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18、18 在月光的映

　　那天放学回家，颜禾看到萧飒和一个男孩子在楼梯口很久很久地拥抱和亲吻。萧飒是瘦瘦小小的姑娘，嘴巴甜，心思细，有双楚楚动人的眼睛，时常咧开嘴巴笑，样子笑靥如花。这样的女孩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像一块糯甜的糕，让人一旦咬住，便不愿松口。萧飒的头发是天然的栗子色，散在肩上，随着他们的拥抱，像一片温柔的海浪，一起一伏。相形之下，那个男孩子则魁伟了许多，体格高大，有宽展的肩膀。他用手臂牢牢地环住萧飒，热烈而粗暴地亲吻她。
　　从颜禾所站的那个位置望过去，只看得到男孩的侧脸。颜禾觉得，那男孩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个半括号。他有高高上翘的下巴，轮廓线条十分锐利。平头，小麦色的皮肤。穿条形花纹的T恤，脖子上戴了一条链子，隔得有些远，所以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花纹，只是亮白亮白地闪烁，像只圈住了脖颈的小白蛇。下身穿一条很旧的牛仔裤，上面有很多的窟窿。双腿修长。
　　那男孩的拥抱和亲吻都甚为激烈，犹如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可是，在颜禾的眼睛里分明看到，她的小表妹丝毫未感到不适，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那男孩的拥抱里，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巧取豪夺。
　　颜禾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她想起了那个夜晚，也在这个楼梯口，她和她的男孩的那次亲吻，那次自己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的身体，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不是应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情到深处，女主角会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环住男主角的脖子，然后把手指伸到他的发丝里，轻轻地摩挲……颜禾觉得自己并不如萧飒做得那么流畅自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男女之间那么真实热烈的拥抱和亲吻，他们都很美，就像是天空中升腾得太美太急促的烟花，猝然绽放的刹那，轰轰烈烈，羡煞旁人。可那次她和她的男孩的亲吻过程里，她的动作笨拙而难看。想到这里，颜禾不禁感到羞赧，于是转过身去，正欲起步离开，这时，忽然听到身后萧飒清脆的声音不期而至——小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既然已经被颜禾直面此景，萧飒亦不必再隐瞒。那个夜晚，她抱着枕头，推开颜禾房间的门，站立在一片从窗户漫进房间来的月光里，轻轻地呼唤她：“小姐姐……你睡着了吗？”
　　颜禾向来睡得很浅。听到声响，她从睡梦中醒来，支起身子，看到一张何其明艳的脸。她看到她的小表妹宛如一片水光潋滟的湖，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慢地推开水纹，由远及近地朝她缓缓地晃荡过来，靠近她，闪耀的涟漪里漾着她新鲜的光艳的爱情。
　　那个男孩叫沉浪，上的是这个城市里一所赫赫有名的职业高中。高大魁伟的英俊少年，因着身高优势，学习空乘服务专业。他和萧飒相识是在那个寒假里的一次聚会上。一帮穿着打扮得跟妖精似的男男女女经常在酒吧里厮混。那次萧飒兴致不错，酒喝高了，借着酒劲，开始在舞池里随着乐队敲出的音乐肆意地摆动身体，脸上是惬意而沉醉的表情，全心全意地沉浸于此。可花花绿绿的灯光下，醺然的女孩是一朵打开的花，散发诱惑的芬芳。几个陌生的少年嗅到这香气，便居心叵测地围过来，明目张胆地对萧飒动手动脚。受到轻薄，萧飒立刻清醒几分，心中警铃大作，准备脱身离去，可那几个少年不依不饶，他们把萧飒团团围住，令她无法动弹。萧飒的步伐开始有些趔趄，摇摇欲坠，几欲站立不稳。身处危险的女孩正愁于该如何全身而退的时候，恍惚中看到一个健硕的少年拨开众人，握着酒瓶而来。她看到那少年举起啤酒瓶，用力向带头闹事的男孩头上砸去！立时，玻璃碎片和泡沫飞溅。在混乱的躲闪和尖叫声里，少年执起她的手，带她离开。
　　那一刻，在萧飒眼里，沉浪简直就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英雄。
