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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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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人多为欲望困扰,赵府繁荣多年,已是一方之首,可万事有变,赵府为求富贵不移,荣华不衰,尊我为保家仙。
此后做的事还有其他,吾无法做到,他们便祭以祭品,使吾强大。”
家仙顿了一顿,卧房就在眼前,她伸手推开门,领我进去。
“赵蝉衣。”
我垂头应了一声,随着她的动作在床上躺下,家仙为我捻好被子后,轻声开口:
“你可知,每一位祭品之名皆为蝉衣。”
轰!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我瞪大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家仙那张美丽的脸我早已看不清了。
“成为祭品的代价,是至亲之血。”
“赵蝉衣,你认为,吾是仙是魔呢?”
仙还是魔?
这件事,我依然无法判断,脑中的浑噩使我无法思考,那些府邸中的人是幻境吗?是家仙给我的一场梦吗?
他们的善与恶,他们的封闭与繁荣,是真是假呢?
我无法想象若家族所供养的不是仙家,该怎么办。
“蝉衣无法判断。”
我艰涩开口,每一个字说出来似乎都无比艰难。
家仙轻笑出声:“又自欺欺人了。”
“赵蝉衣,真是可怜。”
家仙似乎在对我说,又不止对我一人说。
她说的缓慢,像专门为我一人娓娓道来。
“今日是第四日,吾为你说些你从未听过的故事吧。赵氏总将有些故事隐藏起来,连自己人也不给听,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都是自家事。”
“赵蝉衣,你可知吾从何处来?”家仙的声音轻而温柔,她的手抚在我的脸颊上,一片冰凉。
我闭着眼,可眼前黑暗渐渐褪去,是一片茫茫的白。
随着家仙话语轻启,白色里透出一幅幅我从未见过的场景来,那是一片晨光中的山林,山林里弥漫着浅浅的蓝烟,蓝烟笼罩之处是烧焦的树木和被烧死的动物。
“人很聪明,可有时却又很愚昧,看看你的氏族赵氏,他们供奉神仙,却不知千年前,他们几乎将神杀绝……”
“吾生于鸣山,曾是侍奉山神的木精,那日有人引吾伤人,借此带着众多士兵冲破山中结界,木精一族不敌,只能眼看那人族小将军将吾族神树带走,只留鸣山一片生灵涂炭。”
我的眼前出现一个院门,院门外树木萧瑟,一青衣少女站在院中大树下,仰头看着熊熊燃烧的树冠,眨眼间枝丫随着烈火轰然倒塌,一身玄衣的少年从火中跃下,落到她眼前。
“吾母为鸣山山主,为保山神行踪而自戕于牢笼,吾斗不过那小将军,最后被斩下头颅收于匣中。”
“木精族族民皆有重生一次的机会,可吾之头颅被那小将军封印着,百年里,吾只能辗转院中无法重生……”
“再后来,不知何时,有人打开匣子……吾本以为自己重见天日,却不想此人用了秘术将我困于赵宅,好叫我为他们寻得名利富贵之法。”
家仙叹了又叹,我已经能想到她微蹙着眉,眼中略带伤感的模样。
她握住我的手慢慢道:
“何为人?”
“何为仙?”
“何为鬼?”
“何为神?”
这虽是从家仙口中说出的疑问,却更像是说出了我的疑惑。
我突然有些紧张,想抽出手来,可我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家仙将我扶起,为我梳理头发,穿上不知是何样式的衣裙。
“赵氏让吾选族长,可每一任族长皆想脱离吾的纠缠。他们并不知,纠缠他们的并非是吾,而是那高楼堆砌下,由无数锦衣玉食喂养出的赵氏族人。”
家仙的声音突然到了我耳边,我已经感觉到她冰凉的发丝落在我颈边,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轻轻擦过我的耳际。
“再去看看吧,吾已准备好,只看你们的族长能做到何种地步了。”
家仙淡然的声音刚落下,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在即将吐息的那一刻睁眼醒来。
……
树影婆娑,光影斑驳,摇晃的光影刺得我眯起双眼。
刺目的白墙下,一只黑白色的大猫正走过,步态悠闲,长尾摇曳,突然它的脚步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
它转过头看见了我,顿时变了脸色,背脊弓起对着我哈气。
我有些恍惚,一下子从佛龛中来到人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猫猫,你怎么了?”
我听自己的口中吐出温柔话语,可我并未开口说话。
就在我疑惑之时,“我”的身体已慢慢靠近大猫。
大猫一开始还处于防备状态,但随着“我”的靠近,它像是认出眼前的人来,放松身体走到“我”脚边亲昵的蹭了起来。
“我”笑了起来,笑声清脆。
可我却隐隐记得,我的声音不是这般清亮。
难道……
我附到人身上了吗?
