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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混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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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路丝回到军营后等了半晌,也没有看见迦夕的身影。她正怀疑迦夕是不是跟其他巫师去了别处,帐篷的门口忽然响起了一声及其细微的喵呜声。
路丝心里没由来地一颤,掀起帐篷帘,却看见了一只断尾的小黑猫奄奄一息地趴在门口,绿色的瞳孔有些黯淡,雪地被它尾部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连忙抽出权杖替他治疗,尾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断掉的尾巴却无法再生长回来。
她将小黑猫抱进帐篷内的床榻上,蹙眉轻声问道,“你不是发了撤退的信号么,怎么会搞成这样?”
小猫又轻叫了一声,闭眼沉沉睡去,没有力气作答了。
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她抬眼望见冬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揽入怀中。她被他的拥抱勒得喘不上气,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后背道,“你再不松手,我就要死在你怀里了。”
男人松开了她,收起脸上担忧的神情,也揶揄道,“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他转过头,目光移到了床上受伤的黑猫身上时,立即沉了下去。
他走过去,将手搭在黑猫身上,念了句什么咒语,黑猫立即变回了迦夕的模样。少年双眼紧闭,身上全是新鲜的伤口,有几处还冒着紫烟,应当是中了鬼杖的咒术。
路丝沉着声音道,“我帮他愈合了尾部的伤口,但这些伤我治疗不了。”
“若不是遇到绝境,他也不会断尾求生。”他轻声说,“你用权杖在空中发一个信号,我们需要黑巫师来治疗他的伤口。”
她点点头,离开了帐篷。
床上的少年嘴唇颤了颤,似乎有话要说。冬颉俯下身,只听见他声音微弱道,“那些巫师……被她砍掉手脚做成了人彘,全身皮肤溃烂黑腐……我于心不忍,替他们结束了痛苦。”
迦夕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失神的目光还残留着惊恐,“我杀了他们后,维纳利斯身上的皮肤像是干枯的蛇皮那样,一点一点腐烂剥落,几乎在一瞬之间,变得面目全非……”他蹙起眉,忍着疼痛道,“她被鬼杖反噬至深,丧失了心智,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她……”
“……变成了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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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乌云压过暗夜的长空,风声呜咽着卷起温莎城头军营的凤凰旗,深绿色的旗帜啪啪作响。
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暗紫色的雷鸣,身着绿袍战甲的士兵们抬头望去,看见远处的天边缓缓映现了一个人影。黑色的长裙飘逸在身后,而衣裙之下确是一个人形的怪物,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凹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闪着紫光的眼瞳,而头顶却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冠冕。
发鬓斑白的老臣维克托从那篝火边站了起来,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空中的人影,看见她手中那把骨气森森的鬼杖后,猛地瞪大了瞳孔,连忙带头跪拜,“见过陛下!”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相继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迎接女王。
那披着女王装束的怪物在他们的头顶停住,缓缓举起手中的鬼杖,妖冶的紫光从杖尖的云母石里散发出来,袭向了其中一个士兵。那个倒霉的士兵瞬时间像是被吸干了血,皮肤出现溃烂,头发掉落,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挣扎。
那怪物冷冷地扫视了一眼人群 ,如法炮制地袭击了另一名士兵。
维克托脸色苍白,颤抖着高喊了一声,“陛下!手下留情啊……”
那怪物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继续向下一名士兵实施共生咒。
“陛下,这些是您的士兵,是保卫利尼坦的最后一道防线,您不可以对他们下手啊!臣知道陛下中了鬼杖的反噬之咒,但这些士兵不是黑巫师,他们法力不足,无法分担陛下反噬的伤害,更不能为鬼杖提供法力。陛下若是杀死了他们,谁还能为陛下赴汤蹈火呢?”
见女王始终无动于衷,维克托心一横,挡在了士兵面前,“陛下!我辅佐了两代利尼坦君主,也看着陛下长大。老臣知道,陛下心中有国家、有百姓,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君主。陛下,不要在这关键的时刻前功尽弃,成为了令人憎恶的暴君!”
怪物怒吼了一声,恐怖凹陷的眼瞳狰狞地瞪着那年过半百的老臣,干枯渗着黑血的手指在空中抓握起来。维克托便被掐着喉咙拖到了半空中,双手抠着脖子蹬腿挣扎。他的眼睛因为窒息而充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要辜负……先王……在天之灵。”
怪物的眼瞳里闪现了一丝犹豫,随即歇斯底里地狂吼了一声,鬼杖的魔焰立即吞噬了那老臣的身躯,他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便与其他士兵一样腐烂干枯。
黑夜中,怪物尖利的狂笑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伴随着风声在空中回荡,久久不能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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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军营中,一个棕发的少女有些冒失奔跑着,还撞在了一个士兵身上。后者骂了她两句,她也反常地没有反击,一心只想赶紧跑到路丝的帐篷处。
掀开门帘,看见了几名黑巫师打扮的人围在迦夕身边,而那少年双目紧闭,身上满是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她的眼泪一下子便蹦了出来,跪在床榻前面,有些颤抖地握住他的手。
迦夕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卷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微微打开眼帘,露出一个孱弱却温和的笑容,“姐姐,我还没有死呢,用不着这么难过。”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姬韵伦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般滚落,哽咽着说,“迦夕,我们不打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不想失去你,迦夕……”
少年向身边的黑巫师使了个眼色,几人便会了意,从帐篷退了出去,留给他们单独的空间。
迦夕有些艰难地撑坐起来,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柔和道,“姐姐,你是在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他叹了一口气,目光也有些朦胧,“没有谁希望自己死在战争里,但如果我不努力,我又怎么能保护得了你,保护得了路丝姐姐呢?”
