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8、8 她，是一个

　　是的，一次酣畅淋漓的放纵。
　　他一直都有着严格的家教，自从告别童年，搬进新家之后。富裕优越的生活条件并不意味着他从此便可放之任之。他的母亲对他有更远大的期望。
　　小学毕业之后，他的母亲为他报名参加小升初衔接班。七月初开课，行课16天，一天每科两小时，语数外三科齐头并进。盲目的暑假被安排得有条有理，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是数学。中间休息10分钟。从十点四十到十二点四十是英语，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是语文。有专职班主任负责学生考勤、订餐等。学生迟到、早退、学习状况都将及时报告给家长。
　　那时他仍是任性胡为的莽撞少年，初来乍到，有诸多不适。上课经常迟到，迟交或经常不交作业。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注意力不集中，爱开小差，找旁边同学说话，经过老师提醒之后，那个同学亦不搭理他了。没人和他说话，他一个人实在无聊，便把小说、漫画书藏在书本下面偷偷地看。有一次让老师逮住，书被没收了。一直没有还给他。有一天他确实憋得难受，竟突发奇想地把嘴里嚼的口香糖粘在了坐他前面的那个女生的头发上。看着自己伟大的恶作剧，他突然“扑哧”地笑了。那个女生侧过头来白了他一眼，全然不知他为何发笑。
　　他是令老师头疼的捣蛋学生。种种劣绩都如实告诉家长，劝其退学，学费如数退还。他的母亲低声下气地极力挽回，再三向老师承诺日后定会严加管教。校方念在他母亲望子成龙心切，于是网开一面，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由于顽劣从小到大没少挨揍。鸡毛掸子利落而有力地落在身上，他趴在地上躲闪不及，疼得哇哇大哭。他的手臂、后背、屁股上、大腿小腿上都是一条一条鲜红深刻的伤痕。他的母亲每次打完之后，又后悔不已，抱住他泪流满面不能自制。
　　终于体会到母亲的良苦用心抑或不愿意再挨揍，他逐渐学会约束自己，收敛个性。上课再无迟到，开小差等不良习惯。学习亦认真起来，作业做得工整仔细，令老师和同学纷纷刮目相看。16天结束的统一考试，他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在优秀学生表彰大会上获得荣誉证书，看到台下的母亲喜极而泣。
　　他的父母决定花钱择校，并未遵循电脑分配。初中三年，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因为家教甚严，久而久之形成讨喜的稳重品格，受到各科老师的喜爱。进入青春期后，身高突增，轮廓愈发鲜明，逐渐出落成相貌英俊、身材颀长的美少年。常常有其他班级的女生在课间的时候，来到他班的教室门口观望。会收到陌生女生送来的卡片和小礼物。在学校小卖部里买东西，会有人突然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是陌生的女声，夹杂着激奋和羞怯。十分突兀地在人堆里响起。他循声望去，那些女生立刻嬉笑打闹着作鸟兽散。他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沉默，不理睬。日复一日，渐渐地便有人开始说他冷傲，自高自大。
　　有过一次恋爱经历。和同桌的女生日久生情。她是瘦而安静的女生。一头漆黑的头发被捆绑扎成粗粗的麻花辫子，笔直地垂到腰上。头上不别造型可爱的发卡。不做作。只在手腕处戴了一只木制的雕花镯子。细细纹路，似是别有洞天。他们在一起做尽了清纯恋爱之事：早上上学他会早早地就骑着自行车到车站去等她。上课的时候他表面上看起来是认真地在听课，其实，暗藏玄机：他的手与她的手在课桌下面紧紧地牵在一起。他们天天放学都一起走，距学校有段距离之后就自然而然地牵手。电话频繁。他们会在周末的时候出去约会。有次他带她去看电影，坐在电影院的角落位置里。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她的脸像一朵花打开，然后蕊的香气就漫过来了。少年瞬间倾醉。突然扳过她的脸来，笨拙而用力地吻她。
　　这段感情仅仅维持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分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相爱太久，觉得腻味了，而是因为过于频繁的电话往来，和他在吃晚饭时脸上经常露出的莫名的傻笑，终于让他的母亲心生疑惑。他的母亲便决定抽空到学校去找他的班主任问问他的情况。他的母亲去的时候是中午，学生都出校吃饭，所以并未在班上看到他的人。便直接到办公室里找到他的班主任。从班主任口中得知他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之处，学业亦无大碍，这才消除疑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走出校门他的母亲正准备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他和一个女同学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简直就是一道晴天霹雳，轰地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突然看到母亲的他，手足无措。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从指间无力地滑落，里面的奶茶应声粉碎在地上。他的十五岁爱情猝死在那年夏天阳光明媚的午后，凄惨得如同那天地上碎落一地的奶茶。
　　他向母亲保证，不会谈情说爱，荒废学业，并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悔改和决心。他向那个女生提出分手，那女孩子先是很疑惑，以为他是在说笑，便凑上去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瞅着他调皮地笑。她很少露出小女孩一样的天真模样。他十分难过地盯着她，他的脸任由她捧着，一言不发。身体已经像板结的石膏一样僵硬。末后，他轻轻地拿开她的手，又说了一遍，分了吧，我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扬长而去。那个女生在他的身后彻底崩溃。第二天，他又向老师提出换位的请求，此后他们形同陌路，即使在走廊上相遇，亦不打招呼，目不斜视，直接错肩而过。亦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拒绝女生。整日与书本朝夕相伴，几乎不再与异性亲近。
　　他原本以为，自己从此以后便会像一株收紧花蕾，只顾着闷闷生长的树。他原本以为，自己将变得麻木、冷漠且自私自利。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此便沦为了试卷和分数的奴隶。可偏偏天意弄人，她，是在那个明媚的午后由老师领进教室的插班生——陌生的女孩。穿白衬衣和白色布裙。心里怀揣着故事。她，是一个华彩的梦。那双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晶莹，看上去分外动人，令这少年怎么能抗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