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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岚 更夫拖完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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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拖完寅时最后一声调子,颍川郡丞府里便暗暗地动起来了。
画梅快手快脚地穿上白色襦裙,套上粉青色长衫外袍,将带子系成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烛光下布料发出淡淡的光泽,上面竟用丝线勾勒出花纹。她含了姜汁,漱过口,麻溜地对着铜盆里的水绾了个爽利的发髻,琢磨半晌,又拿起架子上剩了一半的石黛细细描画一通,便吹了烛火跨出门去。
门口早已有一排小丫鬟候着,见她出来,七嘴八舌地轻声叫嚷起来。
“画梅姐姐来了!”
“画梅姐姐,你今日的眉毛真是好看!”
“就数红鸢嘴甜。”画梅乐开了花,点点其中一个丫头的额角,那丫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行了,我去门房看看,你们都去干活吧。切记脚步轻巧些,莫吵醒了佩妈妈。”画梅悉心叮嘱一番,便跨步出了院子,身后的丫鬟亦各自结伴洒扫去了。
才刚过五更天,蒙蒙亮,沉沉的天幕下,院门与院墙同屋顶瓦片如出一辙的黑,叫人看了心里发慌。画梅熟练地拐过清风居,绕了亭廊,直插进门房。
只见里间蹿出个五官端正、皮肤黝黑的小厮,画梅凑上前去,二人正要耳鬓厮磨一番。却听铜门“哐当”三声巨响,二人俱是吓了一跳。那小厮轻轻推开画梅,开了侧门探出头去。
来人是个容貌昳丽的女子,她梳了妇人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首饰,却身姿挺拔,贵气异常。若不是身着短衣,旁人见了都要以为是哪位员外郎家的娘子。
小厮却认得她是谁。他走上前去,问道:“原是张屠户家的瞿娘子,清早来不知有什么事?可是又有什么物件儿要捎给三娘子的?”
“是有要捎的,见到伍官爷我便安心了,您心地良善,还请您帮忙转告郡丞老爷一声。”瞿娘子眼角含泪,上前拜了一礼,小厮还不知是何意。
只见她从身后捞出一位背着竹篓、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张脸同她自个儿活脱脱有八分像。
画梅在里间候了半刻钟,便有些心焦。她耐不住性子,拉开门板,却见伍老八手上拿着身契,领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正要进门。
画梅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一把抢过那身契,还未看清字便破口骂道:“好你个伍老八,与姑娘我还没成,便骑驴找马急着找下一个。我告诉你,做人要凭良心!当初若不是姑娘我向主母求的情,你伍老八还能在这郡丞府,有这样好的差事?怕此时还在庄子里喂马插秧呢!”
“是是是,我的姑奶奶。您先别急着上火,瞧清楚这身契再说。”伍老八急得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张望了番,见四处无人,便放心宽慰道:“何况我伍老八不说来生,今生对你画梅那必定是痴心不改,可不能如此冤枉人!”
画梅听了一番甜言蜜语,情绪平复下来,故作娇嗔道:“那你来生不陪我,是想要陪谁?”
“自然还是你。画梅姑娘天人之姿,能与姑娘相伴,是我伍老八生生世世的幸事……”
二人依偎着很是甜蜜了一会儿,画梅才想起身契的事儿。她站起身走到烛火下,一一瞧了上面的字,再望向小姑娘时,便露出个颇为复杂的神情。
“张家小岚?”
姑娘怯怯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良民不当,上赶着伺候人。你阿母可有跟你说,将你卖到这郡丞府做什么?你想好了?签了契,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了。”
小岚又点点头。
伍老八见她闷声不作,有些心急,凑到画梅耳边咕哝了几句。
“当真 ?”画梅侧过耳,颇为惊讶。她瞧了小姑娘半晌,怜悯地叹了口气,扭过身,道:“跟上来吧,我替你去与主母说上一说。”
小岚背了竹筐跟上去。
一番折腾,天已大亮,走过亭廊楼阁、假山原石,穿过一扇月亮门,几株桂树冒出新芽,在院间小道上辟下阴影。
画梅站在满月居西厢房前,转头跟小岚说了句“稍等”,便敲门进去了。不一会儿,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位穿着朴素、头发银白的婆子,她神情肃穆,眼神如鹰一般,将小岚浑身上下扫了几通,问道:“便是她了?”
画梅低头应“是”,行了个礼。
那婆子点点头,道:“海西前几日递信来,道世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御史台奏伯爷教子无方的折子像雪花片似的往上递,主母听了头痛得很,不必拿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去忧烦她了。瞧着这姑娘是个乖觉的,你便领了上后院吧,也算成全她阿母与那位的姐妹之情。”
“诺。佩妈妈,您可得好好宽宥主母,教她别为这些忧心。”画梅眉毛一拧,骂道:“这些御史也是,如今天下太平了,每日便不做正事,去追踪谁家娘子无礼、谁家少爷狎妓!”
