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9、新生（二）

　　“德尔菲索殿下，筵席已经备好，请随属下这边走。”侍卫低下头，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被称殿下的男子微抬了抬下颚，向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地走在前方带路了。
　　时辰已经不早，但日头仍旧高高地挂在空中。走廊里的侍女正在将挂在窗上帷幔展开，光芒被渐渐地掩盖住，走廊缓缓暗了下来。
　　穿过长廊，绕了几个弯，便到达了筵席所在的塞纳厅。纳维斯宫的殿名都是取自利尼坦各地的地名。而最庄重最华贵的主会客厅，自然被命名为贯穿了利尼坦南北的母亲河——塞纳。
　　除他以外，已有几位贵客到了场，其中便有利尼坦的最高祭司努狄娜。只见她一身瀑布般的白色绸缎，腰间系着镀金镂空的金属腰带。优雅精致的五官隐在了一层轻薄的白色面纱后，显得神秘而迷人。
　　利尼坦最高军事指挥官库尔力克也入了座，豪迈地将腿架在了椅子上面，看见男子到来的身影后有些狼狈地端正了坐姿，正欲站起来行礼，便被他示意不必，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赔礼。
　　其他位置还坐着一些皇亲国戚，小声地窃窃私语着。见到他进殿后，无一不停止了交谈，正襟危坐。
　　男子的冷眸扫视了一圈，随后在长桌最靠近王座的位置，拂袖而坐。他的到来使殿堂的氛围严肃了不少，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有些人不敢出声，只好小心地交换着眼色，一时间会客厅里眼风缠绵。
　　然而这份肃静没有维持太久，随着门口侍卫的一声“路小姐到——”，会客厅一下子炸开了锅。
　　“路小姐来了，路小姐来了！”
　　“终于能见到传言中那个人类继任者了。”
　　“真不知她有没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也不知最高祭司为何选了她。”
　　“都说了最高祭司只是传达神谕，真正选择她的，是那根至高无上的权杖。”
　　“……”
　　在一片的喧嚣声中，异族的少女在会客厅的殿门处映入了众人的视线。只见她一席红裙，一字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一枚鸽血红玫瑰形状的宝石项链散发着祥和而温暖的红光，衬得她的皮肤如同玉石一般白皙。紧束的衣裙勾勒出纤细姣好的腰身，宽大的裙摆迤逦在身后如玫瑰般绽放，黝黑的细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上了简单大方的银饰，显得高贵而庄重。
　　她有些局促地环顾着熙攘的人群，清纯尚且稚嫩的面容上透出了一丝紧张，黑曜石般灵动的眼眸躲闪着众人们的视线，很快就落到了唯一一个没有在张望她的男子身上。
　　说来也怪，那男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低头快步地穿过长长的会客厅，在男子旁边的座位下快速地坐下，尽量减少自己在众目睽睽下的曝光时间。
　　然而她的举动再一次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她竟然选择坐在德尔菲索殿下旁边，真有勇气！”
　　“她是不是认识德尔菲索殿下？那她可真是找了个好靠山啊，这下宫里面再也没人敢指指点点了。”
　　“是啊，德尔菲索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冷血铁手腕，铁石心肠，哪有人敢招惹他啊。”
　　“别说了别说了，殿下看过来了……”
　　德尔菲索殿下？那不是库尔力克所言的二皇子吗？他也很可能是救她的那只雪豹。
　　路丝不由对男子起了兴趣，悄悄地用余光打量起这人们口中的冷血无情的皇子来。男子一头利落的浅色短发，身着暗灰色的披风，袖口隐约有镀金的云朵状暗纹，肩扣与腰带皆是黄金雕刻，在烛光下煜煜生辉。
　　他低头浅尝着杯中的白葡萄酒，冷峻的侧颜如同鬼斧神工雕刻而成，比例完美得无可挑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男子微偏了偏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叠了。
　　浅灰色的瞳眸不掺杂一丝神色，漠然地地扫向她，明明没有什么感情，却比风雪更为渗人，令人不由背后发凉。
　　而当路丝看到这双熟悉的眼睛之时，几乎是破口而出：“殷思凡？”
　　她的话并没有溅起一丝涟漪。他寒冷的目光在路丝身上逗留了一会儿，从上到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品尝那杯被他晃了很多圈的白葡萄酒。仿佛他并不认识殷思凡是谁。
　　可那双眼睛，分明与殷思凡一模一样！
　　不等路丝多想，只听侍卫洪亮的声音再次打响在了会客厅的上空。
