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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混沌(七) ...

  •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金碧辉煌,绘满油画的穹顶。巨大柔软的床被半透明的帷幔遮掩着,帷幔后隐约立着几个人影,似乎在小声交流着,但声音传进耳畔却听不分明。
      她这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记忆里战斗的画面像是噩梦一般向她袭来,她的身上和脸上都火辣辣地疼着,可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疼痛。迦夕死去的模样又再一次地在脑海浮现,让她感到窒息一般痛苦,眼泪情不自禁地奔涌而出。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那些床边的黑巫师纷纷前来阻止她,说她的治疗还没有完成。她用力推搡着她们,大骂着让她们滚,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她并不是有意针对那些黑巫师,只是她无处发泄心中的悲痛,那种无法挽回的无力和悔恨。可就算她将情绪宣泄到无辜的人们身上,心里的沉重和痛苦也一分都没有减少,她终于安静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满手的烧伤,无声地泪流不止。
      不久后,冬颉也过来了,他将她抱入怀中安抚她,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告诉韵伦……”
      他叹了一口气,轻抚着她的头,嗓音有些疲惫,“她已经知道了。”

      姬韵伦没有像路丝那样大哭大闹,她被人带到了迦夕的尸体前,看着他们将那块白布轻轻地掀起来,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贴着雪一般纯净的脸颊,就好像下一秒他还会睁开眼睛,对她微笑着说,姐姐,我回来了。
      她的手哆嗦着为他拂去脸颊上的血污,他的皮肤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捧着他的脸想给他捂一捂,可自己的手却也像冰一样寒冷。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见到姐姐,都不叫了呢……”
      他那甜甜的嗓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着。
      “我,我叫迦夕,我听说他们要对我们执死刑,就趁着停车休息,从车上逃了出来。姐姐一定要救救我啊,我真的不想死……”
      “姐姐,我刚去灶房溜达了一圈,随手顺了好多好吃的,你快来尝尝……这个是蜂蜜芝麻饼,这个是蜜醋卷心菜,还有酒酪麦片粥、无花果干、腌橄榄和凤尾鱼,还有这个,听说是他们用高山上野羊打的羊奶制成的干酪,特别有风味……”
      “原来我在姐姐眼里,还是个孩子。”
      “姐姐,别担心,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姐姐,我们只要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就够了,就像现在,姐姐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果我死了,我也不会感到遗憾。我遇见了姐姐,就是最快乐、最美好的事情……我此生,别无所求了——”
      她浑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目光像是堕进无尽的深渊,瞳孔一片涣散。她想哭喊,可声音却像哑了一样,泪腺也仿佛干涸了,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肉里,可她却毫无知觉,只是如同丧失了神志一般呢喃着,“迦夕,你还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我都给你……只要你能回来……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迦夕的身边坐了多久,直到耳边模糊地传来路丝的声音,她才失魂落魄地抬起头。
      路丝右侧的脖颈和脸颊全是烧伤的疤痕,身上也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原本清纯无暇的容貌,被伤痕毁得面目全非。路丝蹲下身,将狼狈的她紧紧拥入怀中,颤抖着轻声说,“韵伦,地上冷,我们起来好不好。”
      她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助而绝望地抱住路丝,放声恸哭了起来。路丝含泪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除了一次又一次地默念着“对不起”,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