“阿萝。”
特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白墙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不远处,少年趴在墙头压着声音道:“你今日怎么迟了一刻钟,再差些时辰我就要去练场了。”
少年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露出一张俊秀而干净的脸来,他的眸色比常人要淡,隐隐透着一丝绿色。
我仰头仔细看着趴在墙上的少年,瞧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正是少年赵合雪。
在一片光影斑驳中,赵合雪白玉般的脸颊像是在发光,风吹起他的碎发,一双琉璃眼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向了别处。
“出门时妈妈令我去给伯父送东西了,这才耽搁,别生气,我给你带了红豆糕。”
说着,“我”从篮子里拿出一盒糕点,往墙头上掷去。
见着红豆糕赵合雪才舒缓眉头,他双手接住糕点,放在手上颠了颠,终于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来,就这么随手从墙头扔下。
“喏,我从表哥手里赢来的,送你了。”
“我”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像是习惯了少年如此。
收好东西后“我”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仰着头依然笑得温柔。
“多谢合雪。”
赵合雪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歪着头一手托着下巴瞧着“我”。
“这几日天气热,你大老远走过来也难受,还是我去找你吧。”
“我”摇头道:“没事的,虽是特地来见你,但我也正好可以去买些针线来,姑婆的药也是每日都得喝,不能停的。”
“合雪,下回你想我带什么来?”
赵合雪手指把玩着脸颊旁的头发,想了想,道:“桃花饼如何?你曾说家门外有桃树,近日我见我家的桃花开了,你家的是否也开了?”
“开了,下回来,我便带桃花饼来给你尝尝。”
“好。”
赵合雪看上去十分开心,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来冲“我”晃了晃。
他道:“这是我大伯泡的桑酒,里面加了些滋补的药材,我偷拿了些。”
“不过我喝着不太喜欢,听说你伯父们爱酒,便拿来给你吧。”
“还有……”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来,“这是我家里的平安符,可驱灾保平安的,你都一并拿去吧。”
赵合雪稍稍往上爬了些,食指勾着葫芦和平安符的红绳,就这么将它们从墙上挂下。
说话时赵合雪脸上的表情透着暖意,虽说他说的话有些许别扭,但我想,他是喜欢上这个名叫“阿萝”的女子了。
赵合雪身材修长,横着身子伸长手臂,费力地从墙上将东西挂下来,这距离正好能让“我”接住。
“我”走到墙边,踮着脚伸手去接,一抬头,便见赵合雪灿烂的笑和憋的有些红的脸。
“合雪,有心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我”口中传出,这话虽然带着笑意,可我却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欢喜。
手上拿着葫芦和平安符,“我”后退了几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墙上的赵合雪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时不时回头向后看去,回身后急忙道:
“不和你说了阿萝,有人找我,记得,三日后这个时辰再见。”
说完立刻翻身而下,不见了踪影。
“我”静静立在远处,等到墙的另一头彻底没了声音才低下头,手指张开,掌心是赵合雪给的平安符。
我听到女子轻叹了一声,再次看向那高墙。
这处的巷子并不狭小,可能因为与赵府侧院相接才少有人走动,所以她与赵合雪相会几个月有余也不曾被人发现。
从巷子离开后,“我”去当铺将玉佩换成了银子,又去其他小摊买了些针线布料,这才回家去。
一路上,“我”口中哼着小调,心情似乎正好。
我能感受到她嘴角翘起的弧度,也能感受到她心中对赵合雪的愧疚,而那首小调,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几个熟人,这才知道我所附身的少女小名唤做阿萝,姓高。
因附身在她体内,我也借此看到了她的一些记忆。
阿萝父母双亡,高家如今虽是小户,十几年前却也是个大家族,当年似乎是因为家中做官的长辈出了事,生意上又周转不过来,这才快速没落下去。
直到现在,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姑婆和两位伯父在,其他人早已分家而过或是在巨变之下死去。
如今仅有一个老嬷嬷不离不弃伺候着多病的姑婆。
两年前家中的两位堂哥出门跑生意,至今杳无音信。
同去的人早就回家了,都说他们遇到了山匪,估计那两位哥哥是被抓上山了,又或是死于刀下。
两位伯父本是一同开着粥铺,听闻此消息,悲痛之下身体也越发不好,阿萝便时常出门做一些针线活来贴补家用。
她与赵合雪是在街上认识的。
那日正是庙会,她正在河边放灯,不想树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来,将她吓得落入水中。
那人白巾蒙面,看着水中扑腾的人愣在当场,正是少年赵合雪。
岸边的水不深,阿萝自己爬上岸,只是河灯却坏得彻底。
赵合雪赔了她一身衣裳和一个河灯,自此两人便有了交集。
不过阿萝只知道他是赵府中人,不知他是爱偷跑出溜的赵氏族长。
想着赵府富贵,接受少年的银钱时便也毫不犹豫。
我不明白阿萝有什么特别之处?
