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59、混沌（六）

　　怪物尖利的笑声盘桓在神殿的上空，仿佛在深海里惊起的惊涛骇浪，一层又一层地冲刷着她的耳膜。已经有三、四名黑巫师从观望台被她击落，摔死在了粗粝的石砌地面上。其余的人隐藏在了神殿的里间，幸免于难。怪物狂笑着四处游荡，仿佛整个神殿都是它的乐园。
　　黑发少女的发髻已经凌乱，碎发下的白皙的脸颊隐约显出青紫的巴掌印，嘴唇已被染得血红。她黑曜石般清亮的眸子此时确是超乎寻常的冷静，冰凉的眼神里带着誓死的决心。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那把金灿灿的权杖，因为用力而露出森森的白骨。
　　杖尖迸发出红光，远处怪物头顶的神像发出一声巨响，径直向它砸落下来。它轻巧地避了开来，缓缓转过头来望向路丝，硕大的眼珠在昏暗的神殿里冒着鬼火，无比瘆人。只听它低吼了一声，一眨眼的功夫，身影便窜到了她的面前。路丝也没有退缩，击倒身边的神像阻隔它的视线，随后一跃而起，从露天的祭祀台上飞了出去。
　　怪物很快就追了上来，她一面不断变化行径躲避身后袭来的咒语，一面将它引到狭窄的街道中央。
　　温莎此时如同死城一般寂静，镇民们已经出了城逃难而去。她低空飞行着，穿梭在复杂弯绕的街道之中，借着楼宇掩盖着自己的行踪。一声声爆炸声在路丝的身边响起，有好几次都几乎擦着她的身子，被她险险躲了过去。炸出的碎石在她的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凌冽的寒风刮过伤口，像是在伤上撒了一把盐。她无暇治疗那些伤，全神贯注地躲避着它的追击，生怕有一点闪失。
　　怪物显然失去了耐心，怒吼了一声，直接炸毁了整一片街区。那原本恢弘大气的城镇，在一声声爆炸声中变得面目全非，四处燃起熊熊大火，几十代王朝工匠们精心修缮的城市，在一瞬之间付之一炬。
　　神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口哨声，那是黑发女巫的信号。路丝定了定神，回头瞥了一眼怪物的位置，便调转方向将它引回神殿。她一把炸开神殿的大门，贴着地面朝祭台飞了过去，就快要抵达的时候，忽然从后背传来钝痛之感，她直直摔落在了祭台上，闷哼一声，嘴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怪物扼住喉咙提在了半空中。她抬头向观望台上的黑发巫女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犹豫了一瞬，才联合众巫师启动了束缚的法阵。地上的咒阵发出白光，一道道紫色的闪电状光束像是铺天盖地的大网一般将她和怪物一起罩了起来。她不敢迟疑，闭上眼睛念诵法咒，祭台里圣火便化成了一条火龙，向祭坛奔窜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其中。
　　火苗窜到了怪物的身上，它咆哮了一声，狠狠将路丝甩到旁边的地上，卯足劲想要冲破法阵。似乎废了一些功夫，无形的绳网终于被它撕碎开来，它怒吼着从法阵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打着滚想要扑灭身上的圣火。可圣火久燃不息，任凭它怎么挣扎，越燃越旺。
　　圣火也同样席卷上了路丝的身体，各处的疼痛已经麻痹了她的感官，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熄灭身上的火苗，手指无力地松了开来，权杖咣当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她倒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那熊熊的烈火，神情有一些恍惚。
　　她曾经那么惧怕死亡，可当这一刻，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她的心情却是如此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腾空了起来，虚弱地抬起眼帘，竟看见了冬颉熟悉的面孔，她笑了笑，喃喃着，“看来我还是舍不得你，就连死前，都能见到你的幻觉……”
　　“这不是幻觉。”他带着她离开火海，用法力熄灭了她身上的火苗，手指颤抖地抚上她的脸，望着她被圣火灼伤的皮肤，眼神变得无比漆黑。再次抬眼，茶眸浮现出那熟悉冰冷的杀伐之气，沉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怪物并没有死。
　　它在火焰里挣扎了半晌，又重新站了起来。它的身体像个火球般燃烧着，可由于感觉不到疼痛，索性不理会身上的火焰，转而开始袭击观望台上的黑巫师。
　　几名黑巫师比它从观望台上击落了下来，其余的见大事不妙，连忙向里间逃窜。怪物听见他们恐惧的尖叫声，仿佛更加兴奋，疯魔般地尖笑了起来。
　　眼看着另一个黑巫师就要丧命于鬼杖之下，它忽然被一股力量掐住喉咙提到了半空中。
　　它的身后赫然出现了褐发男人的身影，他的周身散着亮白色的光晕，茶褐色的目光深不见底。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雕花的长剑，剑尖轻旋着指向她，剑刃上流淌着冷白色清冷的光流。