      利尼坦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亡灵在人间飘散,冥间的废土从天空的罅隙掉落下来,燃烧了森林和城镇,四处都是火光和滚滚浓烟。温莎城也没能幸免于难,恢弘的楼宇和神殿在火光中摇摇欲坠,除了这片结界里的皇宫,其他的城池都毁于战火。
      他们派了几个黑巫师到其他的主城也布下防守的结界,可那些没有被列入主城的小城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四处奔逃的人群,哭喊着却无人照管的婴孩,在大街上祷告着乞求神灵的信徒……处处都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景象,等待人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不知何时会来的死亡。
      路丝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救这些百姓,也不知道该怎么救这个国家。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不断在她面前陨落,她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任何办法。她试图用她那虚渺的法力去填补天空的裂痕,可就算她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徒劳。
      她该怎么办?
      就连冬颉,也沉默着不能作答她的问题,只是安慰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这不是她的错,但她是利尼坦的君主,这一切都是她的责任。她身上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但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只会在这自责痛苦的淤泥里越陷越深。她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她爱的人在她面前死去,她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如今这个国家走向毁灭,她也无计可施。她恨自己,却又无济于事,哪怕她以死谢罪,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得到救赎。她望着铜镜里陌生而丑陋的自己,苦笑着自言自语道,“路丝,你可真是个废物……”
      路丝的殿门忽然被敲响了,来者是那个总是面色冷酷的黑发巫女,似乎名字叫做瑟西。路丝没有什么心情迎客,面色淡漠地问道,“什么事?”
      她语气一贯带着刺,冷冷道,“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冬颉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她顿了顿,又道,“我们黑巫师跟那些迂腐的皇族不一样,我们不信他们那一套迷信的东西,你也不是我们的女王。更何况,你这个神选之子,本来就是假的。”
      路丝蹙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瑟西冷冷望着她,“你还记得阿玛在军营里对你说的话吗?你就是这场祸乱的起源,你本来不属于这里,却因为权杖被人动了手脚,将你认成了主人,你才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
      路丝微眯起眼睛,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还真是愚笨。”那巫女冷嘲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一切都是丘易尼一手策划的么?他改变权杖的神谕之人,挑拨离间王族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因为政见不合而自相残杀。他因为王朝的迂腐迷信被当做天煞判处死刑,险些丧命,所以他现在无休止地制造混乱,想要打破所有秩序,让王族背叛自己信守百年的神谕,陷入无尽的战火。而你和路凯迪,不过就是他的一个棋子,用来当做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她缓缓踱了几步,“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只是被丘易尼捏造出来的假女王,权杖原本的主人也不是你,而是早被册封为储君的冬颉。你想要救这个国家,就必须把权杖还给冬颉,只有他,才有与丘易尼一战的能力。而你要是再占着权杖的法力不肯归还,这个国家,迟早就会像丘易尼盼望的那样,走向灭亡。”
      路丝怔怔地看着面前那面色如冰霜一般冷漠的女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后者冷眼打量着她,片刻之后,淡淡道,“我的话说完了,如何决定,要救这个国家,还是为自己而活,选择权在你的手里。”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难怪她的权杖,只要一沾上冬颉的血,法力就会变得威猛无比。
      难怪她只要心里默念冬颉的名字,权杖便会带她来到冬颉的面前。而她默念别人的名字,权杖就毫无反应。
      难怪只要一提到那被打开的冥界之门,冬颉就缄默不语,他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救天下苍生,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因为他说过不会再骗她,他说过会永远陪着她,说过要不离不弃。
      冬颉,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为了她一个人,放弃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放弃整个国家的未来?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而他是关系利尼坦命运的储君,她连他的一根小手指都算不上,就算她死了,他也会遇到比她更好的女人。她的生命轻若鸿毛,死了便死了,怎么能与那些黎民苍生的性命相提并论?多少个家庭会因此而家破人亡,多少对情人会生死相隔,多少孩子会失去父母,又有多少白发人会送走黑发人……
      她都说了,为了她,不可以白白杀死那些无辜的人。他倒可好,为了她,要牺牲整个利尼坦。果然,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他们的爱情,跨越了那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经历了千难万险,顶着无数的流言蜚语,可终究,还是注定无法走到一起。就像那天在圣洛哥看到的极光一样,盛开的时候万物失色,可即便如此盛大,终究还是会黯淡落幕。
      既然如此,就让她替他做出正确的选择,为这场美丽的极光谢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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