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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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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仙的目光又开始充满怜惜与哀伤,她伸手擦掉我的泪,温柔道:“别害怕。”
“你从未真正消亡……”
“从一开始,祭品便是你,一直都是你,第一次是你,第九次依然是你……”
“从你发现匣子的那日开始,便已知今日结局,百年前你为了族人慷慨赴死,赵蝉衣,你从不怕死。”
匣子?
我愣住,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因,果,循,环。”家仙浅浅笑着,缓缓说着,我却觉得她话语中皆是讽刺。
“赵蝉衣,想起来了吗?是你发现了我。”
我摇头,已无力气辩驳,只能张着嘴虚弱道:“不是。”
“不是这样……”
这不对。
若是如此,我一开始想要杀家仙的行为与念头该多么可笑。
如果一切由我而起,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恨赵家,恨家仙?
沙漏缓缓流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蝉衣。”家仙叹息着抚摸着我的脸颊,“莫要哭了。”
“我不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哭喊:“我不是赵蝉衣!”
家仙呆了片刻,缓缓点头,笑道:“确实如此,吾是叫惯了,你原本不是叫赵蝉衣。”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又摇头道:“你叫何名吾想不起来了,只是蝉蜕衣可重生,你是吾的蝉蜕,吾便一直唤你蝉衣。
蝉衣代表永生,你当初想要的不正是如此吗?”
虚无已经蔓延到胸口,我已经哭得看不清家仙的模样,只听得她说:
“时间不多了,你还是没有想起那些来吗?赵蝉衣,你得想起,方才知晓前因后果。”
想起来如何,想不起来又如何?
我即将消失,这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灵魂猛的一震,记忆似乎被这阵铃声牵引着,走向遥远的深处。
遥远的琵琶声由远及近,雨雾下的山庄外桃花开得正艳。
穿着粉色戏装的男子站在桃树下,伸手折下一支桃花来。
琵琶声停了,大门打开,十三四岁的少女带着明艳的笑容欢快地跑到男子身边。
“连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阿箩接过桃花,脸颊爬上一片红晕。
她和连弥相识已经两年,从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的暗生情愫。
连弥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道:“刚才听你练琵琶了,弹得是什么曲子?”
阿箩拿花枝抵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道:“大概是春闺怨之类的,我没仔细瞧谱子,随手弹的,连弥喜欢这首?”
连弥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什么又点头,清朗的眉目舒展开来,俊秀得仿佛一卷山水画。
“哀婉了些,但曲子不错,词是什么词呢?”
阿箩见他喜欢,跑回家中拿了词本来给他看。
“堂兄给我买了几本书,这本就混在其中,我从不知道连弥还喜欢这些,要不这本子你拿去吧。”
连弥看了看后还给阿箩,笑道:“是有些兴趣,倒是不必拿走,等你以后琵琶弹熟了词也会唱了,我直接来听就行了。”
阿箩学弹琵琶本是想哄姑婆高兴的,姑婆从前爱听琵琶,家业还在的时候总爱请乐工来府上弹唱,现在她们家没落了,也没的听了,她就想自己学学弹给姑婆听。
她的琵琶是连弥送的,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材料,音色很好。
“好。”
阿箩拉住连弥的袖子,垫着脚望着他的眼睛,“到时候我学会了,你可一定要来听。”
雨下得有些大了,连弥将宽大的袖子盖在阿箩头上,手臂虚撑在她脑袋上方。
阿箩说话时,连弥便笑着听。
连弥笑时眼睛弯弯如月,看人时认真而深邃,阿箩从没见过这样美好的男子,一颗心早就落在他身上了。
可是,这样美好的男子,为什么伯父会说他是桃花鬼呢?
桃花鬼?
专门迷惑路人的桃花鬼?
阿箩实在想不到,自己尚未成年,怎么可能成为桃花鬼的目标?
伯父一定是弄错了,连弥不是桃花鬼。
阿箩日日等在庄外的桃花树下,可连弥日日不来。
终有一天她等急了,疯了似的在山中找他。
“连弥!”
“你在哪?”
阿箩闯入连弥在山中的小屋,小屋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居住的痕迹。
入冬了,连弥大概是不进山的,对,他不进山……
阿箩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离开小屋,当天夜里便发起烧来。
那夜下了雪,嬷嬷在她房中照顾了一天,后半夜时撑不住打起了瞌睡。
寂静的夜里,只听得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忽而窗户被人敲响,阿箩迷迷糊糊醒来,看见雪光反照的窗外,站着一个影子。
阿箩拉紧被子,有些紧张。
“阿箩。”那影子忽然开口,“是我。”
阿箩一愣后,惊喜地跑下床去。打开窗,寒风夹着雪花飘进屋内。
“连弥!”
