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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列车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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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员收回胳膊,挠了挠头,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心想刚才要干什么来着?
苏涸拽着江芜不松手,他头疼得厉害,身上却比脑袋更疼。那些刻在身上的符咒泛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中,他像一个发光的活过来的雕塑。
江芜被那光刺痛,握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放开,符文如游蛇般滑到江芜手上。
仿佛一场千万年前的雷电落下来,劈开他的躯体,击穿他的灵魂。
幽冥般的一束光铺展出无限世界。
他总是第一眼看见它。
总是能在它出现的第一秒就看到它。
箭矢携带他的意志贯穿一切阻挡之物迎向它。
在刺穿它的前一瞬停滞碎裂于它身前。
——总是如此。
他被无尽的人推上顶峰,接受无尽信赖尊崇,而却杀不死它。
不论正面迎击,亦或潜入偷袭。费尽心力,仍然不死。
不仅没能杀死,当他从顶峰跌落,竟然为它所救。
在它将他打捞上岸时,他以为那是持有善良和崇敬之心的同胞。
遍布躯体的伤口泡得发白,他残着一缕微渺气息,在温热的血液送到他唇边,立刻大口吞咽。
然后他听到一阵笑声。
他停止吞咽,想要呕吐。
“不想活?”
他说不出话。
“那,想不想死?想,就眨一下眼睛。”
他艰难眨动眼睫。
“那就活着。”
它给他喝了三天血,他喝了吐,吐了喝,到第三天彻底活过来。
他和它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虚弱,轻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
它耳力好,又专心,贴在他耳边回说:“那一定比你在我手中活过来更厉害。”
他说到做到,第二次见面,毫不留情地杀它。
它迎下他的箭,在万人眼目之中,当空跌落,化为一缕青烟逃逸。
战后庆功集会,他立于高岗,饮下无数族人端来的酒。它现于人群末尾,手中执一尊空杯:“你也该敬我。”
它在万人之中,竟也如此像人。
它握住他手,饮下他杯中酒。一支匕首贴上它胸口:“你竟敢离我这么近?”
它舌尖滑过唇畔,似是回味醇酒,又似审视未知。
“这酒你喝了许多么?”它说。
他腹内忽然烧灼绞痛。
这天之后,他寻获斩杀许多藏匿于人群的魔。
在人们眼中,他杀了许多他说是魔的人。
在他之前,人群中从未有魔。
同类才能辨别同类,而魔一贯以自相残杀为乐。
人们望着他的眼神发生变化。
他抹杀越来越多魔头,清除一片又一片魔域,每日每日浴血而归,以迹证心。
人们奉上美酒,在他醺然之际,将刀枪剑戟刺入他胸膛。
它一手握剑,一手扶着他倒下,笑说:“你听,你的同胞在为你欢呼。”
人们欢呼雀跃,庆祝他的死亡。
人们抬着他的尸首,将他弃于高岗。
崖岸宽阔凛冽,寥寥晨星和弦月悬于天际,漆黑鹰鹫盘旋飞舞,等待啄食他的血肉。
他睁开眼,看到的又只剩它。
它说:“你觉得它们是我们的化身吗?人们总是这样说,其实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我像你一样露出血肉,它们一样要在这里等待——唔,这一点倒很相像,或许天地诞生之初,我们确实用着同样的身躯。”
他没有喘息的力气,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但是能够看见,能够听见,能够活着。
它摩挲着他身上黯淡无光的兵器,“对付自己人,倒是不需要符咒。”接着垂头一笑,“不过你已经不是自己人了,对吧?”
他猛地呻吟了一声,看到一柄剑被它拔出来。
“所以,纵使血流了一路,你也死不了。”
它又抽出一把兵刃。
他颤动起来。
他身上每少一件,天上就多一只鹰鹫落下来。
等到他身上干净,天空也变得干净。
它蹲下身,把手放在他的伤口,缓缓抚摸着,一下一下的用力,每每听到他发出声音,就微微一笑。
漆红一轮太阳升起,遍撒金辉。
它将他圈在怀里,沐浴在光芒之中,靠在他颈边说:“好看吗?”
他说:“真好看。”
一点青黑烟雾从地表泛起,转瞬遮天蔽日,万物沉暗,狂风浩荡,送来崖下尖叫和尖笑。
它说:“都是杀你的人。”
他没有说话。
温热的液体从它和他相贴的脸颊滑下。
它说:“你是伤心还是感动?”
他没有说话。
下山后,他除掉那新起的浓烟。随后脚步不停,将藏在人类中的魔尽数消灭。
人们真实地开始畏惧他,却反而变得像真正崇拜他时,听他指令。在他的带领下,人类迅速收复失地。
在人们庆祝的夜晚,魔域大开,魔物席卷人群,大肆吞咽,俨然也是一场宴会。
庆祝转为厮杀,一方惊恐万状,一方极乐升天。
他望着血液横飞,心中有一瞬空茫。
“人类欢乐时最美味,其次是极度恐惧时。”
他枪尖指向它,无数金色符文溢出,它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那枪尖,一抹极黑的颜色跃入虚空,和金色光芒互相吞噬。
它偏头看他:“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符文暴涨,瞬间卷向它。
它倏然溃散,黑暗消逝一瞬,从他身周显现,他提枪自戕,它现出身形让他刺中肩膀,拥着他倒地。
“现在是开心了。”它笑着看他。
他刺穿它心口。
它仍旧笑看着他。
“现在是恐惧了。”它说。
他说:“你不会死?”