　　怪物眼里闪过一道愠怒之色，爆发出强大的法力。冬颉手中的剑向地上一指，它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他用法力束缚住了手脚。
　　“母后，别挣扎了。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如直面死亡吧。”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像是没有波澜的水面一般，淡漠而又冰冷，“我会替你掌管这个国家，你就安心离去吧。”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笑道，“谁能想到，最终竟是以这种方式，从你的手中接过了这个国家的使命。”
　　可眼前怪物已经丧失了心智，哪里还听得懂他的话，随着又一声尖利的狂吼，再次挣脱开了他的束缚。
　　他眼色一变，闪身躲过它法术的攻击，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窜到了它的身后，趁着它露出破绽，一剑便刺穿了它的心脏。
　　怪物的眼瞳一下子瞪大，还想要挥动鬼杖发动攻击，可却逐渐丧失了法力。它火光中的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一下，最终闷声倒在了地上，怔怔望着眼前致他于死地的男人。
　　那双陷在褶皱腐烂皮肤里的瞳孔渐渐变回了温和的茶褐色，它张开口，发出了几个沙哑不成调的声响。它似乎想对冬颉说些什么，可因为声带破损，最终没能说出口。
　　冬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声音带着低冷的笑意，”母后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没有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他伸出手，不顾火苗的舔舐，阖上了它的双目，笑了笑，“安息吧。”
　　怪物畸形的身体渐渐化作了灰烬，一阵风卷起，便化作一缕青烟在风中消散了。地上安静地躺着那把鬼杖，杖身仍旧萦绕着那鬼气森森的紫光。
　　男人没有拾起鬼杖，从地上缓缓站起，冷笑了一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这可是皇兄想要看到的戏码？”
　　空中忽然响起了几声突兀的掌声，他的眼前缓缓映现了那个面具男人的身影，后者鼓着掌笑了起来，“好戏，好戏，皇弟果然没有让兄长失望。”他抬起手，地上的鬼杖落入了他的手中。他垂眸打量着那由人骨拼接而成的杖身，笑意弥漫，“真是把难得的神物啊，自从交给母后，就一直没有机会亲手试试它的威力，今天总算可以一见。”
　　冬颉的眼睛眯了起来，冷着声音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抬起头，举起权杖对准祭台上的天空。只见那杖尖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紫光，而那天空的云层，竟被强烈的光束撕开了一道缝。
　　骤然间狂风四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鸦雀在神殿的上空盘桓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悲鸣，似乎在预警着不详之事即将发生。
　　冬颉想要阻止他，可身上的法力已经丧失，只能甩出回旋镖试图击落他手中的鬼杖。丘易尼轻轻一抬手，便挡住了他的攻击，笑里有些轻蔑，“别徒劳了，皇弟难道就不好奇，这鬼杖，究竟能做什么吗？”
　　天空中的云层像是被点燃的纸张，被光束烧出了一条狭长的豁口，而那豁口之中暗红一片，隐约传出些难以形容的声响，像是风声在呜咽，又像是鬼怪的幽鸣，令人一听便毛骨悚然。
　　无数的黑影从那豁口之中喷涌而出，作鸟兽散在了利尼坦的土地上。它们刺耳尖利地笑着，从人们的头顶掠过，似是鬼魂一般飞速游荡在各个角落。一块块陨石状被裹在火焰中的物体也从那豁口之中掉落了下来，砸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山林之间，城池之中，所及之处燃起漫天大火，霎时间那漆黑一片的暗夜便被火光照亮。
　　那面具男人仰天狂笑着，身影慢慢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只留下他那疯魔而歇斯底里的笑声，“冥界的大门已然开启，就让利尼坦，像你们所预言的那样，在混沌中毁灭吧——”
　　待丘易尼走后，神殿里几名还幸存着的黑巫师相继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仰头望着那横跨好几英里的巨大豁口，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为首的黑发女巫倒是很冷静，撇了一眼天空，只是冷冷道，“阿玛早就提醒过殿下，这一切注定会发生，殿下必须夺回权杖之力，才能挽回利尼坦的秩序。”
　　他的目光有些出神，片刻之后，眼神变得深邃而令人难以捉摸，回头打量了一眼那名巫女，“带着众人先回温莎宫避难，你们几个布下结界防止冥灵入侵，其余的，你不必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