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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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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阿箩大汗淋漓,枕边放着一串红线铜钱,她双手双脚不停地挣扎,口中模糊喊着连弥,最后大声哭喊起来。
姑婆和嬷嬷一个按着她的手脚不让她伤着自己,一个则抚摸她的胸口轻声安慰。
“阿箩不怕啊,鬼怪离去,阿箩不怕……”
姑婆的声音像是安眠曲,她的手掌温暖的抚着阿箩,渐渐的阿箩安静了下来,没过多久烧也退下去了。
阿箩完全安静下来后,姑婆和嬷嬷去了外边,开始商量怎么彻底将桃花鬼赶走。
退烧后阿箩很虚弱,她好像忘记了连弥,完全不记得关于连弥的一切。
等到身体好转后她又开始和以前一样,照顾姑婆做做女工,偶尔还会弹一下琵琶。
第二年春天,桃花开了,连弥没有再出现,似乎那个桃花鬼也随着冬日的积雪一起消融了。
夏时,阿箩进山采药,一个名叫阿繁的华服少女出现在她面前,确切的说是出现在林子半空。
她就漂浮在高大的树间,长长的黑发无风而动,像水流一般蜿蜒着。
阳光穿过阿繁的灵体照在森林树间,阿箩背着背篓面露恐惧,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
阿繁缓缓睁开眼,朱红色的唇轻启。
“连弥以为让你躲进山间,吾便找不到你了。”她叹息着,眼神锁定少女。
阿箩转身想跑,但转身的一刹那,阿繁就已经来到她面前。
华丽的裙摆在半空铺开,阿繁眼皮微睁,眼尾的红色鲜艳,像是刚刚睡醒一般,眸子里带着一丝水光。
她一手撑着脸颊,与阿箩面对面瞧着。
她仔细地打量阿箩,忽视了阿箩脸上的恐惧之色,自顾自开口道:“原来他自毁,是要护住你啊。”
“你是……谁?”
阿箩抖着牙,奋力开口。
“吾名阿繁。”
阿繁笑道:“大概是连弥用了什么手段让你都忘了,你放心,吾会让你想起来的。”
“可能连弥自己也没想到,主魂在吾手上,他又怎么可能会死,他不死,吾便能找到你。”
阿繁又叹息一声,“真是可怜,连弥生出了心,有了感情。”
阿箩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的鬼魅漂亮却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气。
明明是白日里,为何鬼魅还能出来?
阿繁微笑着,像是看懂她的想法,便好心为她解惑:“白日与夜晚吾都能出来,只是白日的光有些令吾不适。”
“连弥也可以,你与他相见,也有许多是在白日里。”
她的声音缓而慢,柔柔的仿佛在迷惑人心。
说着阿繁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线来,红线像是活了,自动飞到阿箩面前,像一条长长的虫子,扭着身体一下子钻入阿箩眉心。
阿箩尖叫一声,紧紧闭上眼。
“别怕,它会让你想起,你有多喜欢连弥。”
“连弥还未死,你若愿意,只要你能生下赵氏的孩子,他便可复活重生。”
“只看你如何想,或者……”
阿繁自背后凑到阿箩耳边,“你可利用赵氏,重新撑起高府的富贵。赵氏的富贵便是通过吾来保持,你若有心,吾便成全你。”
“若你想好了,用此铃呼唤吾。”
阿箩再次睁开眼时,鬼魅已经不见了,手中则多了一枚铜铃。
三天后,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阿箩坐在桌前,一只手摇着铃铛,另一只手藏在桌下,紧紧握成拳。
铃声响起的刹那阿繁就出现了,她漂浮在半空看着阿箩。
“我想救连弥。”阿箩仰着头看向阿繁,“我该如何做?”
阿繁自上而下看着阿箩,嘴角勾起。
“很简单,连弥是赵知羽的分魂,赵知羽的魂魄注定围绕着赵氏而轮回,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连弥为了保护你,将自己的魂力藏于你身,你只需要利用连弥这一丝魂力,他自会被你吸引而来。”
“而赵知羽每一世都会投生在赵氏族长夫人腹中,若你能生下族长的孩子,连弥便可自成一魂,借你之腹重生。”
“你是说……让我生下连弥?”阿箩瞪大了眼睛。
“没错。”阿繁点头,笑着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嫁入赵家后,你便有能力照顾姑婆叔伯了。”
这是一个两全的办法,阿箩即能扶持高家,也能让连弥重生。
“你愿意吗?”
阿繁的声音像飘在空中,不紧不慢,她凑近了阿箩等着她开口。
阿箩还是无法下决定,犹豫着说:“可容我再考虑几天吗?”