“你在院里也有八九年了,有这份为主母分忧的忠心是好事,只是这些议论朝政的话莫要再说。”佩妈妈目光掠过她的眉毛,道:“有些事情你我都清楚,主母心善,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便多说,也不乐意管。万望你日后放稳重些,若是让人在背后嚼了舌根子,丢的是主母的颜面!”
画梅原想卖个乖,奈何佩妈妈眼睛太毒,乖没卖成,倒是被抓住把柄敲打了一番。她低头应了句“诺”,便灰扑扑地领着小岚出了门。
“瞧你寅时便起了床,怕是还没用早饭吧。跟着我去膳房拿两个包子,一会儿换了衣服,我差人将你领到后院去。”
“是。”小岚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样子,行了个礼。
“你倒是机灵,这么快便学了去,想必不出两三日便能把服侍洒扫那套学个十成十。”画梅“扑哧”笑出了声,像是思虑到什么,眉宇间愁云再起:“不过你那位三娘子,从未出过院门。初春天寒,她前些时日又染了场风寒,医士来时已是有进气没出气了。不知现今境况如何,能不能挨过迎春花开。”
小岚听了,心一时像下了油锅,又煎又炸,急得喘不过气来。她不顾路过丫鬟的眼光,“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姨母在时,每个月的月例都往家中寄给阿母。阿母貌美,当年若非姨母央了郡丞老爷,怕早已一台软轿抬进了风流成性、惯爱虐待的林员外府里,若是没有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没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姨母过世多年,阿母苦于无以为报,那日听闻娘子垂危,阿母寝食难安,哭肿了眼睛,连夜寻了机会将我送进府里照料。哪知世事无常变幻……还请姐姐帮忙,救救我家娘子!”
“非是我不愿帮,实在是帮不得。”画梅叹了口气,垂腰将她扶起身来,压低声线道:“老爷与主母的感情你也知晓,这贤伉俪的名声莫说郡里,放到州中,又有谁人不知?虽说当今男子多风流,更遑论老爷还是官身,却也抵不过主母出身尊贵!主母乃海西伯胞妹,安国公亲外甥女,与当今太子妃既是表亲,又是手帕交。老爷当年迎娶主母时,是再三向海西伯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后来出了流萤娘子这档事,恰逢老爷择地外放,为了许个好去处,也全彼此的名声,主母做主将这事瞒了下来,此后便大病一场。现如今莫说外头的人,便是这郡丞府里,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三娘子的身世,只当她是个体弱多病、不受宠爱的嫡女呢!”
小岚呆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却听画梅继续说道:“我见你聪慧,便与你说些交心的话。世人道男子在外打拼,挣官身、搏功名最是艰难,我却觉得女子管家经营并不比男子容易。这府中大小事一应都由主母打理,洒扫的、算账的、看门的、赶车的、服侍的,暗地里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就算大罗神仙怕也难以掌握。人心最是难测,便说我,满月居里一个大丫鬟,见的腌脏事都不少。我原就与三娘子院里的周嬷嬷说过话,便是与三娘子无关的,她也桩桩件件以老爷主母命令搪塞过去,一来二去,我也不知几分真假,更不敢去烦忧主母。毕竟主母虽然心善,可也那么疏懒的性子,若底下当真有人存心苛待……”
小岚抬起头,便对上画梅一双尖利的眸,吓得如鹌鹑般缩住脖子。
“刚刚我说的话,你权当没有听见。知道了么?”
画梅有些后悔,今日本想敲打这小姑娘几句,谁曾想一说起来,嘴便没个把门儿的,可真应了那句“多说多错”。
小岚作势又要跪下,两眼含泪道:“姐姐今日帮了小岚大忙,小岚无以为报,当管住这张嘴,来日必衔草结环报答姐姐!”
画梅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沉默,又走过几道院墙,临到膳房,迎面撞上位满脸怒气、眉间有痦的婆子。那婆子一见着画梅,便变了脸,两颊笑开了花,生生挤出许多条谄媚的褶子来:“画梅姑娘,若说‘赶早不如赶巧’,老奴前几日晨时在此处恭候多时,也没能碰上您,今日算是来着了!”
画梅很是不吃这套,开口时调子都高了几度:“我料是谁,原是周嬷嬷。不知您找我有何事?上回您托我订物件儿,我可都办妥了。”
“是是!说起来多谢姑娘,老奴感恩戴德,哪里还敢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忧姑娘。”周嬷嬷点头如捣蒜,接着抹泪道:“眼瞧着就要二月十五了,原该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们全家都盼着月奴出嫁,哪知那田管家竟是个不稳重的,被罚了到庄子里去,又看上个佃户的女儿!传到月奴耳朵里,她便成日地哭,大病一场,说什么也不肯再嫁了……亲事不成,茶具自是没用上,话虽如此,姑娘的恩情我们全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的!”
