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57、混沌（四）

　　广袤的雪原上，身穿黑甲的骑兵一骑绝尘，从远处向黑暗的森林奔驰而来。茂密的杉树林中遍布红黑色的十字旗，银甲的各路士兵已经整装待发，隐藏在密林之中等待号令。
　　那骑兵穿过树林，穿过严阵以待的军队，来到了那黑骑的主将身前，有些慌乱地翻身下马，跪着行礼道，“大皇子殿下，格雷尔大人派属下传话，维纳利斯已经率军向起义军攻去，一切按计划行事，大约还要半个时分，起义军就会引敌军到达这片密林，请友军做好战事准备。”
　　冬颉应了一声，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冷声道，“还有什么话？”
　　“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提醒殿下，维纳利斯率领的士兵……拥有不死之身……”
　　周围一圈听到骑兵话语的人，无不都脸色一沉。一旁的奈落蹙起长眉，厉声命令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死之身。”
　　那骑兵不敢抬头，打着哆嗦道，“属下亲眼所见，女王手下的士兵，都不是活人……他们皮肤溃烂，眼窝凹陷，像是被吸干了血的死尸一般。他们都是步兵，但兵速奇快，我们的弓箭手想要击退他们，却挡不住他们速猛的攻势。有些人身上中了有七八箭，还屹立不倒，这些弓箭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
　　冬颉沉吟片刻，脸色有些阴沉，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回去。若有新情况，及时联络。”

　　“借尸还魂？”路丝惊愕得瞪大眼睛，“这也是鬼杖的法术？”
　　一旁的迦夕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虚弱，“我略有耳闻，这是最险恶的黑巫术之一，除了需要鬼杖以外，施咒者还需要耗费极大的法力。没想到，我们断了维纳利斯缔结的共生咒后，她竟还有力量维持这个咒术。”
　　“想必她为了恢复法力，对自己的士兵也下了共生咒，所以他们才会全身溃烂而死。”冬颉若有所思道，“维纳利斯用这些士兵的尸身作为载体，召唤了亡灵军团，这些士兵便拥有了不死之身。”
　　“竟还有这么荒谬的法术。”一旁的德尔菲索冷嘲道，“不死之身……就真的死不了？”
　　“照理来说，想让他们丧失行动的能力，只需要大面积毁坏他们的尸身。这些亡灵操控着尸体，但如果尸体自身丧失了机能，他们也就没有办法驾驭了。”迦夕缓缓解释道，“不过在一瞬间肢解尸体，并不是一件易事。”
　　“我们可以将敌军困住，大规模使用火攻。尸体化成灰烬，亡灵自然就没了载体。”德尔菲索提议道。
　　远处传来模糊沉重的马蹄声，冬颉望了一眼路丝，沉声道，“路，等我们成功接应起义军后，你在林内用藤蔓建一道半弧形陷阱，一旦敌军进入，便立即封住他们的退路。皇弟，你派人在前面的树林浇上石油和沥青，我去调动火箭手，一切行动听号角声为令。我们争取将他们一网打尽。”

　　黑压压的人群从远处的雪地渐渐显现出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黑甲战袍的起义军向森林冲刺，试图拉开与身后敌军的距离，然而那些面容狰狞恐怖敌军仿若鬼魅一般，在雪地里风驰电掣，如同野兽一般嘶吼着，举着手中散着紫光的刀剑，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来不及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动手。”冬颉眺望着远方的战况，茶眸散着杀伐决断之色，气场强大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路丝纵马立在他旁边，攥紧了手中的权杖，咬着下唇道，“我再等一会儿。”
　　鬼军很快就从后方赶超了上来，他们向起义军投掷长矛，后排的士兵接二连三地从马上摔落下来。起义军的队型逐渐拉长，前排的士兵已经冲进了森林里，而大部分的士兵都还在林子的外侧。
　　冬颉的目光向她投来，带着些命令的口吻，轻声道，“不能心软。”
　　她知道冬颉的判断没有错，敌军的脚程极快，她必须要放弃那些还没逃进来的起义军，现在就拉网困住敌军前进的步伐。她狠下心，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漆黑的深林里传出一大片窸窣之声，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在树林里立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许多还在奔驰的黑甲士兵来不及刹住脚步，一头撞在墙上，连人带马摔得四仰八叉，被身后袭来的敌兵一矛刺穿了身体。
　　高亢的号角声吹了起来，燃着火星的箭雨从天而降，瞬间点燃了被泼了易燃物的树林，凶猛的大火一下子窜腾上了数十米高，将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淹没其中。路丝闭眼凝神，听见远处其余的敌兵也都冲进林子之后，立即再次使用法术，用藤蔓困住了他们的退路。
　　由于他们的动作晚了一步，数百名敌军还是冲破了他们的防线。那些拥有不死之身的鬼军力量奇大无比，前排的重甲兵被他们不费余力地刺穿，他们手中的长矛和刀剑仿佛能够削铁如泥。
　　冬颉与德尔菲索率兵在前线作战，路丝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使用增益法术远程支援那些士兵。银甲的士兵有了权杖力量的加持，体能也显著提升，与鬼军陷入了焦灼的战斗。一番混战之后，敌军的攻势终于被压制了下来，左党的军队虽然也死伤不少，还是以人多的优势占了上风。
　　正以为战局已定，路丝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些异动。
　　由于树林内漆黑一片，她没法看清远处的局势，但她分明听见那远处本以渐渐平静下来的刀枪剑戟声，又再次轰鸣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声猛兽般的狂吼，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眯起了眼睛，瞬移到了前方的树冠上，想要靠近确认一下。可当她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眼瞳一下子放大了开来。
　　只见那些倒地的银甲士兵一个个又重新站了起来，有些人身上还插着致命的长矛，有些头颅中央则留着一个血窟窿，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喷涌而出。那些本已战死的士兵眼里冒出紫色的光焰，俨然化身为了敌军一样的怪物，转过身来攻击起了自己的队友。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队友死而复生，愣神的功夫，就被一剑刺死。而他们倒下的尸体不一会儿也再次爬了起来，加入了这股倒戈的势力，朝着森林的更深处涌来。
　　撤退的号角声在树林里响起。她瞥见了不远处德尔菲索的身影，赶紧移动到了他的旁边，一边用法术击退包围上来的士兵，一边扯着嗓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德尔菲索瞥了她一眼，挥剑砍落面前士兵的头颅，匆匆答道，“这些亡灵会寄生新的宿主，不断重生。”他替路丝击退她身后的敌人，蹙眉道，“你赶紧离开这里，找那些罪巫商量对策，必须消散这些亡灵，我们才能真正杀死他们。”

