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19、19

　　萧飒一直深藏在心里的“恶”因为邂逅并爱上了沉浪之后得以发扬光大。她上学开始迟到，编造各种借口请假，只在星期一升旗仪式上才会穿制服，剩下的几天里她都以各种理由不穿制服。她的那一身打扮走在校园里，所到之处总能引起不小的轰动。日光之下，这姑娘穿着吊带的黑色紧身背心，外面套一件单薄的湖水蓝色的连帽衫，穿了一条黑色的刚刚能包住屁股的超短裙，踩着一双8厘米的高跟鞋，走起路来趾高气昂，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些心术不正的男生纷纷大献殷勤，他们冲她吹口哨，围着她给她讲黄色笑话，和她躲在校园小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里调情。萧飒宛然是一朵开得有些过火的花。可女生则纷纷对她嗤之以鼻，经常围在一起，讲她的坏话。她们中的很多人看到萧飒迎面走来立刻绕道走开。有一次，萧飒小解之后从厕格里出来，一个女生正准备进去，另一个女生立刻把她拉住，在萧飒背后指指点点地对那个女生说：“别进这个格，刚刚她用过的，你不嫌脏啊。”那个女生有些吃惊，拍着胸口，直呼：“好险啊，好险啊，幸好没进去，谢谢你的提醒。”在那些女生眼里，萧飒简直就是一场疟疾！
　　可是这姑娘丝毫不介意，仍旧放肆得无法无天。她的脸上化着浓重的烟熏妆，眼睫毛刷得像蜘蛛脚一样坚硬地竖着，嘴唇上涂的唇彩是朦胧得像白雾一样的苍白色。头发鬈曲蓬乱。神情萎靡。满嘴脏话。下课后经常躲在女厕所里抽烟。因着萧飒的这一身打扮，她经常被她的班主任拒之门外，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里训斥，被请家长，挨处分，可这姑娘仍旧屡教不改。一到放学，她便急冲冲地跑出教室，飞奔到校门口跟着沉浪走。一路上两个人勾肩搭背，举止非常暧昧。自从认识了沉浪之后，萧飒已经有些时日没在放学后和顾斌杰一起走了。当这笑靥如花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冲出教室，一路小跑跑到校门口，和她的“半括号”男朋友手牵手的时候，她或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另一个少年的身影立在楼道里，那时西斜的落日倾泻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像是无数支黑色的羽毛落在他的身上，令这少年孤独的身影看上去比月亮还落寞。
　　几天之后，顾斌杰便不再赶公车了，而是忽然决定骑车上学。
　　萧飒在学校里的种种劣绩终于令学校各级领导无法一忍再忍。那个中午校方领导找来萧飒的父母，萧飒本人以及萧飒的班主任和年级组长，聚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因为萧飒近期的不良表现已经违反了中学生的行为规范，触犯数条校规校纪，对学校的声誉也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所以学校各级领导经过商讨之后决定开除萧飒学籍，勒令其退学。萧飒的父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大惊失色，苦苦央求校领导再给她一次机会。可校方领导仿佛心意已决，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体态发福的中年男子语重心长地对萧飒的父母说：“做这个决定我们也是于心不忍的，只是你女儿最近的表现实在是令人寒心呐，她的那一身打扮像个学生吗？说难听些，跟社会上的那些不正经的女子有什么区别，给我们学校的名誉可是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啊，你们也知道我们柏川中学历来是校风示范学校，德育工作先进单位，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传出去足以上电视登报纸了，而且其他学生和学生家长都有意见，觉得自己的孩子天天和一个不良少女待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会跟着学坏的，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我们做这个决定还是希望你们能够谅解，毕竟，学校也有它的难处……”
　　一语未毕，萧飒的母亲苏桂珍突然抓着萧飒的头发猛扇她耳光！嗔道：“不求上进的东西，生你养你来做什么！早知道这样就该一生下你就把你掐死！”
　　萧飒的脸肿了，嘴角淌出鲜血。女孩哭泣着大喊大叫：
　　“那你杀死我好了！”
　　“那你杀死我好了！”
　　“那你杀死我好了！”
　　…………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末后，校方领导念在可怜天下父母心的份上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再给萧飒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天放学天空骤然转阴，眼看着会有一场倾盆大雨将至。萧飒疲惫地走到校门口，四下望一望，不见沉浪的身影，心中顿觉失落。她立马摸出手机打电话给沉浪。电话那端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挂断。过了一会儿又打过去，这一次终于通了。那一边传过来含糊不清的男声：“喂？找谁？”
　　听到沉浪的声音，萧飒的眼睛立刻红了，有眼泪开始在眼睛里打旋，她略带哭腔地说：
　　“你现在在哪儿啊？为什么不来学校接我？我要见你！我想见你！”
　　“我喝醉了，今天去不了，你自己回家吧，挂了。”
　　电话挂断。萧飒听着那一串空洞洞的盲音，非常难过，便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小声地哭泣起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女孩怔怔地抬起头，以为是那个酷酷的少年出现，给她惊喜，便喜出望外地回头去看。可她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顾斌杰。
　　萧飒略微地有些失望，笑容在早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慢慢地敛住。
　　顾斌杰推着自行车，对萧飒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立时，有莫名的温暖涌上来。女孩终于破啼一笑，可旋即仿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些失落：“你知道我家住哪儿吗？”
　　他们一路沉默。穿过僻静的大小巷子。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停车，等待红绿灯。当经过几个重要路口的时候，萧飒会开口和他说话，可是也只是告诉他接下来要怎么走，然后又继续沉默。已经有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路上行人纷纷疾步行走。“在下个路口左转，走过一条小巷子，就到我家了。”她让顾斌杰靠边停车，她想自己走过去。自行车虽然停下了，可顾斌杰不想离去，他坚持要和她一起走。少年推着自行车和萧飒并肩走在一起，他们默默地穿过那条小巷子。然后他们站在楼梯口话别。顾斌杰不知道除了一句简单的再见，还能够说些什么。其实，他是不想用这个如此简单的“再见”就草草结束了他和萧飒相处的时间，其实，他也像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向喜欢的女孩告白，想知道她是否会欣然接受他，想把他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蜿蜒成一个世纪那么长。
　　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始终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萧飒站在他面前耐心地等待着。
　　末后，这少年有些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一顿，想了想，又说，“……和你一起放学赶车回家的那段日子……我很快乐，真的，可我们现在都不能一起走了，说实话，其实我有点难过……虽然，我不清楚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希望你不要伤害到自己……要好好地珍惜自己……再见。”
　　说完，少年慢慢地转过身去，这时，萧飒突然冲上去，从背后把他用力抱住，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着他宽阔的后背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都蹭到了他的制服上面。这女孩的拥抱和哭泣令他非常难过。身体一点一点地僵硬住。心像被针给扎了一下。
　　那个暮色时分的天空非常阴霾，几道洁白的闪电划过，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然后瓢泼大雨刷刷地落下来，坠地轰然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