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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幻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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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尼坦开国三百八十六年,维持了长达七年之久的内战终于落下了帷幕,祸乱的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一切的一切,都有关于二十五年前,前女王维纳利斯诞下的天煞孤星,从火刑中九死一生的丘易尼皇子。与预言中描述的一样,丘易尼给利尼坦带来了无尽的战火和内乱,让曾经辉煌了数百年的王族在自相残杀中走入没落,权杖落在软弱无能的人类兄妹手中。利尼坦百年来维持的秩序与信仰在一夜之间崩塌,冥间的游魂在大地游荡,城池在战火中烧毁,曾经美丽而和平的国度,成为了人间炼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利尼坦大皇子冬颉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挽救了芸芸众生的性命。他凭着一己之力将皇权从路家手中夺了回来,身为真正的神谕之子,他天生神勇、法力无边,更是拥有举世无双的剑术,与当年的创世主蒙太拉相比,可谓青蓝冰水,有过之无不及。
传言他与丘易尼的那一战,整整维持了七日七夜。鬼君丘易尼头戴狰狞凶煞的魔鬼笑面,手持远古邪术的法器鬼杖,率领万千冥界的亡魂,浩浩荡荡扬言要踏平利尼坦的土地。而大皇子冬颉宛若太阳神赫利俄斯现世,绝世的容颜宛若鬼斧神工雕砌而成,手中的权杖凝聚着天地万灵的神力,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轻轻用权杖点地,岩石中便爬出千名石守卫,森林里涌出树人士兵和凶禽猛兽。他再抬起五指,塞纳河的河水便被他改变了流向,冲走了那战场上黑压压的鬼怪。他用冰雨浇灭城池中的地狱之火,用狂风将亡灵驱赶回冥界,再用万神之力填补了那道天空中那被丘易尼打开的幽冥之门。
丘易尼见战局已定,狼狈地化作黑蟒想要遁逃,却被他从后方一剑刺穿了心脏。那罪不可赦的天煞孤星终于死在冬颉的雕花剑下,他犯下的罪恶人神共愤,遭到了天神的处罚。他的灵魂四分五裂飘散在冥间,永世不得超生;他的躯壳化作灰烬,扬在了塞纳河底,被河神镇压。他所使用的鬼杖也下落不明,传言是被冥王收了回去,那本来就是属于冥间的神器。整整七年的战火终于熄灭,几近化为废墟的利尼坦也总算恢复了太平,开始在战后重建。
然而奇怪的是,在大战获胜之后,大皇子冬颉却忽然宣布废除权杖制,恢复黑巫的自由平等之身,在这之后便卸下了王位,将皇权交给了原本与其刀剑相向的二皇子德尔菲索,从此便不管朝政了。有传言说他本就淡泊名利,无心过问权势;也有人说,是他身陷自责,无颜面对那些在战争中死亡的无数利尼坦人,认为自己不配再掌管王权;更有一种小众的说法,说他为情所伤,而他朝思暮想的对象,竟是那挑起战火,又在战争中死亡的人类君主,路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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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决战结束的第三个月。
姬韵伦又做了关于过去的梦,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熟悉的天花板。半晌之后,眼神空洞地转向窗外,从月亮的位置判断差不多已经到了下午,机械性地从床上爬起来。
索塔服侍她洗浴、换衣、梳妆,与往常一样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她随便地扒拉了两口菜叶,就让她撤了下去。午饭过后她又躺回了床上,也不睡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她就这样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度过了这三个月,她的世界,自从他们离开的那一刻,就止步不前了。
而今天她没躺多久,就又被索塔拉下了床,说是陛下召她去议事厅。她没什么反应,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索塔套上了衣裙,尾随着她走出寝殿。德尔菲索很少见她,一次是在三个月前,他问她路丝死前可否跟她说过什么,另一次是在决战之后,他问她想不想回到人类世界。她根本不在乎德尔菲索找她有什么事,现在的她已经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无所谓了。
但在议事厅看见冬颉的那一刻,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带着杀意的神情。
她听闻路丝死的那天,寝殿里只有他和几名士兵在场。路丝死后,他便成了那权杖的下一任主人,叱咤风云翻云覆雨,全利尼坦都是他大战丘易尼的英勇事迹。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她看来,冬颉一定是为了夺回权杖的力量,逼死了路丝。她原本还想等着他打仗归来,找个机会行刺替路丝复仇,可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冬颉就失踪了,整整三个月都杳无音讯。
所以在看到冬颉的那一刹那,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出寝殿的时候没有带一把匕首。
德尔菲索见她来,竟带着一行侍卫离开了,独留她跟冬颉两人在寝殿里。她四处张望着想寻找一些趁手的武器时,那魔鬼一般的男人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几个月不见,姬小姐怎么变化这么多?”
