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8、新生（一）

　　雪白的信鸽掠过鳞次栉比的亭台楼榭，略过高高的塔尖和宫殿的回廊，飞进了宫殿侧面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年轻的男子正依着靠窗的木椅闭眼小憩，听见了飞鸽翅膀扑闪的声音，将眼睛打开了一道缝。浅灰色的瞳眸扫了眼落在窗台上的信鸽，伸手将字条取了下来。
　　字条上写着一串形似拉丁语的字符，却有着独特的符号和标记。
　　男子读完字条，眼神深邃了几分，浅灰的瞳色衬得他的脸似冰一般的冷漠，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置身事外。浅得几近白色的齐鬓短发下，俊俏立体的五官棱骨分明，凉薄的唇打成一道线，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使人不寒而栗。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铺洒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如同蛛丝网一般延伸至远处高高的城墙。尽管晴空万里，道路上却没有什么行人来往，只有几辆商家和军队的马车匆匆驶过，车窗紧闭，似乎在提防着潜在的危机。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轻声自言自语道，“终于还是来了啊，路丝。”

　　******

　　利尼坦……
　　利尼坦……
　　望着这冰雪中童话般的城镇，路丝的脑海里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会不会那个男人，就在这个叫做利尼坦的国家？
　　路丝还来不及多想，自称库尔力克的军官将领将她领上了马车，并向她逐一介绍着城镇的街巷和建筑。
　　“这座城是利尼坦南部的一座老城，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古代的城主将它取名为纳维斯，意喻着胜利不败。城镇原本因为城主家道中落，有些落魄了。陛下在三年前迁都至此，管理有致，纳维斯才渐渐恢复了繁荣。你看，这条街卖的都是酒馆餐食，这些是铁器兵器铺子，这里是马铺和养马场，这边是买的是锅碗瓢盆之类的小玩意。”
　　然而车窗外的街道冷冷清清，没有一家铺子开业，所有的楼房都紧闭门窗，一派紧张肃穆的氛围。
　　“现在快要开战了，所以都不敢出门了。要是你早些时候来，热闹得很！我最喜欢吃这家的烤鹌鹑，等战争结束了，你可一定也来试试，真的太好吃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魁梧的将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啊，我一说起吃的就没完。”
　　路丝笑笑表示无妨，随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情，“话说……现在是什么年代？”
　　库尔力克显然对于她的问题有些不解，“现在，开国三百八十六年啊。”打量了一眼路丝的服装，似乎明白了什么，“啊，路小姐的国家，用的是不同的记录年代的方式吧。”
　　路丝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中世纪的打扮，是不是自己穿越回了过去？
　　库尔力克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解释道，“可能路小姐还不了解，其实利尼坦并不在人类世界的空间里，是一个由希腊巫师创造出的异次元空间。所以时间和地理位置，都没法将人类世界作为参照。”
　　“你们……不是人类？”
　　“是也不是。”库尔力克摸了摸下巴，“正如我所说，我们的祖先是希腊的巫师。他们不是普通的巫师，而是具有兽化能力的巫师，在当时被称为色利安族。他们开启了异世界的大门，并迁徙到了利尼坦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利尼坦都是一片和平有序的国土，人们不再需要巫术的力量保卫自己的家园，巫术便在这片土地上渐渐失传了，然而兽化的能力还是虽然血脉流传了下来。”
　　兽化的能力？难道……“你可有认识能兽化成北极熊和雪豹的人？”
　　“雪豹的兽形比较稀有，我所知道的，只有二皇子德尔菲索殿下具有变成雪豹的能力。而北极熊……不好说，许多具有皇室血脉的贵族都拥有北极熊的兽形。据说当年利尼坦的创世神蒙太拉也是北极熊的兽身。”他边思索边道，“路小姐难道已经见到了兽化后的利尼坦人？”
　　路丝点点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撕斗仍历历在目。“除了极熊和雪豹，我还见到了一条黑色的巨蟒，你可认识有这样兽身的人？”
　　库尔力克摇摇头，“蛇形的兽身更为罕见，我从不曾听说过有利尼坦人可以变蛇。而且蛇在圣典里是邪恶罪孽的化身，若是真有人能变成蛇形......那恐怕不是什么吉祥的兆头。”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利尼坦人不会轻易兽化，因为变身十分消耗灵力。除了血脉强大的皇亲贵族，许多普通百姓也只会在危机的时候才会兽化保护自己，毕竟动物的本能比人类要强大太多。”
　　路丝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一座偌大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渐渐映入眼帘。
　　宽阔的台阶之上，几十根粗壮的多立克式立柱撑起布满花鸟和圣使浮雕的穹顶，三座拱形的大门赫然矗立，巍峨且气派。建筑群的深处隐约有几座哥特式的尖塔耸立着，繁琐而精美的花纹巧夺天工，高贵而富丽堂皇。
