声咆哮:你们这样,小孩子很容易出心理问题的知不知道!
小岚显然想不到这些,她只瞧着流萤干瘦发黄的小脸日复一日,养的很是白皙圆润了不少,便十分开心,连带着瞧周嬷嬷撒泼都顺眼了许多。
只是周嬷嬷轻易不撒泼,这一撒泼,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日,刚过辰时,碧草便叫醒流萤,给她换了枕芯儿。却听院墙口好一阵喧闹,俨然是周嬷嬷欢天喜地地叫喊。
“昨个儿起来老奴就听见这枝头喜鹊叫喊,以为是赶上好运了。果真晚间膳房便递了信来,道是那宋婆子愿收了我家芃儿过去。早就听闻宋婆子从安国公府出来,是先帝开了金口夸过的巧手!眼见芃儿有了个好去处,我这心,总是安分许多。说到此,还多亏了刘姐姐您从中打点,帮了我这么些,不然我是万不敢想的!”
那刘婆子倒是语调平缓许多,接道:“老姐姐不必如此多礼。您许的月奴嫁与我家幺儿求鲤,眼瞧着就要成亲家了,也不必说什么帮不帮的。求鲤这孩子老实,还望老姐姐您多担待!”
小岚不必走近,便听全了墙角。她愣了愣,疑惑道:“月余前,才听闻这月奴与田管事解除婚约,怎的现在又订了亲?周嬷嬷便是如此恨嫁、这般着急么?”
碧草冷笑一声:“她那哪是恨嫁,是怕出手得晚了,大女儿卖不掉个好价钱。你以为那田管事是个花心的,这刘婆子家的老幺便是个良配了?什么老不老实,这两人心知肚明,却惯会装傻——
求鲤生来便心智如稚童,是个不能自理的傻子!”
小岚听了,心中不免发寒,晒完浆洗的衣服进院里了。
推诿一番,二人道了别,周婆子也抿着笑开了院锁。巷口又是一阵喧闹,一个胖滚滚的妞儿三两步挤进了门,见到周婆子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颊烧得红成了猴屁股。
“芃儿?怎的了?周嬷嬷上前擦了她的泪,道:“今晨才认了师的,这个时辰不应该是在膳房当值么?怎得跑了回来?”
那周芃儿一听见“膳房”二字,如老鼠见了猫儿,登时便哭得坐在了地上:“阿母,我不要去了,我不要去了!”
“混账!”周婆子见她如此嚎啕,大骂道:“那是老娘辛辛苦苦四处打点才将你塞进去的!怎可说不去就不去?不就是叫你切些菜摆弄摆弄刀么,有什么好哭的!”
“阿母,那宋婆婆颇不讲理!”周芃儿哭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清晨去了便叫我磨刀,磨得我手发酸,分明是不肯传授我真功夫!我不过说了两句,她便让膳房里的人拖我去砍柴!我不愿,宋婆婆竟出言骂我,才对了一句,她就当众将我赶了出来,还说……”
“还说什么?”
“说阿母疏于教养,将我养成这痴贱蛮横模样!”
“什么?这老贱蹄子!”周嬷嬷气得满脸发红,嘴边的横肉轻颤,吼道:“她算个什么东西,拿了把菜刀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老娘还没揭她当年拖了牌匾菜刀求上府里的短,她便这般猖狂,是真当老娘治不住她了?!咱们走!”