家仙又为什么让我附上她的身?
不过,附身时阿萝什么感觉也没有,我也无法控制她的言行,只是能听见或是看见。
既然如此,家仙想让我看见什么呢?
而赵合雪明显对阿萝有意,阿萝温婉而美丽,他说不定是对她一见钟情。
突然一阵碎铃声响起,我惊了一下,忙四下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
等我看完阿萝的记忆,才发现这碎铃声是她回忆中的声音,可能方才她想到了什么才触发这阵铃声。
……
用完晚饭后阿萝就回房做绣活了,姑婆年纪大,睡得也早。
老宅虽不像从前府邸般气派,比之普通人家还是要大些,只是宅子空空,又老旧,便冷清许多。
阿萝放下手上的针线活,从书柜处找了些纸和笔墨来。
她将桌上小小的油灯拉得进些,研墨,铺好信纸,提笔书写:
连弥,今日我又去见他了,他赠了我一些东西,还有一块玉佩,我去当了些银子来。算上这一块,我收的玉佩已有七块了。
近日姑婆身体越发不好,需要的银子也多,我虽知他心意,却依然不敢戳破,接受着他的礼物,也从没想过拒绝。
只是最近与他见的面多了,竟有些不想拿了,总觉得……
不说其他了,昨夜下了雨,院子里的桃花落了一地,我记得你最爱吃蜜桃,等到仲夏时能否见你一面呢?那时桃子也已熟了。
不知你是否安好。
连弥,期待你的回音。
放下笔,阿箩将信折了几折,放到油灯上点燃。
火焰一下子燃起,阿萝旋转着信纸的角度,让火烧的更加均匀。
她看着纸上黑色的字被火一个个吞噬,满意地勾起嘴角。
信纸燃尽,阿箩将桌台收拾了一番便睡下了,我却无法休息。
窗外月影晃动,一个修长的模糊人影正背对着门靠在柱子阴影处。
我察觉不到那人的恶意,倒像是在看门。
是护卫吗?
“赵蝉衣。”
家仙的声音突然从遥远处传来。
我一愣,刹那间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我失去重心晃了几晃,等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佛龛。
手腕处的红线若隐若现,线的另一端是家仙细白的手指。
家仙懒懒坐在靠椅上,窗外的湖水映着一片淡蓝的光照在家仙身上,幽暗的冷光闪烁着,令她看起来魅惑许多。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漂亮的眸子半合着。
“若不是出口叫了你,恐怕就被他发现了。”
家仙微微勾着嘴角,长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条红线,袖子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下暗紫的痕迹。
“他?他是谁?”
家仙一笑,“鬼魅罢了。”
我心中一窒,忙低下头。
家仙见我一言不发,便敲了敲桌子,浅声道:“今日是第五日,你可想起什么来了?”
“不曾。”
我摇了摇头,边答着,边上前为家仙点好桌上的灯。
屋子里灯火亮起,暖意袭来,我这才舒了一口气。
我想起刚刚家仙的笑,令我害怕。
“是么……”
家仙有些失落,却轻笑了一声。
她扔了红线,从座椅上起来走到窗前。
“这佛龛的天总是阴沉沉雾蒙蒙的,吾总是看不清那黑云背后的天是何颜色,一百多年依旧如此。”
她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看我,“赵蝉衣,若是想起来了,别忘了告诉吾。”
“是。”
我垂着头,一如既往地恭敬。
家仙睡下了,我一个人提着灯走到水榭,再次上高台,站在那片冰冷的湖水旁,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浓雾。
引灯照水,我想从里面再次看到赵宅景象,可水面平静,没有丝毫动静。
夜色沉沉,风声呼呼而过,灯光微暖,只照出片刻之地。
我将灯笼放到身旁,靠着围栏坐下,卷起袖子将手伸进水中。
浓雾里依旧冰凉,我摸索着从水中抽出一块玉佩来。
那是我刚来时身上便带着的,后来不当心落到水里,想着没什么大碍便没有去捞。
可这玉佩,竟与赵合雪给阿萝的那块十分相像。
我摸了摸玉佩上的纹路,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蝉。
蝉蜕衣,便是重生。
我紧紧握着这块冰凉的玉佩,胸口似有一颗心在跳动。
赵蝉衣?
赵蝉衣?
脑中有一道光闪过,我猛的抬头,深吸一口气。
不,我真的是赵蝉衣吗?
“咔”
沙漏摇晃着旋转,再次调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