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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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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琵琶声丝丝入耳,女子声音低浅,唱得散漫。弦音重了,鸟惊了,曲也不见停。
歌曲似远似近,我却听的无比真切。
身穿鹅黄薄衫的女子低垂着头正弹着琵琶,面前的案几上摆着新鲜水果与糕点,香炉上飘出轻纱般的烟,似绸似带,绕在女子身侧。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家仙漂浮在女子身后,张开手臂,海藻般的长□□浮着,青绿色的华贵礼服也如蝶翅展开。
她身子前探,往前游了一游,靠近女子前抬眼瞧了我。
我也往她那处看,只见她轻轻从身后环抱住女子,靠上肩头,宽大的袖子垂下几乎遮住了女子的整个身子。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
“宛童。”
窗边站着一高大的俊俏男子,手上拿着一支白玉兰。
他手靠着窗台,笑盈盈地看着屋内的黄衣女子。
女子琵琶声不停,口中却不再唱了。
家仙靠在女子耳边,似乎低语了什么,女子垂眸,慢慢停了琵琶,转身看向男子。
“院里的白玉兰开了,我给你摘了一朵,放在你房里肯定好看。”
男子绕过窗户从门口进来,自顾找了个花瓶将花插上,摆到女子面前。
“你刚刚在唱什么?”
他热情未减,一手撑着下巴,眼中满是深情爱意。
女子浅浅笑着,道:“从前就会的一首小调,今日兴致来了就重新唱了唱,却怎么也唱不出以前的调来了。”
男子为女子沏了一杯茶,白玉般的脸上一双浅绿色的眼眸定定看着她。
“无事,你唱什么我都爱听。”
这是……赵合雪?
“赵蝉衣?”
家仙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一惊,转身回头,家仙漂浮在半空离我极近。
她伸出双手,轻轻托起我的脸颊,鲜红的唇靠近,我能感受到那股微凉的气息喷在耳际。
“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我浑身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身边的空气似乎冻结了,我听不到那对男女的说话声,只能看着他们在屋内说着笑着。
男子的手轻轻抚上女子的肚子,我这才发现她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孕。
家仙牵起我的手向后一退,将我拉至半空。
“你手中握着什么?”
低头,眉头渐渐蹙起。
我手中紧紧握着什么,那是原本藏在袖中的玉佩。
可是这玉佩为什么会在握在我手中?
暗沉的眼眸半合着,家仙捂嘴轻笑,笑声空灵,听得人汗毛直竖。
我知道,从进入佛龛那刻起我就一直被家仙掌握着,她在引导我接近某个真相,而我也在等待知晓真相的背后是什么。
“赵蝉衣……”
家仙再次靠近。
心中似乎有什么破蛹而出,我抬头坚定地看向家仙,猛的冲了上去。
手中的玉佩化作刀柄,玉佩中的蝉刹那间化为利刃,狠狠刺入家仙的心口。
惯性下家仙的背脊弓起,她的手稳稳握住我的手腕,即使被刺中,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
红色的液体从心口处流出,我双手握着刀柄,依然用尽全力下压,不敢放松。
是了,我进入佛龛的愿望是——杀了家仙。
可为什么我的心口也会痛,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虚化的心口处正不停地往外流血……
为什么?
我震惊地看向家仙,我已死,为什么还会流血?
是幻觉吗?
家仙悲悯地看着我,叹了一声:“真是可怜,赵蝉衣,吾既是你,吾的躯体既是你的躯体。”
我再次看见那昏暗的冰室中,冰冷的高台上那副少女躯体,被献祭的少女失去一切,与那阴暗的木魅紧紧联系在一起。
家仙如今所用的身躯,便是我。
“这才是真正的献祭,或是吾让你睡得太久了,你竟不记得,今日已是第九日”
我松开双手,心中骇然,慌乱地用手捂住心口。
想起那些在佛龛中不住眩晕的日子,我心中恨意陡增。
原来那些都是家仙为了迷惑我,让我混乱了时间,以为今日才第五日。
家仙没有管胸口的利刃,她摇着头后退了两步,美眸中充满哀伤。
“真是可怜,赵蝉衣,你们只知道自己被献祭了躯体,却不记得,灵魂才是真正的祭品,真是可怜。”
我恨恨瞪着她,这一切之始源是家仙和赵家那无尽的贪欲,只有切断家仙与赵氏的联系,才能停止这长达百余年的畸形献祭!
“若非赵家贪欲,你也不会如此……”
家仙叹息着,仿佛真的在为我惋惜。
“不仅是因为赵家,你想重生,是你计划了这一切!”
胸口处钝痛不止,我见她一副局外人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喊。
“我父亲母亲姐姐,还有先前多少位祖辈,皆在你掌握之中,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是你说自己行动不便,需要人体为祭,是你说你灵力不足,需要魂力供养,赵家圈养了你,你同时也圈养住了赵家。”
家仙认真地听我说完,缓缓抬手,拔出胸口长长的匕首。
沾血的匕首落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我被这声音震了震,满腔的怒火褪了一些,竟然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消亡。
我的双手已经虚化成一片薄薄的影子,家仙就站在面前,用那双悲戚的眼睛看着我。
她突然来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按在匕首上。
我却直直盯着她的手,这双洁白的手上还沾着血,红得刺目。
我突然想大笑,笑赵家,笑家仙,更笑自不量力的自己。
赵氏如此已将近两百年,我如何能撼动得了?
“你还是没有看清。”
家仙摇了摇头,“这匕首……”
她抓住我的手,手腕一翻,匕首躺在了我的手心,下一秒,它又重新变回了那枚玉蝉。
“是谁将你送入佛龛?又是谁为你戴上这枚玉佩?”
家仙认真地看着我,似乎要我自己想起,回忆起当初那个将我送到她面前的人。
脑海中,那人的影子迷糊不清,始终混沌一团。
我推开她站起身来后退几步,“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双脚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小腿还在慢慢消减。
“谁送我进来又有何区别,可惜我没能杀死你,没能为我姐姐报仇!”
家仙立在原处,歪着头看着我,表情有些茫然。忽而她笑了起来,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赵蝉衣,你真真没弄明白你与从前的祭品有何不同吗?”
家仙缓慢开口:“从前那些少女,吾从来不会让她们离开佛龛,亦不会让她们看湖中景象,更不会……”
“更不会让她们知道这场祭祀的前因后果和背后的真相。”
“你的作用与她们不同,你是最后,是尾,亦是首。”
家仙放松了身体,眉目温和,语气轻轻的没什么浮动。
“赵氏虽说十年祭一祭品,但吾从一开始给他们定的时间便是二十年,从未变过说法。
只是赵氏族长每每生下的皆是双生子,族中人怕留有后患才会改为十年,好将双子皆送到吾这来。”
“吾确实定了计划,早在一开始被赵氏封印时便想好了脱身之法,只等到第一百八十年时第九位少女出现。”
“赵蝉衣,你可知为何每一任赵氏族长生下的皆是双生子?”
“两个孩子中先出生的是赵家的孩子,后出生的则是吾安排的魂魄。”
胸口处似乎有滚烫的东西在涌动,烧得我头昏脑涨,浑身发抖。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任由家仙说下去,但心中却一直抗拒着听到某种真相。
心口处的血又流出来了,我想用手去接,可双手已经没了,我想后退逃走,脚也已经消失。
我摇着头,眼泪不住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