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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幻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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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已尽,黎明将至,这是她与冬颉大婚的日子。
晨祷还没到,殿门就被咚咚咚敲响了。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瞥了眼窗外朦胧的月色,又瞥了眼身边披上睡袍的男人,嘟嘟囔囔道,“我这才刚睡着,怎么就要起来了。”
冬颉笑了笑,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再睡一会儿,我去让他们再等等。”
“算了,今天可是有重要任务在身,不能耽误了。”路丝有些不舍地掀开被褥爬下床,蹭到冬颉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喃喃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又开始开她的玩笑,“哦?是谁当初犹豫了那么久,都不肯签我的婚约?”
路丝佯装生气地轻打了一下他,鼓起腮帮子,“我跟你认真说话呢,你干嘛又破坏气氛,故意气我是不是?”
他眼神宠溺地望了她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啦,我不开玩笑了。你快跟索塔去准备吧,有什么话,一会儿留到婚礼上说。”
路丝“嗯”了一声,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便小鹿似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寝殿。
婚礼前筹备的工序冗长而又繁琐,难怪索塔这么早就要喊她起床。也不知是谁立下的规矩,说婚礼一定要在辰时举办,才能得到神灵的祝福。都经过了那么纷乱和战争,这些虔诚的利尼坦人竟然还信奉神灵,也万分笃定,是神灵选中了冬颉成为他们的至高无上的国王。
想必也只有他们这些被卷在旋涡中央的人,才知道真相是什么吧。
她在浴殿泡了足足半个时分的玫瑰浴,又被侍女仔仔细细抹了一遍花香味的精油,才进展到了梳妆打扮的程序。因为等了太久,她原本兴奋的心情开始变得麻木,现在她耸拉着眼皮,甚至想趁机偷偷补个觉。
殿门忽然被推了开来,黑发绿眸的少年神情有些焦急,望见路丝的身影,赶紧急匆匆地跑过来,“路丝姐姐,你看见韵伦了么?”
路丝把眼睛打开一道缝,瞥了一眼迦夕,打了个哈欠,“没有啊,这个点,她还没起床呢吧。”
“我找过寝殿了,她不在里面。”迦夕好奇瞥了一眼那些摆弄着各种化妆品和发饰的侍女,“我还以为她过来找你了呢。”
“没事,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你们两个隔三差五的,不是你失踪就是她失踪,也不互相打个招呼,每次都跑来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唉,算了,我也习惯了。”
迦夕一时接不上话,半天才露出了一个纯真无暇的笑容,嗓音甜甜道,“姐姐今天好美。”
路丝又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说吧,还有什么事?”
少年眼里闪过一道调皮的神色,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一会儿在婚礼上姐姐抛花球的时候,可不可以抛给韵伦姐姐?”
“原来你来这儿是想跟我内定花球人选。”路丝一下子起了兴致,故意摆着架子清了清嗓子,“那你说吧,拿什么来贿赂我?”
“……”
路丝已经在脑内试想过很多次与冬颉婚礼的场景。
她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要让全利尼坦的人都看见,她和冬颉,两个注定无法走在一起的人,踏平了一切的艰难险阻,跨越了沟壑与河流,冲破了命运的枷锁,走到了一起。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她想要告诉全世界,他们做到了。
神殿沐浴在一片纯净的白色花海中,她戴着美丽的花冠,披着圣洁的头纱,挽着库尔力克将军的手臂走过花瓣铺洒的道路,在庄重而悠扬的乐声中,一步步走向她心向神往的冬颉。
黎明的光辉将他的身形镀上金边,他宛若神明般煜煜生辉,让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他微笑着接过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后牵着她走向祭坛。他们在祭司面前许下约定终生的誓言,交换了戒指,围着祭坛走了三圈,象征着他们将一起走完余生的漫漫长路。
祭司将他们头顶的花冠摘下,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她的唇上,世界的一切都仿佛缩影在他温暖的茶眸里,他低下头柔声说道,“路,我会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的泪光闪烁,轻声说,“好。”
仪式结束便是跳舞的环节,她在人群中瞥见了姗姗来迟的姬韵伦,跟冬颉说了一声,便穿过人群走到了棕发少女的面前。姬韵伦的模样有些奇怪,明明知道今天是她的婚礼,却穿得无比朴素。她拉过姬韵伦的手走到神殿的角落,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姬韵伦有些出神地望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头纱,又环顾了一圈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婚礼宴场,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路丝,你知道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有些困惑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啊,韵伦。”
棕发少女垂下头淡淡道,“这是你让德尔菲索为你打造的幻境,路丝,你不可能在这里活一辈子。这里虽然美好,但他们都不是真的。如今你的心愿也完成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跟我走吧,我们都很想你。”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姬韵伦半晌,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姬韵伦叹了一口气,拉起她的手,示意她向后望去,“奥罗拉神殿已经在战争中被炸毁了。这个殿堂,在现实中成为了一片废墟。”她的眼神变得酸涩,指了指远处黑发绿眸的少年,“迦夕为了救你,死在了维纳利斯的鬼杖之下。”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远处的冬颉身上,张了张口,没有说下去。
路丝的脑袋忽然嗡鸣了一声,瞪大眼睛望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冬颉怎么了,你说啊。”见姬韵伦沉默不语,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喊了起来,“你说啊!”
