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63、幻梦（二）

　　冬颉是谁。
　　从路丝睁开眼睛到现在，过了这么多天，她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件事情。
　　她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醒来时在一个神庙的祭台上空，她被一道轻柔的月光送回了地面上，随后一个棕发的少女跑过来，抱着她哭了好久。她努力地想了半天，终于回忆起来，这个女孩叫姬韵伦，是她在高中转学后认识的好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
　　一些模糊的记忆也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映现。她叫路丝，她因为亲人离世，负担不起高昂的学费，而从私校转到公校。高中毕业后，她碰到了一连串的怪事，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叫做利尼坦的国家，还被推上了女王之位。再后来，内战打响，她在战乱中险些死在了维纳利斯的手下，昏迷了足足三个月，才再次被黑巫师救醒。但她的记忆仍旧出现了许多空白，譬如她来到利尼坦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女王，又是怎么打的仗，这些她全部不记得了。姬韵伦说她得了PTSD，帮她一起回忆着这几个月来的始末，她得知了有这么一根可以任命君主的权杖，自己是因为被权杖选中，才被迫成为了女王。现在权杖的主人变了，所以她可以光荣卸任，回归人类世界了。
　　姬韵伦对她的问题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早便准备好了答案似的，直到她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冬颉是谁？”
　　棕发少女的眼神有些闪躲，反问她，“你怎么知道冬颉？”
　　“我不知道，我记得我醒来，就念着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冬颉是利尼坦的大皇子，维纳利斯女王的手下，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最后也在战乱中死了。不是，你都想不起来我是谁，记得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做什么？”
　　她笃定姬韵伦是在骗她。
　　姬韵伦带着她回到纳维斯宫，他们说她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不让她出寝殿。她就只能逮着那个好像叫做索塔的侍女，不停地追问冬颉是谁。
　　索塔眼神有些慌乱，“奴婢不清楚啊，陛……路小姐，您不如去问问姬小姐？”
　　“冬颉是利尼坦的大皇子，这你都不认识？”路丝狐疑地眯起眼睛。
　　“啊对对，冬颉是利尼坦的大皇子，您说得没错。”
　　“他是左党的人？”
　　“不是，但他与左党结……路小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小侍女逃窜着离开了寝殿。
　　“结什么？结盟？你把话说完再走啊！”路丝无奈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决定，在搞清楚冬颉到底是谁之前，是不会回人类世界的。
　　她开始向姬韵伦连珠炮弹似的疑问：冬颉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被谁杀的，她见没见过，她为什么不记得有关冬颉的片段，为什么索塔说冬颉与左党结盟，为什么姬韵伦说冬颉是个坏人，为什么又说他无关紧要。最后姬韵伦终于被她逼问得不敢见她，扔下一句话，“你有什么问题，就去问德尔菲索吧。”
　　德尔菲索这个人她记得，以前为了保护她，扮作人类跟她们上了同一个高中。后来她才得知他是利尼坦的二皇子，似乎现在成为了权杖新的主人，登上了王位。她印象中德尔菲索一直跟她不太对付，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却想不起来了。
　　她告诉索塔她想见德尔菲索，后者目光里透露出了害怕，“你见陛下做什么？不会又是问冬颉的事吧？”
　　“对啊，还能是什么呢？我的好索塔，要是你知道点什么，不如就一并说了吧，也省得我去叨扰陛下。”
　　“没，没事，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

　　她一直等到晚上，德尔菲索才姗姗赶来，冷眼打量着她，“你问冬颉做什么？”
　　“我不知道，就觉得他好像对我来说挺特别的。我虽然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你们这些人，我都依稀有些印象，但唯独冬颉，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他啊，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你最好别想起来。”德尔菲索淡淡道。
　　路丝望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努力分辨他是不是认真的，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不问你这个了……我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后者冷哼了一声，“什么过节？”
　　“我直说了啊，我一看到你，就有点害怕，然后我的手腕，也有点疼……你是不是对我的手腕，做过什么啊？”路丝天真地问道。
　　后者沉默地望了她片刻，终于淡淡回答道，“你不是好奇冬颉是谁吗，我可以回答你。但你保证听完之后，不再追问，不再提及这个人，也不要再想起他。”
　　路丝有些迟疑地眯起眼睛，还是答道，“好吧，你说。”
　　“冬颉，是你这辈子最恨的人，你对他一厢情愿，他却不断利用你，你为他赴汤蹈火，为了救他甚至以命相逼。后来他与左党结盟，用一纸婚约再次骗得了你的信任，你们携手打败了维纳利斯之后，他却反目成仇，为了夺权对你动了杀心，你被他重伤昏迷。你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你对他恨之入骨，不记得他，是因为不愿回想起那段往事。你听明白了吗？”
　　路丝有些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明白了。”

　　在德尔菲索对她说完那段话后，她再想起冬颉，心里就像刀扎一般疼痛，似乎她还隐约记得那些伤痛，也难怪会对他的名字念念不忘。德尔菲索解了她的禁足令，她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闲逛着，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她，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走廊。她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一样。
　　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偏僻的殿门前，看着门前的落灰，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过了。她神出鬼差地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片狼藉的寝殿。
　　寝殿的床被人劈开了两半，窗框上，桌椅上，到处都是刀剑的痕迹，似乎有人在这里打斗过。她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缓缓走到窗前的沙发椅前，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坐了下来。说也奇怪，她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久违的温暖踏实的感觉，就好像这个房间曾经带给了她许多美好的回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做，眼泪就这么自顾自流了下来。

　　一日夜里，一个陌生的女人敲开了路丝的殿门，二话不说递给她一封陈旧泛黄的信件。她穿着一身夜行服，五官有着女子难得的英气，凌厉的鹰眸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路丝一眼。女子什么都没有说，她却能清晰感受到女子对她的敌意。路丝望着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迟疑地打开了手中的信封。
　　当她的目光扫到第一行字，心就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信封从颤抖的指尖滑落。似乎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力量涌进了她的身体里，头像是炸裂般疼痛，令她难以呼吸。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蹲下去捡起那张薄薄的信纸，浑身哆嗦着读了下去。

　　路，
　　隔了这么久才等到你的回信，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要是路真的把我忘了，那我可就太伤心了。
　　学习繁忙，也别忘了休息。尤其天冷了，记得多穿一点，别感冒耽误了考试。你还说希望桐华下雪，下雪可没什么好的，我的国家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准确来说，一年只有冬季。你以后若是来我的国家，你就能每天看到雪景了。这里冬天还有极夜，有极光，我以后带你去雪山上看，雪山上的极光，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
　　……

　　极光，雪山，他。
　　盛大的极光下，他捧着她的脸，眸光中倒影着漫天绚烂的极光，用着极其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他永远不会离开她，永远爱她，至死不渝。
　　他那双深邃却温暖的茶眸，令她慌乱无措又忍不住靠近的眼神，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冷香味，她最喜欢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忽觉喉头一甜。
　　她终于想起来了，冬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