他接着说:“你们不害怕。”
他看着它:“既然如此,让我杀了你。”
他说:“你可以吃掉我,作为交换。”
它笑起来:“很有吸引力。”
“我需要留下一颗心脏、一颗脑袋、一只胳膊,这样才能杀你。”
“我会的。”
它领他去往无人涉足的旷野,从脸庞开始啃咬。
……
……
他躺在地上,感觉自己要死了。
还没有杀死它,先就要死了。
它抛下濒死的他,起身离去。
他躺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还是没有死。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胳膊如愿抬起,他试着坐起来,身体如愿坐起。他站起来,意识到自己毫发无损。
他更加谨慎进攻布局,收回更多领地,在冥河前,它再次现身。
它一来就化作人形迎上他,两条人影贴得无比近,从陆地到空中,又落到水中。
这河就像名字一样凶险,他和它不受控制卷进汹涌水流,冲向悬崖。这路程他昏死时走过一遭,这次过于清醒,万分折磨,一路撞过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摔入深潭。
它恢复本体,在水中氤氲着。
他咬牙向石岸游,那团氤氲的烟雾包裹住他,对着他从上往下啃噬。
它挣扎几个来回,又产生那种身体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他在水中载浮载沉,双手双脚无处凭依,感觉更加强烈,叫喊都淹没进水声。
爬到岸上时,他身上已经没有撞击的伤痕,然而周身比有伤时更无力。
他回去时,他们收回的土地,重又黑雾弥漫。
它很快又来找他。
漆黑夜里,他没有看到它,先感觉到它,手中亮起符文抵住它心口,睁开眼看它。
它微笑望着他。
他说:“你看起来很开心。”
它说:“见到你,我就开心。”
“我如果见到你不痛快,想必也会开心。”
它靠近他,让符文刺进皮肤,迸出血痕。
他微笑着将符文刻入它心中,血溅到他脸上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它凑近舔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说:“你想让我死吗?”
它说:“不是现在。”
他说:“你喜欢和我像这样在一起吗?”
它说:“喜欢。”
他走向长草起伏的旷野,它跟在他身后。
它和他在一起七天,心口的血停了又流,第八天,他披着满头满身的血,看它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回去。
再来时,它仍旧是旧时的精神面貌。
他看着它,神色也同先前一样平静,“我是人,你要和我在一起,就得证明自己比较像人。”
它说:“怎么证明?”
他说:“杀一些魔头。”
它押着一批魔,当着他的面消灭了它们。
他摇头说:“这些还用得着你去杀吗?”
它带来数个战场上常见的魔头。
他旁观着。
它们围住了他。
“打扰你这么久,也请你去我那里做做客。”
他在门口杀了一个,在路上杀了两个,到了做客的地方,余下两个也死在他手中。
他看着它:“我还能进去做客吗?”
它微笑说:“只要你想。”
它领他逛遍大小魔域八十九座,把他和它的痕迹留在每一座黑雾昭天的城域。
他每天都会杀一个看到的魔,不知过了多久,无论去到哪里,他都只能看到它。
它说:“现在你只剩我可以杀。”
他说:“我可以吗?”
它说:“你可以试,不停试。”
他没有试,“你在那里没有杀我,我在这里就不杀你。”
他离开了这里。
回归之后,他领着人,以非凡的速度拆了魔域七十座。
它以相似的节奏带领族众重新占领了七十座。
地域无数次打乱重组,仍然没有胜场。
他走在雨中,感觉这雨极冷,落在脸上像刀子刺进心里。曾经多次徘徊的原野,如今长草倒伏,一望百里尽是血水漫流。
他心口泛出一阵阵疼痛,扩散到头颅四肢,激得他脚步打颤,视野模糊。
一个人影立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被雨打得不停眨动,它抬手在头顶遮出一方清净。
“我要死了。”他说。
“这次是因为什么?”
“你陪我一起死好吗?”
它笑了下。
“好啊。”
他在它身体书写咒文。
鲜血从他指尖溢出,自它心口,一笔一划,向周围勾勒,灼穿皮肉,划遍全身。
它身上有许多他留下的伤口,符文在那里走得歪斜。越是写,原来的伤口越不可见。
它原本一动不动,后来渐渐颤抖。
“好疼。”它说。
“不能后悔。”他不能停笔。
“没有,只是觉得,说出来你会开心。”
符文在没有起伏的地方突然歪斜。
“你想过自己会死吗?”他说。
“想过很多次。”
“是么?”
“每一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想,那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想让我可怜你吗?”
“你会吗?”
“你想吗?”
“以前没有想过,现在觉得——”它忽然咬紧牙关,全身都绷紧,战栗从它皮肤传到他指腹。
“每一次,我也都觉得那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觉得我一定能杀了你。”
它笑起来,“你现在……一定很开心……”
雨失去它的命令,重新泼洒,浸透无尽荒原上他和它两个。
最后一笔停在起始之处,用血写就的字句泛起金色光芒。
“可是我始终没做到。于是,我想,不如就让你活着。”
它只有力气看他,而视线也被雨蒙蔽,耳中雨声嘈切,十分努力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我要你携带我的意志活下去。”
“我要你守护这个世界,守护这个世界的人类。”
“如果人类灭亡,你也会死去。你会希望自己活着,希望人类活着。”
“你会忘记我但是记得我对你的期许。”
“你会忘记和我做过的所有事除了厮杀。”
“你会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幸福。”
“你会为我的死欢呼。”
“你会背弃你的同族,而不感到丝毫悲哀。”
“当这场雨停止下坠,当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你会从荒原站起,带领所有人开启新的人生。”
雨声歇止,它拎起倒在它身上苍白的人类躯体,看着他随着它的动作化为灰尘,心内钝痛,面上却是一笑:“我怎么为人类的死痛心了?”
苏涸跪倒在地,全身上下都在抽搐,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江芜靠近他耳边,听到他的声音:“别走。”
很轻,很轻。
“不要死。”
眼泪落到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