“去哪?”芃儿颤着声抬起头。
“阿母去收拾了这贱蹄子,给你讨个公道!”说着,芃儿当即便止了哭声,随周婆子飞速出了门去,流萤几乎要以为刚刚她坐在地上撒泼是个错觉。
不出两个时辰,两人便衣衫不整、怒气冲冲回了院里。
小岚掀起帘子,小心翼翼地朝外瞧了一眼。
周婆子头发跟刚斗过鸡般,难为簪子斜插在一团糟的发旋上,竟没掉下来。见小岚探出头,她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挑将晒着衣物的竹竿推到了地上。
那竹竿撑着绵衾和衣物,叠了一层又一层,被一挥而下,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作一团,如多米诺骨牌般轰声坍塌。
小岚大惊,顾不得许多便扑上前去,护住其中成色稍柔的绵衾,抬头道:“嬷嬷莫动,这是三娘子床上的,可只有这件换洗的了……”
周婆子勃然大怒,开口便是“爹娘老子的”,疯了般要夺那绵衾来,小岚哪里敌得过如此蛮力,一下跌在地上。
周婆子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看笑话?眼见老娘打架失了势,便敢骑上头来了!你叫老娘莫动,老娘今日偏要踩!”说完,一双手便在那刚洗过的绵衾上撕撕扯扯,按作一团,狠狠地踩在泥地里,捣得不成形状。
小岚实在委屈至极,红了眼拽上她的裙裾,却被一脚踹上肚子,只好倒在一边闷声流泪。
院子本就不大,碧草在房里细细一听便知出了什么事。她垂眼望向榻上,小姑娘睡得香甜,面色略有苍白,数月来她很是能吃能睡了些,因此面黄肌瘦的猴样褪去不少,眉眼间渐出落些俏丽来。榻上没有绵衾,用了几件衣服盖着,也被她手脚裹作一团,可见是个不安分的。
碧草叹了口气,将她的小手攥了放进衣物里,掀了帘子走出来。
周婆子两只粗手搭在腰间,一头乱发也全然不管,只是瞪着她。碧草抬起头,对上周婆子的眼,畏缩了下,扶了小岚起来便转身要走。
见碧草一双明亮的眸,周婆子心间刚凉下来没多久的邪火再次复燃。五六年来,她在这院间横眉冷目,对碧草动辄打骂,一是瞧着三娘子不得宠、不记事,是个虚架子,二便是见不得碧草这张脸。
凭什么府里家生子的丫头模样个个端正,连没用的三娘子身边一个粗使丫头也清秀可人,偏偏她生的两个女儿,向来不叫她们做什么活计,好不容易养的白胖些,却都粗眉吊梢眼、十分过不去?莫说公子瞧不上眼,府里的奴才在背后也不知议论成什么样!如今幺子尚幼,若是两个姐姐都不立起来,谁又能帮衬他,为他谋个好前程?
周婆子越想越气,怒道:“这丫头初来,我念她不懂事,怎么?碧草你受了我五六年训导的,如今竟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碧草闻言,绷紧了背,犹昂起头,表情倔强,“嬷嬷已有怨报怨了去,想来一切都妥当了,便大人有大量,不必再为难我们这些小婢子了。”
小岚紧张地抬起头,看向她扶在自个儿腕间微微发抖的手背。
“贱婢讨打!”周婆子气急,挥手上去便拽住二人。碧草小岚瘦弱,虽干惯了粗活,挣扎起来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那芃儿见周婆子以一敌二,也猛地扑上来。
二人哪里敌得过这对母女,发髻被扯得四分五散,很快便败下阵,被押着捆了手跪在地上。
流萤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得才睡了没多久,忽地回到口不能言、眼不能见的时候,耳边传来藤条呼呼鞭打的风声。睁眼时,发觉睡在榻上,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屏风,流萤便知刚刚是梦,松了口气。
哪知那鞭声不假,反在耳畔愈演愈烈。
她猛地起身,瞬间明白过来,拖沓着小布履,从帘子里探出身子。
只见周婆子手里果真攥了把院墙上扯下的粗藤条,不要命似的打在跪着的碧草和小岚身上,她那小女芃儿立在一边神气十足。四人皆发髻散落、狼狈不已。
流萤粗粗一想,便推敲出了是怎么个事儿。定是周婆子去寻刘掌膳的衅,哪知寡不敌众,狼狈逃回,一肚子邪火便全撒在了碧草和小岚身上。
流萤见两个十几岁的丫头手上添下许多伤痕,尤其是碧草,双臂是新伤覆旧伤,几乎没几块好肉,心中不禁一阵恶寒,两腿怕得打颤。两世加起来,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可惧的场面。
谁知那婆子越打越是痛快,竟挥鞭就要往二人脸上挨。这月余的相处,碧草不说无微不至,却也对她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小岚更是弃了良籍,只为前来照料,莫说她还是这座身子血浓于水的表姐!
流萤实在难忍,一狠心一跺脚,“哒哒”地便把布履当人字拖般踩着跑了出来。
“住手!”流萤背着身子挡在二人面前。
周婆子一时愣了神,藤条提在手上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碧草有些难以置信地昂起头望向她,眼底盛满复杂。
一时间,流萤心里不知翻腾过多少英雄救美的电视剧名场面,心中颇为自得。
只是她那小身板那里镇得住周婆子,周婆子愣了不过一刹,便狞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娘子。眼见着三娘子如今是长大了,从前我训碧草,娘子是缩在角落里一声也不敢吭,而今居然会护奴才了!”
