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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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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一直保持缄默的德尔菲索突然发了话。
路丝惊讶地望向身边的他,点了点头。
德尔菲索向国王行了个礼,“儿臣失陪一会儿。”随后一把拉住路丝的手腕,将她带出了会客厅。
路丝被粗鲁地掳着走了好几十米,带到了一个偏远的侧殿,德尔菲索才将她的手放开。她吃痛地揉了揉手腕,怒目圆睁地看着这个失礼的皇子,“你要干什么?”
“这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么?”那灰眸闪过了几分愠怒之意,“你在这样的场合提出退位的要求,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路丝被他骇人的目光吓得有些心虚,但仍旧鼓起勇气道,“我,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一个人类,根本不配成为他们的王。他们没有理由服从我,我也没有能力坐上这个位置。今天是我第一天来到利尼坦,就被告知了这样的事情,都没有一个心理准备。难不成,你们选国王,都不问当事人愿不愿意的吗?”
诚实地说,国王方才说的那番话,她并没怎么听懂。什么权杖,神选制……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当这个国王,当然,她也当不了这个国王。
而还不等路丝反应过来,面前倏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亮,回过神后,一把冰冷的剑就抵在了她的下颚处。
男人浅灰色的瞳眸几乎淡到虚无,迸发出冰雪般肃寒的气息,强大的气场震得她心里猛颤了一下。德尔菲索单手持着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冰冷的眼神散发出危险的信号,无疑在告诉她两个字。
——放、肆。
少女的黑眸被惊恐填满,只觉得双腿一软,扶住身后的墙,才不至于摔倒在地。她紧张地盯着眼前那把明晃晃的剑,紧咬着下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妄动会再次惹怒这个看上去不好惹的皇子,自己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她怎么忘了,这里仍旧是封建王朝制度,而她刚刚,竟出言挑衅了处在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贵族皇子,她这不是在寻死么。
可能是因为他那双酷似殷思凡的眼睛,让她一时间忘记了他的身份。
德尔菲索用剑尖挑起路丝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浅灰的眸子与殷思凡的如出一辙的冰凉,却比后者更为凌人,似乎片刻间就能将人的眼球轻易剜去。他的嗓音冷到极致,仿佛能够瞬间将火焰结冰,如同一把冰刃悬在了她的心头,“利尼坦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既然你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她来利尼坦,并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啊……她只是好奇,好奇而已啊……出了这么一连串的怪事,谁不会好奇呢?若是家中的镜子变成了一道通往异世界的隧道,谁会不想探个究竟呢?
这些话路丝只敢在心中腹诽,她哪敢再忤逆这个人们口中的冷血皇子?她表面上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眼泪都涌出来了。她哽咽着道歉道,“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剑上,化成一片水渍。
她如今终于理解了殷思凡的那句话——不要好奇,愈无知,愈安全。可现在才明白过来,似乎已经为时过晚。
他又深深地望了她一会儿,稍微放松了一点手上剑的力道,“话已出口,想必潜伏在宫里的右党会更为猖狂,会大肆诋毁你的名誉,更有甚者可能会试图取你性命。”
取她性命……
路丝抽泣着瞥了眼自己脖项上锋利的剑。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拿剑指着她,一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的?