　　“国王陛下到——”
　　众人纷纷停止了交谈，站起身来低头将右手放置左胸前。路丝一边学着众人行礼，一边偷瞄着缓缓从门口走来的利尼坦的现任君王扎克瑞亚斯。
　　只见国王一身镀金长袍，头顶金冠，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王座。他微微上了年纪，眼角延展出几道细纹，两鬓也闪着银丝。尽管饱经风霜，岁月的痕迹依旧遮掩不了他不同常人的气质和强大的气场。他走到王座面前，一甩身后的袍子，转身坐下。他如鹰一般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客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路丝身上。路丝吓得赶紧低下头，生怕与他的目光邂逅。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路丝是这场筵席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国王的亲自问候。
　　只听见他有些刚劲有力却略带沧桑的嗓音在宴客厅打响：“路丝小姐，我代表神灵及国民，真诚地欢迎你来到利尼坦。”
　　路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仓皇地，很不自然地行了一个礼表示谢意。
　　“欢迎。”“欢迎。”……众人纷纷举杯向她示意，她有些羞赧地一一举杯表达感谢。
　　国王微笑着停顿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路丝是我们利尼坦的贵宾。她是权杖下一任的神选之人，将成为神灵之下万民之上的最高统领者。我也会在她准备好之后，将王位交还与她。而这期间，路丝，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请教我和德尔菲索。德尔菲索今后也将全力辅佐你登上王位，击败□□的旧朝党羽。”
　　……王位？
　　王位？！
　　她没有听错吧？
　　她要成为利尼坦的下一位国王？
　　路丝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惊愕二字来简单地形容了。只听见啪的一声，她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在她面前碎了一地残渣。侍从们纷忙赶来清理地上的残渣，随后弓着身子退下。
　　足足过了半晌，路丝才找回了理智，逐字逐句地确认自己听到的话语，“陛下，您是说我要接替您成为利尼坦的下一任国王？”
　　……这究竟在开哪门子玩笑，她才刚来到这个国家，怎么就忽然成了这里的国王？
　　众人们的议论声又再次嘈杂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下一任国王？”
　　“那她来利尼坦做什么？”
　　“看她哥哥的样子就知道，人类不可能胜任国王这个位置。”
　　“是啊，人类的力量太薄弱了，在右党眼中不过蝼蚁一般可以轻而易举地碾碎。”
　　“利尼坦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人类的君王，今后也不该有！”
　　喧嚣声愈发响亮，人们堂而皇之地宣泄着自己对这个决策的不满和抗议，全然不顾路丝还身在会场之中。
　　“肃静——”
　　直到国王大吼了一声，宾客才陆续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国王的声音从容而威严，有条不紊地缓缓道，“我知道有些人对这件事不满，觉得人类不配成为利尼坦的君王。那我反问一下各位，在我们的祖先掌握巫术之前，难道不也是平凡的人类吗？”他扫视了一周，继续道，“治国之道的根本是智慧，不是蛮力，更不是不务实际空口无凭的承诺。路丝是神选之人，权杖已经预示了她有胜任王位的能力，难道各位在此，要质疑权杖的决策吗？”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前反驳。筵席厅一时间静得仿佛空气凝结了一般。
　　“神选制是我们百年以来的传统，它不该被打破，也不能被打破！你们既然选择了跟随我，而不是那残民害礼的维纳利斯女王，便该坚信权杖的选择，拥护爱戴路小姐，不是在背后议论纷纷！”
　　国王的话像锋利的刀剑在殿堂内萦绕，有些人低下了头，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而谁也没想到，一个纤细弱小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时刻响了起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处在龙卷风风眼的路丝。
　　她紧张地搓着手，声音也有些颤抖，“那个，我有权利退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