阿繁微笑着点头:“可。”
仲夏,高府。
姑婆躺在床上,随侍的嬷嬷正偷偷哭泣,阿箩坐在姑婆床边有些六神无主。
官府传来消息,阿箩的堂兄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被山匪杀害,叔伯们伤心至极,一蹶不振,姑婆的身体也越发不好,家里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几日后,阿箩考虑之下答应了阿繁。
“你应允了,便无法更改,这是你与吾的契约。”
“不改。”阿箩的声音坚定有力。
“如此,便告诉吾你的名字。”
“高宛童,我叫高宛童。”
……
高……宛……童……
这个名字我一直没办法记起,她的模样也模糊不清。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楚,那个人是高宛童,是那日在湖水中看到的坐在赵老夫人身边的妇人。
而我,我叫什么呢?
想起来了,儿时我叫赵空青,母亲不喜这个名字,觉得没有女儿家的柔美,便为我改名赵蝉衣。
赵蝉衣,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我就已经是赵蝉衣了,原来我真的是找蝉衣。
母亲?
我的母亲是……是……
对啊,我的母亲是高宛童,父亲是赵氏族长——赵合雪。
这玉佩是母亲给的,也是她告诉我该如何刺杀家仙。
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如岩浆一般流到四肢百骸,我张开嘴,咆哮着想要喊出什么,但我已不存在,早在家仙面前魂飞魄散了。
……
赵府。
一位美貌妇人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假山前,打开机关门,她举着火把进入狭长的石洞中。
走了许久后,她打开面前的石门,里面是冰块砌成的寒冷冰室。
冰室中央摆放着一块不断散发寒气的百年冰床,白色的寒气沉在脚下,随着脚步的走动而流动。
冰床上是少女四分五裂的尸身,红色的线纠缠着将少女和冰床绑在一起。
冰床上端,头部的位置没有头颅,只有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画着红色符文,侧面则是木刻的花纹。
美貌妇人绕着冰床走着,观察着这个匣子。
她伸出手,手指从红线上抚过,抚上少女的手臂,最后按在匣子顶部。
“蝉衣。”
妇人垂眸,轻声呢喃着女儿的名字。她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她嫁给赵合雪后生了两个女儿,只是不管是哪个女儿她都分不出谁才是连弥。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在二女儿赵空青八岁时将其改名为赵蝉衣。
生下第一个女儿时,府里的人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女儿是身为祭品而存在,直到大女儿长到十八岁,被分尸于冰室中,她哭得昏厥,赵合雪也愧疚地不敢见她。
二女儿渐渐长大,她不希望她只是身为祭品而活,便得了家仙的签,为她改名赵蝉衣。
赵氏本不许,赵合雪求了许多天,最后以一家三口的性命相威胁才让族中老人同意。
她不知道蝉衣是不是连弥,有时候觉得她像,有时候又觉得不像。
还是说,死去的大女儿才是。
后来家仙现身告诉她,蝉衣就是赵知羽,她的魂体里有连弥的一部分。
家仙告诉她,只要度过祭祀期就能让连弥从主体分离,成为新的魂魄。
这么多年了她对连弥的思念依然在,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被他迷惑了才会这样。
赵府就像血池,跳进来的人都浸泡了一身的血,她也不例外。
直到如今,她竟对祭品一事不再排斥抵抗,似乎忘了大女儿死前从冰室逃出,找到她牢牢抓住她的手,求救地喊她:
“母亲救救我!母亲!”
……
她还能再相信家仙吗?
若是连弥能够重生,那么她的女儿蝉衣呢?还有大女儿南星,她的魂又在哪?
姑婆和大伯早已去世,她的亲人只剩下叔叔一人。
世事变化无常,她没想到,当年失踪的堂哥回来了,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回来了,姑婆临死前都在念着他们。
高家,似乎有了起来的意思。
家仙曾说,能帮连弥重生,也能帮高家东山再起。
这样想来,她只能相信家仙。
祭祀日过后,她看见了连弥,是在梦中看见的,他沉在一片湖水中,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家仙说,连弥就快苏醒了。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家仙有没有发现她做的手脚。
祭祀前,她不忍心看女儿这样死去,为她求了一枚玉婵戴在身上。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若是可以,她希望蝉衣能杀了家仙,一是她看了太多年赵府的黑暗,不希望这样害人之物再存在,二则希望女儿能自救。
但她忽略了自己心中的隐藏欲望,她还希望家仙能成为高家的家仙,助高家重铸荣华。
她知道家仙不会被轻易杀死,希望女儿的行为能激怒家仙,让她从此抛弃赵府离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家仙没办法离开赵府,为了脱离赵府,家仙筹划了一百多年才成功实现这蝉蜕之法。
离蝉衣死去已经过了九年,冰室中女儿的身体还保存的很好。
她平静地看着这具身体,又看向指尖下的匣子。
九年来,家仙兑现了当初的承诺,连弥已经以魂体的状态醒来,只是尚且懵懂,他似乎认不出她了。
但没关系,她会求家仙给他躯体,让他真真实实地活在世上。
家仙告诉她,她堂兄家的儿媳正待产,可以将连弥送去那儿。
她按照家仙的方法做了,事到如今,她的那位侄儿媳快要临盆了吧。
她越来越离不开家仙了,她见识了家仙的力量,利益的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新一任的族长选举快要开始了,在这之前高宛童还有进入冰室的权利,若是再晚一点,她就进不来了。
按照家仙的说法,她先将冰上的红线拆除,将冰室中各处放置的铃铛随红线一起烧掉,再将匣子上的黄色符纸撕开一个口子。
等到子时,摇铃唱诵招魂,如此之后,家仙就能脱离赵氏。再过两年,家仙就能归到高府之位。
高宛童手拿铜铃,在少女的身体和匣子上方交叉画圆。
子时一到,她开始摇铃唱诵: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
冰室黑暗,只有冰床散发着白绿色的光,朦胧的光自下而上照在她的脸上,在她脸上形成一白和一暗,也照得床上的少女肌肤像玉石一般通透。
这一刻的她,与百年前画下阵法困住阿繁的赵知羽重合。
她连唱三遍,子时刚过,她的歌声也渐渐停了。
直到一切都结束,高宛童才离开。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九天,在第八天时,当她从冰室中离开后,匣子突然开始抖动,哭泣的少女声音从匣中传来。
“母亲,母亲!不要关住我!”