真可笑啊,现在她最该提防的人,不就是他么……
他终于将剑收回了鞘中,路丝一个腿软便瘫坐在地。他浅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冷睨着路丝,神色没有一丝动容,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见机行事,或许这不失为捕捉右党奸细的好机会。”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冷冷撇下了一句,“另外,回答你的疑问,权杖指认的君王——”
“——死之前,不能退位。”
利尼坦的战事如同日头一般永不落幕。宫里许多人都悄悄议论着不久前在利尼坦中土发生的一场暴乱。说是右党的人声称着要废除权杖,废立人类君主,在中土的鄂尔多镇大开杀戮,与镇守的国王军队起了军事冲突。军事指挥官库尔力克率军连夜赶去镇压,却在半路遇上了偷袭的敌军,损失惨重。
“还不是那个人类君主太废物,竟然在陛下的迎宾筵席上说出退位的话。”
“是啊,原本左党的人为了招揽党羽,信服大众,为那人类说了不少好话。现在可傻眼了吧,人家根本就不稀罕这个王位,恨不得赶紧摆脱这个包袱。”
“说起来,她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沦为政党斗争的棋子,在筵席上说了错话,现在应当不好过吧。”
“是啊,那二皇子肯定恨不得把她杀了。唉,左党将筹码押错了人啊。”
来到利尼坦的第二天,路丝就成了宫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走在宫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过路丝并没有什么心思颓废消沉,她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利尼坦最高祭司努狄娜负责她的饮食起居,以及教导她历史文化语言类课程。最高军事官库尔力克负责教导她剑术马术军事课,可惜刚被任命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鄂尔多镇镇压右党了,而这武术教练的重任,便落到了二皇子德尔菲索身上。
路丝从清晨被索塔从睡梦中叫醒,到神殿的钟声响了六下,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利尼坦正值极昼,无法靠太阳的位置来计算时间,也没有机械钟,据说是靠参照蜡烛燃烧的位置来计算对应的时间。整个纳维斯镇都依据神殿的钟声安排作息。神殿的钟声一天一共响八次,对应的时间分别是晨祷、黎明、辰时、午时、申初、晚课、日落和晚祷。所以这么算下来,路丝大概从清晨六点一直学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就算在学校也没这么废寝忘食,除了午膳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
最令路丝头疼的无疑是语言课。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路丝可以听懂,也能用利尼坦语交流,但是利尼坦的书面文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天书一样。虽然与英语一样源于拉丁语,却没有一个字符她认识。若是硬要对比的话,可能与古希腊语比较相似。
画了一整个下午鬼画符的路丝头都大了,欲哭无泪道,“努狄娜姐姐,能不能放过我,让我做一个安静的文盲?”
努狄娜优雅地笑了笑,用羽毛笔轻轻敲了敲路丝的头,“这才刚开始,就要放弃了?”
有温柔美丽的努狄娜教她,她也就认了,但到了晚上的剑术课,路丝才真正地感觉到生不如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德尔菲索曾拿剑威胁过她,她一看到那明晃晃的剑光,腿就有些发软。再碰上个德尔菲索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地雷,路丝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一刻也不敢松懈。
然而她的努力并没有换来二皇子的认可,不出半刻钟,他就因为路丝身体素质太差,放弃了教她基本的剑式,改让她扎马步,并让她晚祷以前不许休息。
路丝咬着牙扎了半个小时马步,都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了,而那德尔菲索却悠然倚在窗边的木头椅子上看书,使她不由怀疑起他是在故意体罚她,自己偷懒。
路丝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她砰地摔坐在地,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小腿,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她成功引起了德尔菲索的注意,然而后者没有放下手中的羊皮书卷,只是扫了她一眼,冷冷道,“起来。”
路丝佯装痛苦的模样,紧蹙着眉:“我,我抽筋了,你快来扶我一下。”
德尔菲索冷冷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她的跟前。她做作地喊了几声痛,伸出手巴巴等他拉她起来。不等他的手触碰到自己,路丝瞅准机会,一把抓向德尔菲的右臂——那是殷思凡曾经受过伤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德尔菲索迅速地抽离手臂,反手扣住路丝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路丝的手臂反扣在背后,力气大的仿佛一台起重机。只听见咯嗒一声,这下路丝不仅真的抽筋,还脱臼了。