　　她说，小姐姐你知道么，在此之前，我曾臆想过这么一个画面：我穿上好看的衣服，身上披披挂挂的全是饰物。我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棵丰盛的圣诞树，脸上化着细致的彩妆，然后去见我爱的男孩。当我穿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纷纷扭过头来看我，那是一种多么隆重的目光。日光之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引人入胜的姑娘。在人们啧啧的艳羡声里看到人们郑重地检阅着我的幸福，于是神采飞扬。而那个等在巷子那头的男孩，他有高高的个头，不苟言笑，样子酷酷的，会为我打架。
　　而沉浪恰在此时出现。他风尘仆仆而来，像个义愤填膺的侠客。少年幽深的目光是黑夜里乍然涌出的一小束洁白月光，穿过婆娑树影，从此衔住了女孩。他们彼此熟悉得很快。沉浪是个略带香港警匪电影里□□小混混气息的英俊少年。他的面部轮廓十分硬朗，眉毛浓黑而粗长，像刀锋一样飞进头发里，他的眼睛不大却因狭长而显得非常犀利，鼻梁又高又挺，有一张尖尖下巴的长脸。在萧飒眼里，是个像座建在云端，神秘莫测的古堡一样奥妙无穷的美男子。沉浪穿的多是一些口袋多，拉链多，窟窿多的古怪前卫的衣服。左耳上打了5个耳洞，右手臂上有图腾纹身，十个手指头上差不多都戴着奇形怪状的戒指。走起路来会听到金属碰撞发出的声响。沉浪喜欢嘴里叼根烟，以一个“稍息”的姿势站立，眼睛被烟熏得微微地眯起来，下巴高高的抬起，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这副模样，萧飒觉得看起来酷酷的，非常有硬汉气质。倘若换作别人，未必好看。
　　沉浪不同于学校里那些中规中距的男生，他的独特因着他们的平庸而张显得分外鲜明和夺目。他身上放荡不羁的气息令萧飒深深地为之着了迷。萧飒会如此痴迷于这暗藏危险的男子，其中亦不乏因为进入高中之后成绩每况愈下的原因。她的父母担心她考不上大学，恨铁不成钢，索性成天拿颜禾跟她做比较，想以此来激励她，让她发奋读书，却不料反而适得其反，这一刺激令萧飒倍感压力，厌学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她便逐渐开始结交一些狐朋狗友，她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大多都像猫一样懒懒散散的，没有追求亦没目标，就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他们经常带着未成年的萧飒出入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这种倦怠的生活方式对萧飒来说很新鲜，很刺激，令她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释放。可是疯完闹完之后，女孩仍旧感到一如既往的“空”。而沉浪恰在那个夜晚出现，并且来得如此浩浩荡荡。迷惘的女孩仿佛看到有一束光亮，像听诊器一样，探入心里，驱散寒冷和晦暗。
　　那个醉酒的夜晚，少年执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宽阔的明亮的道路上。这女孩愣愣地看一看她被那少年握住的左手，怯怯地想，自己是不是邂逅了期盼已久的爱情？然后胸腔里的那颗活泼的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地澎湃。她抬起头又看一看天空，霓虹璀璨，非常美，如星闪烁。她想，它们一定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正一步一步地引领着她走向幸福。
　　接下来的这几天，颜禾在放学后都会看到这个叫沉浪的男孩子等在校门口。正如萧飒描述的那样，他穿着口袋多，拉链多，窟窿多的古怪前卫的衣服，嘴里叼根烟，以一个“稍息”的姿势站立在日光之下。不羁的样子令不少女生侧目瞟他。他看到萧飒从学校里走出来，立刻对她吹声口哨。然后颜禾便看到她的小表妹听到这声口哨后，立刻喜出望外，连忙兴高采烈地迎上去，留给她一个雀跃无比的背影。那少年见萧飒朝他飞奔而来，亦不等她，转身就走。然后，颜禾就看到萧飒慌慌地跟在少年的身后，像一只乖顺的猫咪。不知为何，直面此情此景，颜禾心里有些难过。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可爱的小表妹抱着枕头，身体沐浴在洁白的月光里，唤醒自己，无比欣喜地向她展示她初长成的爱情。在萧飒兴致勃勃的讲述里，她把那个叫沉浪的男孩子说得那么完美，他英俊、勇敢，无所畏惧，是童话故事里能解救落难公主的王子，是现实生活中人们崇拜的仁慈的上帝。可颜禾觉得那个男孩子只是一只会迷惑人心的蛊。他深深地种在萧飒的心里，成为她至死不渝的信仰。
　　颜禾也不知道自己杵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直到翦生从背后轻轻地拍拍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是翦生，赶忙微笑：“我们走吧。”可下意识里却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从窗户漫进房间的月光里，看到她的小表妹因着这份轰然有声的爱情，脸庞上漾着小女孩的纯真和烂漫，看上去很美。那是一张何其明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