　　惊鸿一瞥，便成了她此生见过最美轮美奂的画面。
　　“纳维斯皇宫，当今陛下的栖身之所。”库尔力克将右手放于胸前表示恭敬，随后朝路丝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路小姐，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路丝仿佛闯入古希腊遗迹的现代人一样，在这雕栏玉砌的皇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栩栩如生的浮雕刻着花鸟树木和果实，粗壮的大理石立柱三五人都抱不过来，简约而气派的多立克柱式在头顶绽开，镶金的穹顶布满了精妙绝伦的壁画。
　　路丝跟在库尔力克的身后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穿过偌大的拱形前厅和长长的门廊，步入了一个比前厅小一些，却同样雍容华贵的侧殿。
　　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女孩恭敬地立在殿门处，见到路丝一行人后屈膝行礼。
　　库尔力克吩咐道，“索塔，带路小姐洗浴更衣，在寝殿休息片刻，晚宴在塞纳厅举办。路小姐请务必盛装出席。”
　　“诺。”被称为索塔的侍女又低身行了一个礼，随后微笑地向路丝做了一个手势，“路小姐，这边请。”
　　索塔领着路丝走进了一个敞亮的大殿，殿中央是一个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浴池。浴池内水雾缭绕，池子最中央有一座云台，矗立着两尊背靠着背，一人多高的巨大石狮。清水从石狮的口中潺潺流入池子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面上洒落着粉白色的花瓣，在水波中浮浮沉沉，四周飘散开若有若无的一缕花香，一瞬间令人恍若踏入仙境。
　　浴场的两侧也有侍女站立，见路丝过来立马迎上来行礼，并打算帮路丝宽衣。
　　路丝吓得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见侍女们有些为难，路丝连忙说，“我们国家的习俗都是自己洗澡的，你们帮我把衣物放在一边，我一个人就行。”
　　“都退下吧。”索塔对着其他侍女挥了挥手，转头对路丝和善地笑了笑，“路小姐就当做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拘谨。奴婢们就退到殿门外等候吩咐了。”得到了路丝的应允，她便低头小步退下了。
　　当做自己家？
　　路丝望着这倘大的浴场，恐怕是自己家浴室的千万倍大。
　　她小心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了以后，褪下了身上的衣物，沿着石梯踏入了水中。温热的池水浸没了她的身体，舒缓了她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和神经，身上的疲惫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将头也没入水中，在水里长长地吐出气来，所有的压力都随着气泡释放了到了水里，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惬意。
　　她冥冥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归属感，觉得自己仿佛本该属于这里，而不是那个无亲无故、冷漠无情的桐华市。她可能唯一舍不得的便是姬韵伦了吧。但她相信姬韵伦不需要自己的陪伴，像她这么外向活泼的性格，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朋友，融入新的生活，没什么好让她担心的。而且她既然能够来到这里，也一定有回去的方法。
　　她浮出水面，将头枕在池壁上，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个人时光，回想起今日事情的始末。
　　根据库尔力克所说，她不知以什么样的一种方式，穿越来了这个叫做利尼坦的异世界国度。而他们仿佛早便预料到了自己的出现，热情地将她迎接到了皇宫里面。她不知道这热情孰真孰假，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人类，他们的恭迎显然另有所图。
　　背后的那只手一步步将她引入了这个雪国，随后呢？会将她怎样处置？
　　那个北极熊，是否就是他派来暗杀的刺客？他本想将路丝暗杀在嘉年华的那个夜晚，却没想到被雪豹救下了一命。而那雪豹，是否就是库尔力克所言的二皇子，还是另有他人？
　　殷思凡……他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又在嘉年华的夜晚凭空消失？
　　还有，她最想知道的——T.Q是不是也在这个国家，如果是的话，她该怎么找到他？
　　或许她该找人问问，有没有人听说过T.Q的名字。但是他的笔名显然是个缩写，她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就算她已经到了他的国家，她也没有把握能在茫茫人海中凭着他的笔名找到他。而且，就算她能给他写信，她也不确定这封信在这里能不能寄得出去。
　　又或许，T.Q与这个国家并无瓜葛，只是她想多了呢？
　　太多未解的谜题还盘桓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又想起了殷思凡的那句“不要好奇，愈无知，愈安全”。
　　她豁然地笑了笑，对自己说道，“那就趁还有时间，好好享受当下的这一切，迎接这一段新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