她回过头来,慢慢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茶色眸子,声音如寒霜一般冰冷,“冬颉,别以为我不知道,路丝就是被你害死的。这么算起来,迦夕也是跟随了你,才在战争里丧命。你满手罪恶,却成了人们口中的英雄,冬颉,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嘴角还是扬着那半真半假的笑容,“看起来,姬小姐对我还是颇有成见。”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我祝你不得好死。”姬韵伦狠狠扔下一句话,扭头就要离开,却被他喊住了。
她原本不打算停留,可却听见他那淡淡的嗓音在脑后打响,“我打算,复活路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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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丝死后,他不只一次回想起当时在罗兰城的地牢里,那个神志不清老巫师的预言。预言说,他会为她所困,为她而死。若不是那巫师已经死了,他很想去问问,为何死的是路丝,而不是他。
他曾经觉得没有什么比权力更加重要,坐上了王座,拥有权杖和无人能及的法力,才能真正拥有决定一切的自由。而当他真的接手了权杖,望着花灵石在他的手中盛放,他才意识过来,贪婪而又无知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很想在决战之前告诉她,他愿意跟她私奔。如果和平的代价是与她生死两隔,如果权力的尽头是永无止境的孤独,他宁可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也只有她,能够点亮这个世界的色彩。
他有时觉得她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她在他的面前死去,还说了那些谎话,哪怕她演得好一些,让他信以为真,他也不至于那么痛苦。可他分明看见了她眼神深处的不舍,看得见她在绝境中无力地向命运妥协,她的眼神好像在哭泣着告诉他,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因此,她放弃了。她甚至没有给他挽留的机会,就让他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失去了生命的温热,也带走了他世界的全部温度。
他的世界回归了寒冬,可曾感受过温暖的他,怎么可能还承受得住这冰冻三尺的寒冷?命运的齿轮还在推着他向前走,他像是傀儡一般完成了他该完成的使命,战乱结束了,他陷入了迷茫,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行尸走肉。
再后来他又想,既然预言说的是他为她而死,说不定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开始漫游利尼坦的各个城市和村庄,几乎翻遍了所有的书籍,寻访了所有巫师,终于在一个老巫师的口中,得知了一种古老的黑巫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他的眼神里刚刚燃起了希望的火种,却听见老巫师又说,复活的代价,是以命换命。
果然,预言所说的都是真的,为她而死,就是他的宿命。
他开始收集禁术所需要的材料。她的身体一直被他用权杖之力保存着在冰棺之中,他用法力抹去了她身上的刀痕和烧伤。她的样貌在冰棺之中栩栩如生,仿佛只是在安静沉睡着,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他用她一直贴身佩戴的神谕者项链作为法器,放在冰棺之中凝聚她的灵魂,过了将近百日,魂魄基本聚齐了。
而这最后的一项准备,便是为她编一个谎言。
他复活她,不是为了让她再度陷入痛苦,而是为了让她好好地活下去,因此他要抹去一切与他有关的记忆。在他离开后,他需要一个路丝信任的人,替他填补路丝记忆的空缺,拼凑成一个没有他的故事。他的人选,自然落在了路丝的挚友姬韵伦的身上。
他知道姬韵伦不会轻易信他,因此带着她来到了路丝的冰棺前。棕发的少女在棺前跪了下来,贴着透明的棺盖怔怔地望了许久,眼泪无声地流落下来,半晌之后,回过头来,在泪光中攒出一个笑容,“你说,我该怎么帮你?”
鬼杖是黑巫师界最强大的法器,即使他不是黑巫师,也是最好的选择。他知道自己使用鬼杖的下场会是如何,他的母后便是那样死去的,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活不到变成怪物的时候。
仪式被定在了一个月圆之夜,狂风四起,鸦雀漫天。似乎凡是有违背自然之事发生时,这些生灵都能够有所预料。一道惊雷在空中劈过,她的身体从冰棺中缓缓升到了半空之中,黧黑的发丝在狂风中飞舞,冰雪般纯净的面容一如从前那样美丽。
法术进行得很顺利,他取下自己的心头之血滴在了她的项链上,血色的玫瑰宝石迸发出妖冶而夺目的光彩。随着鬼杖的法力灌输到她的身体,少女冰白的脸逐渐开始恢复血色,原本静止的心脏响起微弱的搏动。而他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内的法力一点点消逝,颈后映现出那道青黑色可怖的蛇印。
在法术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来到少女的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脸。他俯身在她的唇上印上一道浅吻,声音像是冬日的暖阳般温柔,“路,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这可能,是我唯一对你信守的承诺了。”说罢,他的身影化作了一道清冷的白光,柔和地将少女包裹在了光亮之中。
片刻之后,光亮中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黑曜石色的眼睛清澈无暇,朱唇微启,模糊不清地喃喃了一句,“冬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