她披散着头发,来不及穿棉衣,但寒风吹来时却不觉得冷,而窗外的人就那样含笑着看着她。
寒风呼啸着,带来彻骨的寒意。连弥一身银色外袍,高束着发,雪花在他身后飞舞。
面前的一双眼睛潋滟着水光,鼻梁挺拔,唇珠饱满,唇上带着绯色,他站在雪中,仿佛自身会发光似的,美得人心颤。
阿箩看得有些呆,连冷都忘记了。
连弥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由笑起来,张开手臂隔窗将她抱住。
“阿箩,我就要走了。”连弥开口道。
“去哪里?”阿箩的声音有些飘,还没有反应过来。
连弥眸光暗淡下来,又努力笑开,他道:“你知道的,我是桃花鬼,我来的目的便是迷惑你,这是我的本性。”
阿箩怔怔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生前是赵氏人,死后化作桃花鬼,专迷惑女子为我舍命。”
连弥看阿箩愣着,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于是问她:“阿箩,我会让你丢掉性命,你怕吗?”
“所以……连弥姓赵吗?”
连弥失笑,他抚摸着阿箩的头,对阿箩的反应感到欣慰。
但过后心底却又泛起苦来。
“赵氏家族庞大,每一任族长需与特定女子相配,而我便是为他们寻找体质特殊女子的桃花鬼。”
阿箩稍稍后退了一步,她咽了咽口水,沙哑道:“我有何特殊之处?”
看着阿箩后退的脚步,连弥垂下眼帘。
他能嗅到女子灵魂的气息,阿箩的灵魂气息带着一丝冷然的花香,这样的灵魂对于赵氏来说最是滋补。
百年来,他已经寻到了许多人,那些女子在他的迷惑下全都爱上了赵氏族长,为他们生下女儿作为供养家仙的祭品。
而这一次,他选中了阿箩。
或许是命运如此,他该为自己以往的行为付出代价,连弥对阿箩的喜欢渐渐发酵成了爱。
人有三魂七魄,连弥只是一个灵魂中分离出来的其中一魂,却经过百年时间生出了一颗心来。
他不希望阿箩成为赵氏的牺牲品。
曾经乱世之时,赵氏族长赵知羽偶然寻得一个匣子,后来他与匣中少女达成交易,以己身为祭品保得赵氏太平富贵。
赵知羽以身作则,愿意成为契约下的第一个祭品。
匣中少女收下了赵知羽的灵魂,又分裂出其中一魂化作桃花鬼,专门用来寻找合适的女子。
连弥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操作方法,作为寻人的鬼,他只记得自己的使命。
他日日游走在山川湖泊,山城野地,走了很久很久,但不管走多远,他的魂体始终连着一条线。
那条线连着佛龛,不管他去哪,只要他想,顷刻间他就能回到赵家。
连弥就像是赵氏放飞的一只风筝,一切行为时时刻刻掌握在赵氏手中。
他不想离开,但赵氏动作很迅速,已经捕捉到他曾经留下的讯息了。
“阿箩,你已被赵家选中,只记得,千万不要与赵家人有牵扯,一切联系皆得切断。”
连弥没有回答她,握着她的双肩,眼里不再含笑。
“最好是入山,躲起来。”
阿箩曾经也有过怀疑,连弥是不是桃花鬼,现在知道了一切后,她开始动摇了。
她对连弥的喜欢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说因为受了他的蛊惑呢?
她有些分辨不出,只知道自己似乎害了相思病,见不到连弥就无比思念,心乱如麻。
与连弥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笑着的连弥,背着她的连弥,为她作画的连弥,还有和着她的琵琶声唱歌的连弥……
阿箩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抓住连弥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刚刚说要走,去哪里?还会回来吗?”
连弥深深看着她,目光是从所未有的柔和,他坦然地笑道:“阿箩,你知道我是鬼,也知道我接近你别有目的,我要走,自然不会再来了。”
“忘了我吧,这样对你最好,与赵氏有瓜葛的人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阿箩眼眶盛满泪水,她撇着嘴摇头,眼泪像珠子一般甩出,“不,我不,连弥,我喜欢你……”
连弥轻轻为她拭去泪水,道:“你会喜欢我是因为我迷惑了你,莫要天真。阿箩,忘了我,你会遇上一个真心待你的男子。”
“我注定只是一只桃花鬼。”
阿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摇头,她紧紧抱住连弥,不想和他分开。
“连弥,不是,你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你……”
“记住我的话,不要靠近赵氏,他们可能会来找你,要远远的逃开。”
连弥的叹息散在风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消散在风雪中。
“连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