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混沌(五) ...
-
斑驳的树影中,黑骑的皇子处于成山的残肢断臂之上,身上的剑伤冒着阴冷的紫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散发着嗜血的杀意,宛如从地狱前来的修罗一般,手中的剑像是鬼魅的影子,精准无误地砍下一名又一名鬼军的首级。原本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士大多已经支离破碎地躺在了他的马下,可不断有更多的尸体被亡灵附身,前赴后继地将他包围。
他的眼神暗了暗,又撂倒了一排鬼军之后,拉紧手缰,精壮的战马一跃而起,突破了鬼军的包围。
战局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他身处最前线,除了他以外,身边已经没有活着的士兵了,鬼军杀到了他们队伍的中后方,大约有一半的士兵都已死于鬼军的剑下,被亡灵附身,融入了敌军之中。
他一面解决前方冲来的敌军,一面寻找队友的踪迹,许久之后,总算瞥见了德尔菲索的身影。二皇子身边还有一小批军队,左党的大将库尔力克也在其中并肩作战。他夹紧马肚赶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德尔菲索,你可看见路丝了?”
德尔菲索无暇看他,一边与面前的士兵对峙,一边匆匆答道,“她去找黑巫师了。”
冬颉眼神一紧,“她去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他趁着交手的空隙瞥了冬颉一眼,“这边有我看着,你回营地看看,别让她出事了。”
男人的茶眸里闪过波澜,狠狠地瞪了眼德尔菲索,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
路丝跟着黑巫师一行人来到了神殿面前。高大巍峨的殿门紧闭着,连个驻守的祭司都没有,在暗夜里显得空旷而可怖。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殿内有呼吸声,向迦夕点了点头,“她确实在里面。”
少年的眸子散着绿光,转头对她笑了笑,柔声道,“路丝姐姐,不必太紧张。维纳利斯的法力有限,控制亡灵需要耗费她极大的法力和心神,现在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所以才会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我们悄悄包围她,趁她不备,我们几个利用缚魔术将她困住,姐姐,你就将祭坛的圣火转移到她身上。圣火长燃不熄,只有用自然之力才能使其熄灭,她应当对它束手无策。”
路丝从方才开始便攥紧了拳头,此时手心已经冷汗津津。她应了一声,转头望向那笑容纯净的少年,轻声道,“迦夕,你真的不用跟我们进去,你的伤还没有好,还是留在这儿接应我们吧。”
“我答应过殿下要保护好路丝姐姐。”他露出坚定的目光,“姐姐要是不想看我被殿下怪罪受罚,就让我一同去吧。”
偌大的神殿内空空荡荡,与血祭当日人声嘈杂的情形截然不同。殿中央的祭坛里圣火静静燃烧着,而不远处的祭台上紫烟缭绕,隐约有个模糊的黑影静坐在那祭台的石椅上,似乎尚未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小心,她下了结界。”一旁的黑发巫女小声提醒道。
“我们围到她的四周,我数三个数,在我破开她结界的一瞬间,你们立即对她使用缚魔咒。”路丝压低声音,又环视了一眼四周,“你们站到二楼的观望台,以免她反抗伤了你们。”
她的目光挪到迦夕身上,刚要说什么,迦夕便抢言道,“我陪在姐姐身边。”
待众巫师排列好站位,路丝也绕到祭台后面,她便仰起头在空中比划了三下,随后猛地用法力冲破那层紫色的结界。巫师们也都配合默契,几道紫色的闪电状光束立即从四面八方一齐射向了祭台中的人影。只听见一声闷吼,维娜利斯的周身顷刻间爆发出紫色的光亮,竟一下子挣断了巫师们对他的束缚。路丝被她法力的冲击波掀翻在地,顾不上疼痛,赶紧默念法咒想要转移圣火。
然而维纳利斯却先一步发现了她的踪迹,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她的咫尺之间。
那张丑陋溃烂的脸面目全非,已经丝毫看不出女王曾经的气质,被包裹在烂皮里的两只眼珠瞪得巨大,幽幽冒着紫色的亮光。除了头上那顶象征女王身份的冠冕,就再无其他女王的痕迹了。
尽管路丝已经听迦夕形容过维纳利斯变成怪物的模样,但她还是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任务。迦夕在一旁大喊了一声,路丝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施咒试图将怪物击退。它也没有躲避的意思,法咒的红光没入它的身体,在它本已溃烂的皮肤上又增添了一道新的伤口,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的作用了。
