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觊觎》与春和

59、第五十九章 父亲

　　趁着年节，贺知章组织张罗了一场同学聚会。

　　自从那次贺知章的微信以后，曲意就被拉进了同学群里。
　　许久没见的同学看见是她，都冒了出来，大都是好奇她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当年考去了哪里之类的。

　　还没等曲意多说什么，贺知章嘴快地回了句曲姐现在可是大画家！
　　接着就开始插科打诨地推拒这些人的问题。
　　【班长】：我说你们，一上来就问问问，八卦狗仔！
　　【班长】：都不许问了啊，来商量商量这次同学会在哪办......
　　......

　　曲意看着屏幕上贺知章上蹿下跳的样子，心知他是怕有些问题会让她很为难所以才出头抢话，强行终止这个话题，虽说她这些年来自认为她的心性已经锻炼出来了，也做好了有些问题是逃不掉的准备。

　　可不得不承认，她仍然会被朋友的这种维护触动到。
　　曲意没有多话，承下他的情。

　　【祁笙】：大家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安排一下。

　　此话一出，倒是有不少人赞同，贺知章盯着屏幕皱了皱眉，飞快打字。
　　【班长】：连续好几年都是你了，今年怎么说也不能这样了。

　　此话一出，群里同学们纷纷同意贺知章的说法，对这件事达成了一致。
　　最终，经过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吃饭的时间和地点确定下来。

　　收到@全体成全的消息之后，曲意返回去将带有时间和地点的消息收入收藏，以免忘记。

　　随后想起祁笙，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回一趟祁家大宅，现在不在家里。
　　曲意点开和祁笙的对话框。
　　【涂鸦怪人】：你也会去吧

　　......

　　今天一早，祁美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来电显示上虽然只有名字备注，可他看到的却好像不止这些，比如——她打电话的目的。
　　来电铃声一个接一个，最终，祁笙沉默地接起来。

　　对面一时也没有说话，半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只是过了几秒才说道：“阿笙，毕竟是新年。”
　　“回去看看他。”

　　跟曲意说了一声，祁笙就出了门。
　　自打祁国森和方媛在一起之后，祁笙就很少回家了。
　　父子两的关系相当于决裂。
　　后来祁父突然病重，加上一系列其他事情，两人间这才恢复了联系。

　　他到祁家大宅的时候，他们刚用过早饭。
　　他进门的时候，方媛和祁父正手挽着手在院子里踱步。
　　祁父身形有些臃肿，走路十分困难，微小的一步都需要身旁的女人支撑，以此来分担一部分压力。

　　“少爷！”家里呆的比较久的阿姨看见祁笙，惊喜地叫了出来。

　　这一声，引得院子里二人顿时齐齐看过去。

　　“嗯。”祁笙应声，脚步动起来，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朝祁国森走去。

　　祁国森苍老得不是一点儿，看见儿子，颤抖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泯然于口，只剩下有些佝偻的脊背和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难以平息。

　　“小笙来啦！今年过年你没回来，你爸还一直念叨你呢！这下可好了，你吃了没？不知道你要回来，我们刚吃完早饭。你等着，阿姨去给你弄点！”方媛先一步开口说道，言语间全然是长辈的关切询问。

　　“......”祁笙闻言，将目光移向他爸身旁的女人，收敛了眉眼，但也实在不能给出更多好态度了，“方姨，不用了，我来看看他。”

　　方媛和善地笑了笑，将祁父扶到院子的靠背椅上坐下，冲祁笙道：“那你们坐这里聊吧，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心和茶。”

　　看着方媛离去的背影，祁笙和祁国森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祁笙坐在祁国森对面，视线却落在一旁的园艺上，淡淡开口：“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

　　祁国森确实是老了，以前的锋利和棱角似乎都不见了，面对儿子的询问，倒是有些刻意的讨好，他笑着说：“挺好的，现在也吃得下去饭，睡得时间也不算短，家庭医生两天一测的，这不！昨天他还......”

　　“挺好就好。”祁笙打断了他的话，一时间，气氛古怪的安静下来。

　　祁国森略带委屈地抬头偷瞥了一眼儿子。
　　余光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祁笙心底酸涩，闪过一丝愤怒和愧疚，想给自己一巴掌的愤怒和愧疚，他也不懂，为什么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每次他都没有办法对着祁国森好好说话。
　　明明心里也在意他，却又不能过多的在意他。
　　他们父子两之间，永远有跨不过的障碍。
　　年少时的他和父亲。
　　成年的他和父亲。

　　“来来来，吃点东西。”方媛出来的正是时候。
　　她和家里的阿姨几人，将茶点摆在面前的圆台上，又从一旁的阿姨手里接过茶壶，给祁国森斟好茶，正准备去给祁笙倒茶。
　　祁笙先她一步，用手挡住杯口：“我来吧。”

　　方媛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好。”
　　随即将手中的茶壶递给他。

　　方媛识趣地正准备走，祁笙叫住她：“您也坐吧，我就是来看看我爸，一会就走了。”

　　方媛看了眼祁国森，见对方点头，这才坐下。忙道：“这么赶吗？是公司有什么事吗？大过年的，吃顿饭再走吧？中午！中午就行！我让阿姨们去准备。”

　　祁笙摇头，刚要推拒。

　　就见祁国森着急插话道：“对啊，起码吃顿饭再走啊。”

　　拒绝的话咽进了肚子里，终究没有再提起。

　　中午，餐桌上的气氛倒也还好，多是方媛问话，祁笙回答，祁国森偷偷看看他，又时不时插几句嘴。
　　方媛突然问起：“小笙，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这些年来，你一心都扑在工作上......”