“母亲,放我出去,求您了!”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匣子咯咯直响,上面的符文开始慢慢褪去。
少女不断喊着母亲,但母亲已经离去,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第九天的招魂结束后,高宛童已经十分虚弱。
下一任族长选定后她和赵合雪就会变成弃子,到时候她带着赵合雪回高家,也能将家仙带过去。
或许那时候连弥已经出生,她还能看着他长大。
想着这些,高宛童笑了起来。
她一个人走过假山和水榭,来到自己的院子,赵合雪不在,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进厢房休息。
她看着丫鬟拉下床边的帷幔,再退出去关上门,她轻轻合上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
好累啊……
她的身体随着放松呼出的一口气深深陷入床铺里。
若是丫鬟能看到她此刻的样子,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她的脸颊在顷刻间凹陷下去,身体快速枯瘦,两眼乌黑,嘴巴微张着,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笑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阿繁现出身形,飘在床帐上空俯看着下方的人。
“你所获取的,往往会以其他方式来获取你。”
阿繁不紧不慢开口,“高宛童,你我的契约已经实现,你也助我脱离了赵家。吾许你两愿,等你入住高家之后,吾便会索取吾的报酬,将你身予我重生。”
“你,可听的明白?”
高宛童一动不动,半天后才缓缓点头。
“明白……”
阿繁笑了,一转身消失在半空。
床上的人又恢复成从前那样美丽鲜活。
两年后,赵氏衰败,高府昌荣。
高宛童带着赵合雪住进高府。
搬家那天,马车上下来的妇人比之前更显得年轻美丽,她由赵合雪搀扶下车,手中的匣子不曾离手。
门外,她的侄儿儿孙都站在府门口迎接,她抬头,高大的朱门上挂着“高府”二字的牌匾,她看着它笑了,将手里的匣子交给侄儿。
赵合雪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高宛童送给高家的见面礼。
一阵大风吹过,风沙迷眼,身边的人纷纷用袖子遮眼。她眼眸微转,眼中一丝绿色流光一闪而过,等风停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进入高府。
一年后,赵蝉衣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匣中,那个曾经自己称呼为母亲的“高宛童”托着匣子以家仙的口吻告诉她,她的头就在匣子里,从今往后赵蝉衣就是高氏的家仙,保佑高氏一族繁荣昌盛。
案上蓝色香烟袅袅,烛火通明,赵蝉衣坐在佛龛里,接受高氏族人的跪拜。
父亲就站在“高宛童”身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大姐赵南星成为祭品时父亲曾以死相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抵不过家族的力量。
大姐死后,父亲悲愤之下拔剑自刎,只是家中护卫的剑比父亲更快,一招便挑走父亲手中的剑。
后来父亲曾想将她藏起来,却被族中长老发现,从那以后直到赵蝉衣被献给家仙为止,她再没有见过父亲。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那个一直不断抗争命运的父亲,最终也只能站在命运身侧,默默看着一切发生,毫无还手之力。
家仙说过,她须得想起一切,明白一切才可。
这样,她才能心甘情愿地踏入家仙为她准备的陷阱囚笼。
恍惚间,下方的男童让她觉得十分眼熟,也十分的亲切,不自觉的她抬起手指向他问:
“他是谁?叫什么名?”
男童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抬起头看向她,好奇上方怎么坐着一个人,他开口问身边的父亲:“父亲,那里上面坐着一个人,她是谁?”
“高宛童”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一步不在她掌握之中,或许就是命运吧。
曾经的赵知羽想要长生,而现在的“他”作为赵蝉衣被困在匣子中,他终于实现了永生,可以生生世世地存在了。
门外钟声响起,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清凉的风穿过院子,吹下几片花瓣来。
高宛童眺望门外山峦,露出微笑。
身边的管事上前,看着手里的纸大声念道:
“高氏族长已定——高连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