它忽然扬天长啸了一声,挥动骨杖向路丝袭来,她连忙甩出一个护盾,却硬生生被震飞了好几米的距离,手中的权杖也险些飞了出去。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还不等眼前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却见另一道紫光已经向自己袭来。
只见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迦夕便挡在了她的身前。
路丝的大脑嗡鸣了一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身子缓缓地倒在了她的眼前,那张似雪一般纯净的面容,还残留着他标志性的面容。可那笑容慢慢地僵硬了下去,随着落地的声响,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迦夕……”
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她被黑发巫师从祭台后面救走,后者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试图让她清醒过来。可她没有办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双腿瘫软地跪坐在地,眼泪似泉涌一般溢了出来。
迦夕死了。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么突然,猝不及防。就连死前,他还在用尽生命的余晖温暖着她。就连死的时候,都还笑着,好像在对她说,姐姐,没关系的。
如果当初她坚持让迦夕等在神殿外面,迦夕就不会死。如果让迦夕躲在观望台上,他也不会死。可她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明明是她应该为韵伦保护好迦夕,最后,迦夕却因她而死。
她该如何去向韵伦交代,如何告诉她迦夕的死讯,如何告诉她迦夕是为了她而死?她甚至都不配得到原谅,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挽回迦夕的性命……
脸上再一次的疼痛让她不得不从悲痛中抽离出来,她神情恍惚地望着眼前那面色狰狞的黑发巫女,她的衣襟被她拽着,耳边全是她尖厉的喊叫声,“你要是想死,等把维纳利斯杀了再去死,不要拖累我们!战场上万的士兵都还在等你,你不能因为你的情绪,害我们输了这场仗!”
路丝闭上眼睛,努力将心中的情绪抑制下去,嘴唇被她咬得溢出了血。脸颊和嘴唇的疼痛终于令她清醒了过来,再次睁开眼睛,那清冷的黑眸里已窜起了猩红的杀意。
她一把推开巫女的手臂,冷声命令道,“你带人在祭台布下陷阱,我去将它引上祭台。”
“——这一次,我定要将它杀了不可。”
******
褐发的男子身骑黑马在雪地中朝着温莎城的方向疾驰,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身上满是伤痕,发丝在风中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忽然,黑马不知被什么力量绊了一跤,前蹄一软,径直道了下来。冬颉随惯性飞了出去,他迅速在空中调整落地的姿势,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了身形。
前方的雪地上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袍身影,金属的诡笑面具彰显了他的身份,他将手中的木杖点了点地,冬颉便从雪地上漂浮了起来,缓缓落在了他的身前。
“丘易尼,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给我让开。”男人的眼里闪现出愠怒的火星,狠狠地瞪着面前那来意不明的巫师。
“皇弟,不急于这一时。”丘易尼慢吞吞地笑道,用魔杖在他身前轻挥了一下,他伤口里冒出的紫烟立即消散了开来,“反正,你们也不打过她,这么着急过去,是想给你心爱的女人陪葬?”
冬颉的目光立即沉了下去,漆黑一片的眼神如同暗夜里呼啸的海浪,“我再说一遍,给我让开。”
戴面具男人低声笑了起来,似乎在看戏一般,饶有兴致道,“冬颉,你心里清楚,如果你想有能力与维纳利斯对抗,你必须要先杀了路丝,拿回权杖的力量,否则,一切都是妄想。”
他看着冬颉几乎将他吞噬的目光,笑得弯下了腰,拍着手道,“真是精彩绝伦啊。”他笑了好一阵才缓了过神来,不顾男人的反抗,拍了拍他的肩,“当然,作为你最亲爱的皇兄,我不会坐视不管,让这种悲剧上演。”
他举起魔杖,一股亮白色的光流从杖尖缓缓涌入了冬颉的胸膛,随后微笑道,“这是我借给你的法力,有了这个,你的妄想就可以兑现了。”
男人冷冷地打量着他,“你又打算怎么害我?”
“皇弟别想多了,这次可没有副作用。”那银色的金属面具反射出一抹冰冷的月光,只听见他阴冷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只是想看着维纳利斯,被她最器重的儿子,亲手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