　　祁笙拿筷子的手僵了僵，愣了一下，适时打断她：“方姨，我知道了。”

　　“这......”方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求助地看向了一旁的祁国森。

　　祁国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眼见一顿饭就要进入尾声，祁笙已经准备好了要走，祁国森却像突然胃口大开，一下吵着要吃这个，一下又要尝尝那个。
　　终于，在他已经努力拖延了近半个小时的时候，祁笙开口道：“爸，我走了。”

　　祁国森的身形肉眼可见的落寞下来，头微不可察地垂了垂，喃喃道：“哦，这样啊。”

　　祁笙的心情很复杂，正准备说话，他看见一旁的手机消息。
　　【涂鸦怪人】：你也会去吧。

　　想起刚刚在庭院里，无意间看见群里在讨论同学会的事情，自己当时还冒了个泡，他顿时知道了曲意在说什么。

　　回了个：嗯。

　　祁笙放下手机，正准备说，我晚点走吧，也不是很着急。

　　倒是祁国森，见儿子看了看手机，又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他装作豁达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有事忙，那是好事儿啊！整天游手好闲，时间一大把的，那可不行......”

　　祁笙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尽管走起来很艰难，祁父依旧在方媛的搀扶下送他到门口。
　　他对方媛说：“你去，把拐杖拿给我，你先进去吧，我和我儿子说会话。”
　　......

　　偌大的门前，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两个。
　　祁国森依靠着拐杖，吃力地站立着，即使辛苦，也不想被儿子看扁，他有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祁笙的肩头：“时间真是快，一眨眼，我老了，可我儿子却成长的这么好！”
　　“哎呀，阿笙啊，我以前性子倔，你爷爷、你妈说我，我不仅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挺骄傲，觉得我能有如此成就，一大半儿！都得归功于它。”
　　“可如今啊，看见你......我的儿子，和过去、年轻时的我，多像啊，甚至性格比我更别扭,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人父母这几个字的含义。”

　　祁笙难得地笑了笑，想逗他开心：“你到底要说什么，咱爷俩搁大门口回忆往昔呢？”

　　祁父也笑了，眼里有些祁笙不敢去想的东西，像眼泪。
　　“你这煞风景的玩意儿，成，走吧走吧，赶紧走！”

　　被祁父赶上车，祁笙开窗一手朝祁父挥手，另一只手发动车子。

　　转动方向盘，车子的轮胎也开始慢慢滑动。
　　要开出去的一瞬间里。

　　他听见祁父扯着嗓子的声音：“多回家来。”
　　“有空来看看我——”

　　透过后视镜，父亲苍老佝偻的身子，依靠着一根拐杖，忙跟着他的车跑了几步，以便他能听见自己说话。

　　一瞬间，车子远走，祁笙只觉得眼底一热。
　　......

　　睡前，曲意只觉得今天从祁家大宅回来的祁笙格外沉默，早早就进了卧室，晚上也没有吃太多。
　　她睡在主卧，不由担心他的状态，借由喝水往外面跑了几趟，见他的门一直紧闭，最后，虽说他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只隔了一堵墙，但曲意还是没勇气去敲门，只好发微信问他。
　　【涂鸦怪人】：你今天没事吧？

　　一直等了很久，祁笙都没有回复。
　　曲意捧着手机，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

　　半夜，迷迷糊糊中，她只感觉有人上了她的床，隔着被子轻轻环抱住她。
　　她似梦呓般，意识还未回归：“嗯——祁笙？”

　　祁笙拿走她右手上已经熄了屏的手机，想也知道，她怕是等消息等的睡着了，他的心骤然软下来：“嗯。”

　　“宝宝。”
　　“我想我妈了。”
　　没几秒。
　　他又说。

　　“她要是在就好了。”

　　她要是在就好了，他就不必要背负上一代人的恨意生活，他不用为和父亲的沟通而无所适从，甚至不必权衡对待后妈的态度，也不必因为他对父亲的感情而觉得无比愧对自己的母亲，被沉重的内疚感压死，要是她在就好了......

　　蓦地，一旁的曲意从他的臂弯里挣扎出来，在他以为把她吵醒了错愕间，她用被体温暖热的被子牢牢包裹住他，而后面向他，紧抱住他。

　　她没醒，屋内无比静谧。
　　他醒着，视线跃出窗子去看外面的天空，却也觉得世界无比静谧。

　　够了。
　　祁笙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重新回抱住她。
　　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