　　军营内一派繁忙，四处都是呻吟着的伤员和几个黑巫师打扮的医师。他们被鬼军的武器所伤，因此残留下了亡灵之力，无法自然愈合，需要通过黑巫术驱散他们体内的祟气。
　　路丝回到自己的帐篷，迦夕正躺在床上，一旁围着姬韵伦和两名巫女。一名深黑色卷发的中年巫女正在治疗迦夕的伤口，姬韵伦在旁边神情焦急地观望，不远处的木椅上还坐着一个发丝银白拄着巫杖的老巫女，似乎在指导巫女治疗的手法。她匆忙地向姬韵伦打了个招呼，便转头望向那两名巫女，将战场的变数告诉了她们，并询问如何消散鬼军的亡魂。
　　然而她们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老巫女动了动嘴唇，浑浊的眼珠无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堆满了皱褶的脸上布满了斑纹和伤疤，身上散发着一种古怪的味道，让路丝感到很不舒服。老巫女向她伸出手，她的手上戴着一颗祖母绿的戒指，里面隐约流淌着一些浑浊的魔力。她向一旁的黑发巫女说了几句路丝听不懂的话，那巫女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替老巫女翻译道，“阿玛让你把手递给她。”
　　“为什么？”路丝露出戒备的眼神。
　　“阿玛是我们的族长，你只管照做便是了。”黑发巫女的语气透着些不耐烦。
　　那老巫女接过她的手，仔细地揉搓着她的掌纹，她粗糙而干枯的手像是树皮一样刮过路丝的皮肤，没过一会儿，她就不适地将手抽了回来。阿玛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闻她的气息，片刻之后，示意黑发巫女靠近，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黑发巫女神情动了动，与阿玛交流了几句后，才对路丝淡淡说道，“阿玛说，你不属于这里，你之所以来到这儿，是被人改写了命数。”顿了顿，又道，“你是这场祸乱的源头，你只有死了，利尼坦才能恢复原有的秩序。”
　　姬韵伦率先急了眼，“这老太婆什么意思，路丝为什么要死？”
　　床上的迦夕爬坐了起来，对巫女用艾洛哥语说了几句，随后转头向路丝笑道，“姐姐，你不用在意阿玛的话，她认错人了。”他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你方才说，那些被维纳利斯召唤出来的亡灵寄生了我们的士兵？”
　　“嗯，我们毁坏了那些尸身，亡灵就会找到新的宿主，循环往复，根本杀不死。可有什么办法能够消散这些亡灵？”
　　这次倒是那黑发巫女发了话，“这些亡灵被女王所召唤，你要是能杀死她，亡灵自然就会回归冥界。”
　　“维纳利斯现在在哪儿？”路丝不由蹙起了眉。
　　黑发巫女朝阿玛耳语了几句，后者神情变了变，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一会儿他们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幻象。只见一个浑身腐烂的人形怪物头顶冠冕，闭目坐在雕花石椅上，暗紫色的光晕将它扭曲的身形包裹着，而它那干枯发黑的手指里，则紧紧攥着那镶嵌着云母石的骨制神杖。它身后的场景很是空旷，隐约有几根木柱矗立，还有远处雕刻着神像的石壁。
　　路丝和迦夕一看到阿玛呈现出来的画面，不约而同地轻呼了一声，“奥罗拉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