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花空》杜渡鸟

6、6

　　默不作声地跟在谢流莹的身后，慕容岑一张脸几乎黑了半边，夜色深沉的山林黑得不见五指看不见路，又兼风急雨骤，这狐狸精仗着一双夜眼行得飞快，他却只能凭着多年行军的经验磕磕绊绊地跟着向前，一不小心趔趄一下，却引来冷冷地嘲笑。忍了又忍，反复数次，多年养成的脾气终于发作：“你想带我到哪？”
　　“跟着走就是，多嘴做什么！”霍地转身，碧绿的眸在夜色里发出晶莹的光，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破庙后，这个初见时浑身都散着酥、透着媚的女子，竟是一反常态地冷然起来。
　　“……”牙齿狠狠地咬住下唇，慕容岑不能应答。他的骄傲让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屈辱，一时间立即要拔剑相对。然而，一想到岂由还需要靠她安置，却又只能默默地忍受下去。
　　又翻过了两道山梁。
　　“到了。”谢流莹扣着食指微微一弹，随即指尖的一点荧火绽出满室光明，却是已经到了她的洞穴。
　　石洞寂冷，不似这女子的一身繁华，深而宽广的石洞中只有张石榻，叠着块素白的绫子，一张石几，搁着面青铜古镜，木梳一把。
　　慕容岑正待说话，谢流莹却又熄了灯火，“我倦了。”不理会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上了石榻，扯着素白绫子睡去。
　　慕容岑向她注视半晌，默默地退到洞口处。他心知这个女子是料定自己不会离去，才如此放心，忍不住又自嘲地一笑。他抱着剑靠着岩壁，只半分醒半分睡地合着眼，不知怎么的，自逃亡以来，千头万绪的事，竟一下全涌了上来，倒仿佛这样的危险境地，是能凝神思考的好时机。但一来疲倦、二来伤重，慕容岑一时间居然没有半分力气去思索以后的事情，连眼前的，也半点顾不上，不知不觉竟已昏沉沉睡去。
　　睡梦中忽然听见兵刃的两声碰撞，慕容岑心中一凛，眼眸睁开，却见得眼前一灯如豆，灯火幽暗中，谢流莹握着把匕首，直朝自己腕上刺去。
　　“你做什么？”慕容岑脱口道，情境诡异得让他不及思考，直接的反应是一个箭步抢上前按住了女子的手。
　　碧绿色的眸光猛地一闪，谢流莹拂开阻碍自己行动的男子，飞快地让手腕在闪着银光的匕首上一带，屈着臂举到胸前，手腕的鲜血顺着抬起的肘淌至臂弯，又滴滴淌至胸口腰下，只将一件艳红的衫子染了个湿透。豆大的汗不间歇地从额上冒出，而咬紧的唇几乎成了紫色。
　　“你疯了不成？”再次按住谢流莹的手，慕容岑怒而开口：“你不要命了么？”瞧着这娇媚的女子近乎是残忍的自虐，素来镇定的男子惊讶得叱责起来。
　　“不用你管！” 涓涓的血迹几乎要把地面染湿，谢流莹咬着牙，小臂又往匕首上划了过去，她下手极重，鲜血是直接涌了出来，红润的脸色已经在瞬间成了惨白色，却犹自对自己不肯有半分的怜惜。
　　“那便由你。”被她两次推开，意识到如今处境的慕容岑也不耐烦起来，他松了手站在一旁……她爱做什么，干己何事。
　　“出去！”忽然咬着牙指着洞口叫道，谢流莹眸中的碧色更胜，瞧着慕容岑似乎退得慢了些，手一拂，一阵风起，却是把慕容岑直摔了出去。
　　慕容岑狭长的凤眼里闪动着怒火，多年养成的骄傲终于爆发，他缓缓地起身，沉着身再次进入，却发现那一身娇媚的女子早已翻落石榻，在石洞内不断地翻来滚去，痛苦至极。
　　手腕微微一抖，长剑出鞘，剑尖划出碎花，一朵一朵。
　　如果能够杀了这个女子，那么，自己就可以又可以自由了！在沙场上学会怎样利用情势，危险的光跳动在男子的眸中，唇角扯出的笑意冰冷而不带任何的欢愉，绝好的机会呵。
　　剑尖慢慢逼近谢流莹的胸膛，而挣扎着的小狐狸早已无力反抗，甚至连躲避的力气也没有，惨然地笑着握着匕首，只静卧不语：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怎么会昏了头忘了这每月一次的痼疾，把这个危险的男子带在了身边。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慕容岑手中的剑被抛下，男子忽然苦笑地伸出手，在谢流莹的臂上点了数下，控制住血流，才再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撒在女子的臂上。
　　“你不杀我？”咳嗽着问出话来，惨白的脸色没有一丝的好转，但就这样的脸色，却依然笑得光彩夺目，但身体却依然靠在壁角，没有动弹的力气。
　　沉默是唯一的回答，慕容岑转过身不看她，过了片刻才又开口：“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这样放血？”不待流莹回答，又道：“我帮你找个神医，病好之后，咱们的约定一笔勾销，如何？”
　　“呵……”挣扎着支起身子，谢流莹冷笑：“这不是病，是咒！”她又咳嗽了两声，拈着手印慢慢调息了片刻，才又定定地看着他：“你治得了么？”
　　“咒？”慕容岑诧异地转过身看她，天下还有什么咒能够奈何这样成形了的妖精？
　　“玄心九宫的毒咒。”消散的力气开始回复，女子翩翩站起身，过了会儿才转眸深看对方，一字一句咬着开口：“慕容哥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亲近的称呼让男子微微蹙眉，然而，还没有等他从记忆中搜索出想要的那片往事，谢流莹已轻声说出答案：“慕容哥哥，是你亲手把我交还给玄心九宫的人呢。你忘啦，我是流莹，那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