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21、21

　　那是个搅乱颜禾心情的上午。柴璐见颜禾缄口不言，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又深深地盯着颜禾看了一会儿，然后狡黠地笑了笑，便埋下头去继续看卷子。她的那抹笑令颜禾感到不安。柴璐本就生得十分俏丽，再那么别有用心地笑，则使那个笑容多少透着几分妖媚，让颜禾想起了电视剧《西游记》里牛魔王的小情妇，那只妩媚的玉面狐狸精。
　　上课的时候柴璐在中途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颜禾打开它，看到上面写道：别不吭声啊，其实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好奇才问问的。再说现在也不是旧社会，交朋友谈恋爱不会有人说你道德败坏，贴你大字报的。你和翦生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看完，颜禾发现柴璐正时不时地侧着眼睛观察自己，心里立刻起了抵触情绪。她微微地蹙眉，然后把那张小纸条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放在桌洞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做笔记。柴璐在一旁目睹此情此景，犹如被人用棒当头一击。
　　对于柴璐，颜禾了解得并不多，对她印象最深之处无非是她的那张美丽的脸。因为坐在她旁边看得倒也真切：白皙的面颊上施淡淡的脂粉，樱桃小嘴，搽玫瑰红色的唇彩，很像刚刚洗过水滴未干的杨梅。一双转盼多情的眼睛，谈笑间目若秋波。虽然不是颜禾欣赏的那种女子的美，但凭心而论柴璐的确是个标致的姑娘。似乎是出身自书香门第的女子，并且家境富裕，说话向来是轻言轻语，待人亦是温温和和，可骨子里却有与生俱来的矜傲和优越感。
　　自从那次和柴璐有过简短的对话之后，接下来的这些天颜禾几乎都没有和她再说过话，仍旧向往常一样，各忙各的，互不干涉。即使在走廊上碰上她们亦不会打招呼问好，只是互看一眼，然后错肩而过。
　　在学校里美丽的女孩历来是不缺乏暗恋者和追求者的，像柴璐这朵精心打扮之后的美丽花朵，身边自然是蜂嚷蝶舞无数。本班的男生自是不必多说。当然，亦有其他班级的男生等在她班的教室门口，想和她放学一起走。写情书、送小礼物这类讨女孩子芳心的惯用招数，在学生时代的爱情里是司空见惯的事。面对那些脉脉含情的男生，柴璐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她一向是自高自大，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趾高气昂地走在森林里，接受花朵、飞禽走兽的仰慕。甚至有高年级的男生亦闻风而来，经过她班教室的时候，时不时地会扭过头来朝班级里望一望，然后会托人递情书或者电影票给她。情书这种东西，柴璐早已经看得索然无味，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从网上搜的爱情美文、诗歌，简单地拼凑一下，抄写一遍，在开头写上她的名字，末尾处留个联系方式便大功告成。大部分情书都是不带个人感情的苍白产物，借着“真爱”的幌子到处招摇撞骗。
　　那天，柴璐收到了一封匿名情书。不过，那封情书的内容似乎还有点意思。颜禾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是她非常清楚地看到，柴璐读完之后，合上信，先是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霍地一亮！
　　那天下午放学，翦生和颜禾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大楼，赫然发现布告栏那里有很多同学围观，气氛看上去非常热闹。看他们个个七嘴八舌地议论，仿佛发生了多么轰动的事。颜禾猜想，或许是某班的某某同学在某个竞赛上取得了什么傲人佳绩吧。
　　颜禾对看热闹这种事一向是不感兴趣的，人越是多的地方，她便越不愿靠近，所以从小到大她都极少参加学校组织的文艺活动或者是同学聚会，因着在那种大场合里她只会拘束和忐忑，愉悦全无。她还记得她小学的班主任在她的综合素质报告手册上写下的一段评语：“你总是默默无闻，感觉离集体很远。老师真心地希望你能够敞开心扉，大胆些。”
　　他们两个人正欲起步离开，这时有人三三两两地从人堆里走过来，经过她和翦生的身旁，仍在意犹未尽地谈论：“真是有魄力啊，这种东西也敢贴出来，佩服……”
　　听他们这么一说，倒是引起翦生的好奇来。他又朝布告栏那方望了望，然后对颜禾说：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颜禾不作声。
　　他走，她就缓缓地跟了过去。
　　那个炎热的夏日傍晚，那些原先糊在布告栏上面的旧告示已经让韧猛的风给吹开了，支离破碎的它们只好赖在墙上，像蝴蝶一样，扇动着白色的翅羽，在风里面脆生生地响。在那些过期的告示之中，一张粉红色的信笺纸分外夺目，宛然是“冰天雪地”里乍然绽放的一株“红花”。已经很久都无人伫足的布告栏，此时此刻因着这封信顷刻间门庭若市。那是一张B5大小的信笺纸，淡淡的粉红色，上面印着卡通人物——小熊□□的可爱图案。娇憨的□□抱着蜂蜜罐子，一脸美滋滋地笑，看上去非常讨女孩子的喜欢。那封信并没有署名是谁写给谁的，只是在每个横条里都写着“我爱你”三个字。字迹潦草凌乱，看着像小学生因为犯错而罚抄的课文。
　　围观的同学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学校里谁最有可能写这封令人大跌眼镜的告白信。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男生相互怀疑，佯装认真地盘问对方，是不是因为太思念某班的某某某了，一时情动，所以握笔疾书……一番你谦我让之后，笑作一团。有不少同学佩服把这封信张贴出来的人实在是够胆量。当然，亦有人关心这封信到底是写给谁的。学校里各班相貌出众的男生或者女生被大伙一一地掐着手指头算，看看谁的机率比较大。人群中翦生起先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亦觉得十分滑稽，可是到后来当他渐渐发觉，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谈论里有人开始时不时地会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里立刻明白原来自己也成为了大伙怀疑的对象，笑容慢慢地在他的脸上敛住，再无心情往下看了，只想趁早离开。他扯扯颜禾的衣袖，提醒她该走了。可是颜禾却杵在原地不动，翦生以为她没有察觉到，便一连扯了她三下。颜禾这才怔怔地回过神来，瞅着翦生若有所思地说：“这封信……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一语未毕，熙攘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大伙自觉地向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小道来。众人屏住呼吸。气氛肃穆。然后就看到教导主任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脚底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咯地响。这个平日里和蔼可亲的中年女子此刻面有愠色，脸上像被喷了一层红漆一样凶神恶煞。在众人的惊愕中，她伸手把那封信“刷”地从布告栏上撕下来！拎在手里，大声地质问大伙：“谁干的！这是谁干的！简直太不像话了！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