闻言,画梅语调不自觉放软了些,道:“月奴自小同我一起长大,我们的姐妹情原是不用说这些虚话的,举手之劳,我也是能帮则帮。不过周嬷嬷你要多劝劝月奴,她耳根子软,当初便是被这田管家花言巧语骗了心去。现如今还未成婚,便看出那未来郎胥是个朝秦暮楚的,算是好事。”
“是。多谢姑娘记挂月奴。”周嬷嬷点头应承,哭声却未停,眼角在衣袖上蹭了又蹭,小岚眼尖,分明瞧出上边没有一滴水痕:“姑娘是主母面前的红人,是能说上话的,不像老奴人微言轻。我寻姑娘也不是为了旁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原先我把芃儿带在身边,是她太小了,我始终狠不下心放她出去洒扫做活。您也知道,主君下了令,三娘子是出不来院门的。现今芃儿一日日大了,老奴实在不愿看她跟着老奴伺候三娘子、在后院里蹉磨一辈子!老奴求了膳房,想为芃儿寻个好去处,哪知那些个烧火拾柴的看人下菜碟,不止不应,更是羞辱老奴。还请姑娘帮老奴想想办法!”
画梅对周嬷嬷这些求情卖惨的话,一概是不信的。她侧头,指着小岚,道:“这不是巧了么?这是小岚,主母派下来伺候三娘子的,你把她领回去吧。”
周嬷嬷瞧也没瞧小岚一眼,见画梅避了话头,急切道:“芃儿现如今识了些字,服侍的功夫也一概是月奴亲手教的。想来若是清风居书房里缺了人,芃儿也是可以争上一争的……”
“呵!”没等她落音,画梅冷笑一声。
“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旁人不知倒算了,周嬷嬷可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会不知大公子平日最喜清净?书房里不仅侍女,连书童也少有。莫说现今清风居不缺人,便是缺人,那也是主阿母自挑了相貌清秀、知书达理的送进去,您家的芃儿……不说也罢,我竟不知周嬷嬷好大的心气!”
周嬷嬷见画梅板起脸,便知此事不成,整个人如同瘪了般,顾不得体面,粗粗行了个礼,扭头便走了。
“你先去,衣物吃食我待会差人送过去。”画梅拍拍小岚的肩,小岚会意,背了竹筐便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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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叶盈伸了个懒腰,从睡梦中醒来。
自从知道自己五官健全,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运作后,叶盈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不少,连带着服药也积极了许多。乖乖地喝了药,她便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撑着褥子穿鞋。
碧草见了,也不拦她。准确来说,是做什么都不拦。
叶盈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能忍的人。想起那日,自己追着她,从上到下问了个遍,磨了三个时辰,扒着手不让她干活,她也丝毫不肯透露,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娘子忘了便是最好。”
此刻阳光正好,叶盈凑过去,只见碧草端了陶罐,将一炉的药渣全倒了出来,黑糊糊地扣在白布上,又攥干水分,用木棍在簸箕上铺的平平的。
纵使叶盈饿的肚里发慌,看到这乌漆嘛黑的一团,也多少有些影响食欲,她实在不太习惯这软软糯糯的幼童声音,却掩不住好奇,问道:“碧草,这药渣晒干了有什么用处吗?”
碧草忙活着,回道:“药渣晒干后虽无药效,犹有药香,可佩在身上,或做成枕芯。眼下虽是初春,夏日上赶着也要来了,娘子平日里最是招蚊子,有这些药渣,便要好些。”
她抬起簸箕,挽了袖子,两臂露出可怖的红痕,犹浑然不觉。
叶盈见了心中凄然,揪了碧草的袖子,仰头问道:“这些都是那婆子打的么?”
碧草默然不答,叶盈知晓她脾性,心里也生了闷气,便蹲到一旁自顾自地去做稚童该做的事——玩泥巴去了。
小泥人还没捏完,就听见一阵开锁的嘈杂之声,院门被狠狠推开。周嬷嬷边走进院里,边用八调高的语气骂得旁若无人:“都是混球!不就是一桩亲事没成么,个个瞧着我便趾高气扬的,好似那对招子长在额上!”
叶盈蹲在泥地里,见她手叉着腰,从院门外拉了个什么出来,嘴里一刻也不歇地骂道:“给老娘快些!磨磨唧唧的,像没吃饭一样,刚刚不是还吃了个大面馒头吗?主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差事本就无甚油水,现今又给我送来张只会吃饭的嘴!”