周围一圈人听见了她的喊声,停下舞步回头张望过来。
姬韵伦扫了一眼人群,回过头来,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冬颉为了将你复活,献祭了灵魂,已经烟消云散。”
只听扑通一声,路丝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目光涣散,失魂落魄地笑了起来,边笑便摇头喃喃着,“怎么可能……你在骗我……这不可能……”
可她眼前的幻境却开始崩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地推开人群,拼尽全力向远处的那个男人跑去。在他的身影消失的前一刻,她如愿以偿抱到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笑中带泪道,“幸好,这次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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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盛装的少女登上了雪崖。
利尼坦终于在历时三个月的极夜之后,迎来了盛大的黎明。而她的世界,却再也走不出黑夜。
她在三月前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已经死在了温莎宫的寝殿之中。她对他说着一句句伤人的言语,每一句都像是刺进了自己的心里。可死的时候,她望见他绝望痛哭的模样,就知道她还是没能骗得了他。那一刻,她才开始后悔,为何没有在最后的时刻,好好地与他告别,好好地拥抱他,告诉他她爱他,而是选择了用这么残忍极端的方式离开。
可惜一切都晚了,她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抹去了她的记忆,可她对他的爱早已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忘却?她忘不了,她满脑子都是他,无时无刻都是他,每分每秒都是他。他微笑的模样,他难过的模样,他恼怒又克制的模样,他好整以暇捉弄她时的模样。
他带着她策马奔驰的模样,他满眼血光挥剑的模样,他居高临下望着她时冰冷的模样,他的身形欺压下来时令她慌乱的模样。他侧眸打量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在狱中满身伤痕的模样,他俯身吻她的模样,告诉她他爱她时的模样,在枕边睡着的模样。他在火光中冲进来救她时的急切慌乱,他望着受伤的她心疼懊悔的目光,他抱着濒死的她伤心欲绝的恸哭,最后,化成救赎她的一缕月光,落在她身上的冰凉。
她想他,很想很想。那种窒息般的想念麻痹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反复碾碎又重塑着她的心脏,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地扼住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她几乎疯魔般地思念着他,她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用刀划伤手臂,想要用疼痛麻痹自己的内心。她开始醉生梦死,活在酒精的催眠之中,却都无济于事。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德尔菲索为她缔造了这个幻境。
她在幻境里跟冬颉成了婚,像是他们约定过的那样,至死不渝,永远没有分离。大梦醒来,她夙愿已了,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远处的天空已然大亮,她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天边,茶色的眸子笑意款款地望着她,轻声召唤她过去。她粲然一笑,迎着恢弘的黎明,纵身跃下了这片悬崖。
而一道黑影忽然从空中俯冲了下去,险险捞起她坠落的身形。她恍惚地打开眼帘,望见德尔菲索的面孔,无神地笑了笑,“别拦我。”
他伸手在她的面前一挥,她便失去了意识,只听见头顶传来他淡淡的嗓音。
“——路丝,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