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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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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颜禾记得那个夏天有丰沛的阳光照耀蔚蓝如洗的天空,地上浮动着梧桐树繁复的阴影,看着宛然是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个夏天蝉声聒噪,虽然很热,雨水倒也充沛,夜里时常会看到黑漆漆的天空划过几道洁白的闪电,然后雨点便刷刷地落下来。那个夏天依旧看得到男孩们在操场上聚众打球,烈日炎炎下他们追逐奔跑,大汗淋漓地咧开嘴巴笑。那个夏天的黄昏会看到高年级的师哥师姐并着肩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彼时的落日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背影看上去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舒缓。那个夏天颜禾剪短了蓄了五年的及腰长发,她剪短的头发长度刚刚好到肩,起风的时候细细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掠过脸颊,非常痒。那个夏天仍旧会看到萧飒和她的“半括号”男朋友坐在马路沿上抽烟,他们都是高高地扬起脸,对着天空吞云吐雾,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颜禾其实不喜欢看到女孩子抽烟,因为她们在抽烟时呈现的并不是个性而是不雅,可是对萧飒颜禾不得不承认,她抽烟的姿势十分好看,她的手指洁白而纤长,她用食指和中指闲闲地夹根烟,弹落烟灰的时候小手指还微微地翘起来。她的眼神在尼古丁和焦油的熏陶里迷离,脸上有惬意而艳媚的浅笑,然后魅惑的香气就漫过来。看上去无限妖娆。这女孩依旧面如桃瓣,可是颜禾看着她的脸只觉得恍如隔世。是的,恍如隔世。
那个夏天,颜禾十七岁。她和翦生仍旧在放学后去砚湖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说许多许多的话。或者在周末去那条生机勃勃的街赏鱼,或者去火车站眺望远走的火车。翦生照旧骑上自行车送她回家。在黄昏里轻俯下身去亲吻她的脸颊。然后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那些美好而微小的事日复一日地延续,像是童年里玩的家家酒游戏,乐此不疲。
当然他们亦有过争执。从去年冬天起,颜禾给自己买了个湖蓝色的本子,开始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故事。那个夏天她的记事本里已经有了数十篇长长短短、悲悲喜喜的小故事。从忧伤的同性恋少年到梅树林里记怨的女鬼……写作的确是一件奇妙的事。她记得一个作家曾这样说过,每次写一本小说,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文字,而是意象。犹如不定格的镜头。带着隐约的肯定之感。颜禾在写作的过程中确实深有体会到这一点。那些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引领着她。她会因着故事的持续和不断深入,感觉到那些角色里的小人儿是鲜活的、生动的。它们似乎有生命、有思想。它们从纸上腾地一跃而起,与她面对面,互诉衷肠。她写下的一字一句都牵动着故事的走向,亦指引着那些小人儿们的成长,它们都还尚小,会随着故事的发展在她设定的角色里成长,它们会忧伤,会迷惘,会邂逅爱,会经历挫折,最后长成一个年少轻狂已远去的成年人。在这过程中她一直在和她的小人儿们说话,他们面对彼此的时候是坦诚真挚的,她所写下的每一段文字她都会暗自斟酌一番,想想这样写究竟对不对,不禁又让颜禾想起了小时候路过卖童装的小店门口,看到那里的妈妈们拎起一件一件的荷叶边的小裙子仔细地审视,有时还会回过身去,贴在她们的小女儿的身上比一比,才能知道究竟适合不适合。都是经过慎重的思量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毕竟,她写下的那些文字决定着他们将会变成什么样性格的人。所以,颜禾在本子里写下的那些文字,是那些小人儿们的成长记录手札,是一场美不胜收的盛宴,亦是她的感情纪念册。所以她尤为珍惜,睡觉的时候便把那个湖蓝色的记事本藏在枕头下面,里面的故事何其丰富,她夜夜都枕着这个华彩的梦。
当颜禾把它们拿出来与翦生分享的时候,她看到少年拿着本子十分专注地阅读着,眼睛里有止不住的欣喜和惊讶。她看到少年的眼睛在灼灼发光,他读着那些她一直奉为珍宝的文字,是对她的一种多么隆重的检阅啊。女孩不禁感到微微地羞怯和紧张。合上本子,她记得少年对她说,你写的那些故事就像一场热热闹闹的灯会。它们可真迷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神采奕奕的。有时,翦生也和颜禾讨论故事里的那些小人儿和情景,提出许多建议。对于那个忧伤的同性恋少年,翦生会说,或许他对那个少年的感觉只是一种很单纯的喜欢,与爱情无关,只是因为彼此都想认识对方,所以才会在每次碰面的时侯交汇眼神,眼睛里一直藏着的那些话其实彼此都知道,可是都没有开口说,所以他们一次一次地相遇,也一次一次地错过……文字是颜禾的内在城堡,它们是她这段青春里的纪念徽章。所以她并不愿意去做任何的修改,其实,更多的时候是那些小人儿从最初的干瘪瘪已经长得羽翼丰满,它们已经不能按照她最先铺设的道路走下去了。它们犹如挣脱掉缰绳的马,自由自在地驰骋在广袤草原上。所以争执便从这里一发不可收拾。每次翦生坐在颜禾对面和她讨论小说的时候,到最后都是不欢而散。他们经常在冷饮店这些公众场合里吵闹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都往他们那边看,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纷纷猜测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提出分手,但女孩不同意。可是他们谁又能知道,他们其实是在讨论戏中的事呢。有时,他们甚至会为一个小人儿的名字争论半天。
翦生和颜禾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可是骨子里却有不能轻易放下的倔强,都不肯被对方说服,所以一场争执之后通常是接连数日的冷战。旁人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在他们眼中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可是这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煎熬令他们都十分痛苦。于是待到再见面的时候,所有的不悦都烟消云散,看到的仍旧是对方在日光之下灿烂的模样。
这天下课,颜禾照旧拿出一本小说阅读。
在班上她和翦生恋爱的事似乎仍旧未露任何蛛丝马迹,在旁人眼中,他们只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颜禾的同桌是个女孩子,长相非常漂亮,有一张尖尖下巴的脸,眼睛长而媚,鼻梁细挺秀出,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妩媚。颜禾看着她便想起了港台影星温碧霞。那个女孩叫柴璐。颜禾跟她平日里都不怎么说话,交流得最多的无非是这道题应该怎么解,昨天的笔记可否借来看一看之类的话。可是这天下课,柴璐突然用胳膊肘靠一靠颜禾,神神秘秘的,脸上有意味深远的笑。
她说:“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颜禾见她桌子上铺开着这次月考的试卷,于是点点头,“什么问题,你说。”
“请问——你在和翦生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