她狠狠一捞,将人推了进来,便松下手,锁了院门又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来人是个极水灵的小姑娘,她背了竹筐,一身新的青色衣裙,头发还没来得及绾成丫髻。一见到她的脸,碧草放下手中的活计便迎了过去,叶盈从穿来至此,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是瞿二娘子家的么?”碧草接过她肩上的竹篓,柔声问道:“可是叫小岚?”
小岚向后望了叶盈一眼,便蓄了泪,答道:“是,姑娘。娘亲听闻娘子发了高热,险些没熬过来,夙夜担忧,便将我送来这里照料娘子,现如今已签了契了。”
“多年未见,劳烦瞿二娘子记挂,上次送的二刀肉都收到了。”碧草听闻她已签了契,沉默片刻,追问道:“不知如今二娘子家中过得可好?”
小岚点头应“是”,又从竹筐里拿出个纸包来:“家中一切都好!如今阿母生了幼弟,二妹也九岁了,很是能帮上些忙,姑娘不必担忧。虽说是在这郡丞府中,阿母却知……娘子境况并不大好。家中无所有,临走前阿父特割了二两骨来,盼能炖炖汤为娘子补补身子。”
“是了。”碧草接过纸包,回头瞧了叶盈一眼,见她心无旁骛地搭泥巴,叹了口气,“娘子境遇确是不好。你也知晓,郡丞老爷虽出身太师府,却是庶子,本不得多少荫蔽。幸而老爷勤勉好学、为人清正,又得主母青眼,当初外放为官,便得太仓大人上下打点、走了海西伯府的路子,又兢兢业业数十年,才有今日。老爷情深,与主母是出了名的伉俪,颍川谁人不作美谈?且看这府中,十几年来,不说姬妾,便是当初给老爷开脸的通房也一并送了出去。故而,咱们娘子出世,真真切切是个意外……”
“阿母是同小岚说过郡丞与夫人的贤名,内宅私事这些,小岚从前一概不知。”小岚昂起头,急切道:“只是娘子毕竟是郡丞之女,何故如此受苦?来前听闻娘子懒怠出门,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郡丞令下,便连这小院的门都从未出过,整日抬头只见这四角墙,与幽禁何异?娘子如今虚岁已六岁了,还这般瘦弱,竟不如田埂地间长大的农家女……”泫然欲泣,声渐不闻。
“娘子可怜,但这其中恩怨也非一两句能道得尽。”碧草抚了抚小岚的背,解释道:“元丰六年,老爷在蔺县任上立了功,依法制升任郡丞,马上便要择地外放。彼时瞿大娘子尚为老爷书房中一女使,我也才九岁,同她宿在一屋里。一日瞿老丈递了信来,道乡里的林员外瞧中了二娘子,要强纳入府中。瞿大娘子深知林员外秉性,四下求助无门,又仗着自身好颜色,一时昏了头,不知在何处弄来些暖情酒,哄了老爷喝下去……谁知,老爷醒后震怒,要一条白绫了结了她。当是时,二娘子不过满月,主母碍于杀孽,出言救下娘子,幽禁于这后院之中。此后娘子百感愧疚、郁结于心,不过月余便风寒侵体。娘子从前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使了银子央人出去递信,也是主母心慈,请了医士过来。这一诊,才知有了身孕……”
叶盈捏好一只泥鸭子,小手黑皴皴的,两耳却竖了起来,细细听那头的动静。
碧草继续道:“主母知娘子有了身孕后,终是再也拿不下贤良的派头,大病一场。娘子心觉愧疚,便向老爷密信,道愿在生产之后自行裁断,只求两桩事。”
“哪两桩事?”
“一桩是求老爷救了瞿二娘子,二是……求老爷抹了自个儿的名姓,将娘子锁在这后院里,一辈子不再出门。”
小岚听了,沉默良久;就连叶盈这见多识广的,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自小只听过“坑爹”,没想到在今日,居然听到亲娘坑亲女儿的场面。
“然后呢?”
“娘子怀胎九月,诞下三娘子,翌日便自缢了。老爷当时在许县办事,办妥回府之后满月已过,三娘子胎发都未剃……好歹最后也从了老爷四个孩子的草字辈,取了‘流萤’二字,自此便被关在这院中,不得擅出,我便请了命前来伺候。虽然日子艰苦、奴仆刁蛮,可这六年来,那周嬷嬷也仅是贪财,偶尔欺凌欺凌我,倒不敢在娘子头上造次,日子这么过,倒也过下来了。我想着,以娘子的身世,只求辟一院之地好好活着,别无所求了。最可怜是瞿大娘子,连孩子都未曾抱上一抱……”
二人一番推心置腹,不过半个时辰,已是涕泗满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