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61、混沌（八）

　　“殿下，您必须要将她放下，属下知道，殿下用情至深，一时难以割舍。但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利尼坦，殿下，您必须这么做。”
　　冬颉望着眼前跪在眼前的女将，眼神一片漆黑，“出去，不要多管闲事。”
　　奈落低着头，却执意跪在地上不肯离开，“属下追随殿下这么多年，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属下都从不质疑。但是这次，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背负了亡国的罪名。殿下，儿女情长只是一时，等情谊消散，殿下最终会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悔恨终生。”
　　他冷冷打量了她一眼。他知道以奈落执拗的性格，哪怕是以死相逼，她也绝不会松口。他垂下眸子，淡淡道，“这件事，一定有别的办法。既然丘易尼能够改变权杖的意念，就一定可以再更改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她的性命，你要是想一直跪在这儿，我也不拦着，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想要改变权杖的意念，谈何容易？丘易尼是天煞之子，拥有毁天灭地的邪力，除了他以外，如今没人能够做到这件事情。殿下，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您必须杀了路小姐，这是唯一的出路。”
　　男人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
　　“殿下，这件事如果被路小姐知道了，她也肯定不会希望殿下为了她背叛众生，她一定会将权杖的力量还给殿下的。”奈落叹了一口气，道。
　　他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杀气，“你敢将此事告诉她，就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
　　“就算属下不说，那些黑巫师又不会在乎殿下的情谊，自然会插手这件事。殿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迟早会知道。”
　　“谁说了？”冬颉眯起眼睛望向她，像是刀子一般剖析着她的神情，见奈落目光躲闪，声音变得凌厉了起来，“我问你，谁告诉她了这件事？”
　　奈落垂下眼帘不敢看他，轻声说，“瑟西。”
　　只听沉重的一声闷响，冬颉将手中的鹿皮书猛地砸在了桌上，狠狠瞪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开了寝殿。

　　路丝的殿门前立着几名银甲士兵，见到他之后架起剑挡住了他的去路，扬声道，“陛下已经歇息，不便叨扰，请殿下改日……”话音未落，那说话的士兵就被他反扣手腕制服在地，痛叫着求饶起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余下的士兵，他们知趣地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白衣的少女坐在化妆镜前，手里端详着一把雕花的匕首。窗外呼啸的狂风卷起窗前的帷幔，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见到他后，似乎也不吃惊，神情有些疏远，淡淡笑道，“你来了。”
　　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那匕首打飞出去，才抬眸望向她，“你别听信他们的鬼话，你给我好好活着。”
　　她一怔，望着那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带着一些疑惑，“殿下在说什么？”又指指地上的匕首，“这是迦夕的遗物，我打算擦拭一下交给韵伦，你有何意见？”
　　他的神情一紧，“你叫我什么？”
　　路丝竟将他的手推了开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挽起一个陌生的笑容，“你来得正好，有些话，是时候跟你说了。”
　　墙上挂着的烛火忽然猛地一阵摇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色淡淡的，“其实，我早就不爱你了，从你为了解开共生咒，害得我落下这道伤疤开始。”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现在这道伤已被新的疤痕掩盖，但它带给我的疼痛还历历在目。我对你一腔热忱，你却把我的爱当做尘埃，无情地践踏在脚下。这种滋味，你可曾感受过？”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路……”
　　“如今，我便让你感受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冷冷地，一字一句道，“自那以后，我故意勾引你。既然你想利用我，我也将计就计，假装对你执迷不悟，让你开始于心不忍，开始反悔，开始陷在自责之中。你的世界冰冷一片，我知道，只要我一次一次地温暖你，你总有一天，会开始念及我的好，开始对我念念不忘。我想得没有错，现在，我终于占据了你心里的位置。”
　　他的茶眸眯了起来，变得深不可测。
　　“现在，什么都结束了，利尼坦也马上就毁灭了，我也是时候来完成我的复仇了。”她轻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漆黑一片的眸子里看不见一点光亮，映衬着她那伤痕斑驳的脸，在昏暗之中显得有些妖异，“三年，你欺骗了我整整三年的情感，可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曾经是我世界的全部。我对你的报复还是太轻了，但我没有时间了，所以，就这样吧。”
　　她将手环在他的脖颈后面，眼里的笑意半真半假，像是盛开的鸢尾花般妖艳，“冬颉，我骗了你，不可否认，你是个很好的情人，如果你早些对我回心转意，或许我还会对你心软。但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践踏了我的真心，你让我遍体鳞伤。所以……”她冷笑了声，“我对你，只有深入骨髓的恨。现在，我终于能够以牙还牙，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垂眸望着他的唇，眼眸里像是暗夜一般深邃无边，笑了笑，“只是可惜了，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她戏谑地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邪魅地笑望着他，扬声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士兵从殿门口鱼贯而入，他一动不动，任凭士兵将他反扣手腕，押倒在地。又是一阵狂风从窗外灌进殿内，烛火在风中狂舞了一阵，终于啪地熄灭。
　　他的神情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低声缓缓说道，“你想自我了断，却又不想让我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才用言语伤我，好让我对你由爱生恨。”
　　她缓缓捡起了地上的匕首，“你猜对了一半，这匕首，就是我为今天准备的。昨日瑟西闯到我的殿中，对我说了一番话，说什么如果我死了，利尼坦的秩序就能被恢复。我一开始不以为然，利尼坦的安危与我何干？我一个局外人，若是利尼坦毁灭，正好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我转念一想，不对，这难道，不正是我完美的复仇计划，缺失的最后一步吗？”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冬颉，今天你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爱而不得的滋味。”
　　他猛地挣脱开侍卫的桎梏，出手想要打落路丝的匕首。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握紧权杖，便瞬移躲开了他的攻势。她再轻轻一挥权杖，他的手脚便被法术束缚住了，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晦暗的烛光下，眼角滑落了一滴难以察觉的眼泪。
　　——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