路丝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眼泪都溢出来了,只能乞求着德尔菲索放开她。后者冷哼了一声,无情地扔下捂着手腕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路丝,走回窗边的位置,“不自量力。”
路丝付出了险些残疾的代价,证明了德尔菲索十有八九便是殷思凡没错了。这么想起来,雪豹的前臂也有伤,所以才会被那只北极熊占了上风。除非一切都是巧合,那么德尔菲索,或是殷思凡,便是那个救自己于水火中,却一次次折磨自己的人。他身为左党受命保护自己,但他的指责仅仅是保她不死而已。
另一方面,路丝也终于从努狄娜口中得知,自己为何会被选定为利尼坦的下一任国王,以及一些有关她哥哥的事情。路丝做梦也没有想到,早在许多年以前,哥哥早已被卷入这个国家的纷乱斗争,而他的死,也很可能与此有关。
这一切,得从利尼坦的信仰和君主选举制度说起……
利尼坦人信奉神灵,相信神灵可以以权杖为媒介替他们筛选有能力的人统治他们的国家。每当在位的国王离世,权杖就会重新指认新王。神灵的旨意通过利尼坦最高祭司感应并传达给国民,如今的最高祭司一职,便是美丽温柔的努狄娜姐姐。祭司在利尼坦是个举足轻重的职位,而最高祭司的地位几乎在国王之下,万民之上。正因为他们拥有与神灵交流的能力,被视作神的信使,受到了极高的崇敬和追捧。
由于王族传承了强大的血脉,权杖通常指认的新王都是王族内能力出众的皇嗣。若是没有皇嗣,权杖也只会落到与旧王血脉最近的皇亲贵族手中,从来没有指认外族为王的先例。然而在五年前,女王维纳利斯仍旧在位之时,忽然天生异象,权杖指认了一名新的国王。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哥哥路凯迪。
路凯迪不仅仅与当今的皇室没有半点的血缘关系,他还是一个没有兽化能力的人类。可想而知,质疑和不满的声音在利尼坦的土地上愈演愈烈,就连王族皇室都分为了两派人。右党,也就是维纳利斯女王为首的党羽,认为应该废除权杖指认君主的制度,继续拥立女王为利尼坦的君主。左党,以扎克瑞亚斯国王为首,他们主张拥护权杖选定的国王路凯迪登基,并极力地打压旧朝分子。左党认为右党藐视王法,无视神的旨意,追随着一个活在破碎的旧朝梦中的假女王;右党称左党为叛军,因为他们背叛了利尼坦人的血统,一味愚昧地信奉神灵,拥立人类为王。
几百年来利尼坦第一次发动了内战,战火连天尸殍遍野,硝烟在利尼坦的土地上终日不散。
就在剑拔弩张的最盛之时,路凯迪王在利尼坦失踪了。
这一部分的故事路丝是知情的,他在人类世界的家中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又跳楼自杀。他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本身就是一个精神患者杀人狂魔,所以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嗜血的本性。也有人说他中了右党的巫术,在幻象中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双亲,因此谢罪自杀。
然而□□的党羽还来不及庆祝胜利,权杖新指认的国王名单就新鲜出炉了。令他们捶胸顿足的是,那新王仍旧是一个人类,并且还是侥幸逃过一劫的,路凯迪的妹妹,路丝。
也就是说,三年前,路凯迪离世,路丝成为权杖指认的新女王,这是利尼坦国土内人尽皆知的事情。
……或许,也包括T.Q。
为什么T.Q会恰巧在三年前成为她的笔友,为什么路丝在网上无法通过T.Q在信中的描述搜寻到这个国家,为什么T.Q会笃定未来一定会与她相见,为什么T.Q的国家也正逢战乱?
就连极昼的时间线,也刚好与利尼坦相吻合……
这一切,都太巧了,不是么?
如果T.Q是利尼坦人,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而更令她细思极恐的是,T.Q在信中提过,他要征战南方。如果按照地域来划分,南土由国王一派的左党管辖,而北土则由女王为首的右党统领。如果T.Q要征战南方,是不是说明,他归属于女王党的军队?而女王党的立意,便是反对废除她这个外族人类成为新女王……
如果,她只是说如果……
如果她对T.Q的猜测是真的,那他通过信件接近路丝,很可能是一个从三年前便精心布好的局。他在路丝最无依无靠的时候乘虚而入,为路丝提供了言语上的关怀和帮助,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她的信任,利用她的无知,离间她与左党的关系。
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努力地寻找另一种可能性。说不定他只是一名右党的雇佣兵,出于某种机缘巧合得到了她的地址,又鬼使神差地与她成为了笔友。可无论她想了多少种的可能,都荒谬地连她自己都不能信服。
——如果那个男人当初接近自己时,便另有所图,她还会继续信任他,甚至喜欢他么?
她无法作答。
T.Q,你到底是谁?你能不能快点出现,反驳我荒谬的推论,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有一点宫里人说得没错,自己早就沦为了政党斗争的棋子,活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