流萤忽而有些明白碧草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味,心间流转,却听那刁奴继续道:“只是今日娘子拦与不拦,这两张脸老奴必是要打了。还望三娘子想开些,毕竟您虽与二娘子相差不到一岁,却断不是人家那样的娘子命。只怕日后,这两个贱奴没了,您还要仰老奴的鼻息……还不速速闪开些,免得老奴的藤鞭不长眼!”
藤条眼见着又要落下,流萤鼓起勇气,对上她那双凶恶的吊梢眼,道:“你便是要这样去见主母么?”
“什么?”周婆子闻言,一时惊愕。
流萤声音稚嫩,一字一句却宛若钉锤,极有底气,“刚有人来,说主母得闲,怕是很快便要请周嬷嬷去,问清今日膳房一事。你便是要这样去见主母么?”
周婆子知今日膳房闹事是自个儿理亏在先,气短了些,回头瞧了芃儿一身不妥当的模样,又摸摸自个儿歪了一半的发髻,如临大敌,当场撒了手上的藤条,冲芃儿道:“速去阿母房里拿出那件直裾的紫色深衣,压在那雕花柜子的最底下!今日是你第一次见主母,穿着不能逾矩,可也要庄重齐整些。阿母去备水,还不快把你鸡窝似的发髻拆了?”
芃儿闻言,面上划过显而易见的惊喜,显得那双吊梢眼更小了些,她扭头就朝房里跑去。
周婆子却没有这般兴奋,如何应付主母可是桩大问题——原本以为这刘婆子顾及颜面,自己便是闹上一闹也无妨,谁料到她竟是不想好了,捅到了主母那头去!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周婆子心里明镜儿似的,一边盘算,一边不忘回头恶狠狠道:“贱婢,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眼见两人终于走了,流萤松了口气,心道“好险”。
她走到碧草小岚身后,解脱了她们身上的桎梏。碧草抖落了手上剩下的几块破布,拉起犹有些踉跄的小岚,三人掀了帘子回了主屋。
流萤踢了布履重新躺回榻上,闭眼却再无睡意。
她微微睁开眼缝,只见碧草将小岚放在软垫边,从箱笼里拿出了些药材,跪到一边熬药去了。
不出一会儿,屋内便药香弥漫。
碧草的蒲扇极有规律地轻摆着,药炉的蒸汽缓缓上腾,模糊了她的脸。小岚跪在软垫上,挽起袖子端详自个儿伤痕累累的手臂,像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屋内静谧,流萤忽然就觉得地上两只横七竖八的布履有些碍眼,她光着脚站起来,将其整整齐齐地摆在榻下,又爬上去。
初春的鸟鸣清脆,外面春光大好,院子里却一片狼藉。
来了这里这么久,她是有梦想过大开穿越金手指,征服世界、改造世界。但除了算账填表,其实她什么也不会。且就目前的处境来看——被幽禁、有刁奴,自个儿还身无长物!莫说改造世界,能否活下去对她来说都是个大问题。
要有活路,首先就是要出这院子。
流萤回首摸了摸小榻上用来铺盖的衣物,心下坚定了,开口便道:
“我要出去。”
稚嫩的嗓音打破了屋内许久的沉寂,小岚放下袖子,扭头看向榻上。
流萤理了理鬓角,“再这么下去,你们不是被打死,便是伤口溃烂病死。这世上我只认识你们,你们死了,我也没什么活头。我要出去,出了这院子,才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娘子……”小岚垂头,声若蚊蝇。
一阵来风吹散了些药气,白雾四散,露出碧草泪流满面的一张脸来。
她停了摇扇,攥紧袖角用力擦了擦脸颊,哭声微抖,“我便知,瞿姐姐那么烈的性子,她的孩子定不是个任人捏圆捏扁的软包子!”
正午的阳光轰轰烈烈投进窗棱,在地面镌刻出雕花的形状。流萤望向地上的影子,沉默良久,心情有些复杂。她知晓原身已然在那场高烧中去了,性子懦不懦弱早就无从知晓。
流萤伸出手,光线透过门缝,细细的一条,正好映在她小小的手上。好似一粒种子突破生死的桎梏,然后长出一抹绿意盎然、勃勃生机。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握紧拳头,好像抓住这束光,就能抓住希望——
既然往日之事不可回溯,那她就替原身好好地活下去,也为自己重新开始搏一把。
遥想当年洪武大帝,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砍。人家能从乞丐变成皇帝,难道自己就连这院子都出不得?
流萤垂头,攥紧了手下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