“迦夕,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要你好好地给姐姐活着,不要再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摇着头,泣不成声。
“姐姐。”迦夕紧紧搂着她,绿宝石般的眸子变得深远,轻轻笑道,“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你的寝殿喝酒,我们说了些什么?”
姬韵伦垂眸想了想,喃喃道,“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临……”她又哭了起来,“不,我不能容许意外在你身上发生……”
“姐姐,我们只要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就够了,就像现在,姐姐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笑像是春天的雨露一般沁人心脾,拥有感化万物的能力。
他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缓缓笑道,“如果我死了,我也不会感到遗憾。我遇见了姐姐,就是最快乐、最美好的事情,我此生,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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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如云的杉树林下,白衣的少女一动不动地蹲在雪地里,目光涣散地望着眼前的一株尚未□□的小花发呆,单薄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萧瑟。
冬颉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你在看什么呢?”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到他的身旁,“没什么,军营里氛围太紧张,我出来透透气。”
男人将她圈在怀里,笑着淡淡说道,“那是欧石楠,一种黄色的小花,在雪地里也能开,利尼坦到处都是,你以前没有注意过吧。”
她摇摇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没有,自从来了这里,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哪有心情注意路边的野花。”
“这里不比罗兰城繁花似锦,常年冰封,但也有不少好看的花种,像角堇、松红梅、雪割草。”他目光变得遥远,“小时候宫里的女眷喜欢用雪割草做成花环戴在头上,我帮她们摘,手指被花草割伤,还被母后教训了一番。”
“你的母后……对你很严吧。”
“她与我的关系,不像是母子,更像是君臣。”他的茶眸深不见底,“在她将我封为储君之后,更是对我没有一丝心软,她将我放在军中磨炼,除掉我身边一切对我有威胁的人。为了不让我被情爱拖累,杀死了我视作手足的表妹。她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君主,但她没能如愿。我不仅没有成为她心中期盼的那样,甚至还背叛了她,站在了她的敌对面。”
她很少听冬颉谈论这些,不禁有些动容,“她不该这样对你,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夺权的工具。”
“我虽然是她亲自册封的储君,但我想她心里,一定更希望丘易尼成为储君吧。”他的笑里有些苦涩,“这么想想,她的人生也挺可悲的,她的第一个孩子便被当做天煞扔进了火堆,她为了这个国家奉献了全部,而最后,却没人爱戴她,没人追随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在宫里与她对峙时,鬼杖的反噬之力已经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说那鬼杖是丘易尼送给她的礼物,她说,她只能接受他的报复,只能成全他。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也是被命运迫害的可怜人,一个卑微的母亲。”
她叹了一口气,“但终究,她还是不值得被同情。她毁了你的人生,也毁了我的。她自私而目中无人,为了夺权而不择手段,现在更是成为了一个暴君。”
树林里冷风簌簌,打在她的身上,忽然变得有些刺骨。
“冬颉,你说,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会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萧瑟,“如果到头来,只是白费力气,我们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利尼坦,还是变成了她的天下……”
他笑着打断了她,打趣道,“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打退堂鼓?”
路丝也跟着无奈地笑了,故作荒唐道,“我们现在就去私奔吧。你说我们去哪儿,圣洛哥,还是人类世界?反正她要是追过来了,我们就跑,逃到天涯海角,她再也找不到我们。”她苦笑道,“管他什么战争,什么王位,什么复仇,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够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她的话被他的吻堵住了。
“路,不要怀疑自己,我们会打败她。”他的茶眸似秋水般温柔,身上散发着太阳神一样耀眼而夺目的光彩,用温暖将她团团包裹住,“我们把她打败,让利尼坦恢复和平,再之后,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想回人类世界,我也陪着你。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只要我们能去,我都会陪着你,好不好?”
“好。”她的眼眶湿润了,“一言为定,这次,你可不许再骗我。”
他微微笑着,“我不会骗你。”
夜空的云层忽然一道紫光照亮,天边传来模糊的疯笑声,狂风四起,吹得四周的树林一片嘈杂。
冬颉抬头望了望天空,微眯起眼睛,眼神沉了下去,“我们得回去了,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