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54、混沌（一）

　　温莎主城以南被千顷森林所覆盖，古老的参天大树连成一片，将雪地掩盖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去。黑发的少年站在高耸的杉林之中，深邃的眼瞳在夜色里幽幽泛着绿光，白皙的后颈上依稀显出一块蛇形的印记，从发尾延伸至了后领里，衬着他那纯净无暇的面容，莫名显得妖异。
　　他低着头沉吟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举起手中那根乌黑笔直的黑檀木魔杖，杖尖发射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束，穿过头顶的树冠，打亮了天空厚重的云层。
　　不出片刻，十几道黑色的旋风从树林的四面八方袭来，一个个穿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巫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们便是被先前关在拉曼达监狱的罪巫，有些看着还比较年轻，而有些已经上了岁数，恐怕已经在拉曼达度过了半辈子。每一个人都骨瘦如柴，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到阳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阴森无比。
　　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发女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蜷曲肮脏的发丝之间，一双妆容邋遢、肌肉松弛的大眼死死盯着他，她伸出枯槁而指甲开裂的手指，捏住了迦夕的下颚，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声音沙哑而有些疯魔，“没想到，救我们的人，是个小男孩。”
　　还不等迦夕回应，人群中有个毛发浓密、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冷冷说道，“他不是纯种，他是葛琳娜的儿子。”
　　人群里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女人闻言眯起了眼睛，眼底一道道皱褶堆砌在一起，显得憔悴又咄咄逼人，“你为何要救我们，有何目的？”
　　迦夕微微挽起唇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晚辈奉大皇子冬颉殿下之命，将各位救出拉曼达监狱，希望各位可以在决战中助左党一臂之力，对抗维纳利斯女王，等战争结束后，殿下会赦免各位的罪名，并给予丰厚的奖赏。”
　　“一个女王的走狗，凭什么指使我们做事？”人群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冬颉殿下已与维纳利斯女王恩断义绝，加盟了左党反抗女王。他虽曾经追随女王，却从未对我们黑巫一族另眼相看，先前还救过晚辈一命。此番殿下派我解救各位，也是想化解我族对皇室的冤仇，他承诺将来会给予我族平等的待遇和地位，我族再也不会受到歧视，也不会出生即是戴罪之身。”少年缓缓扫视着人群，纯净干净的笑容带着极强的信服力和感染力。
　　那黑发女巫阴冷地笑道，“你的母亲背叛了我们的族人，为女王修复鬼杖，为此还白白献祭了我们好几个族人的性命。你一个杂种，凭什么自称是我们的族人，我们又为什么要听一个叛徒之子的花言巧语？”
　　迦夕的眼神沉了下去，他冷睨了那巫女片刻，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各位难道忍心看着那以同族性命换来的鬼杖，落入一个白巫师血统的暴君手中？黑巫师一族落魄了几百年，如今那远古的法杖终于重现于世，难道各位还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将本就属于我们的鬼杖夺回来，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不苛求各位理解我的母亲，但我知道，她为了我族做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牺牲，为我族的复兴铺好了前路。如今我们只要从她手中接过命运的船舵，将这艘船开下去，终有一日，我们黑巫师一族，可以再现辉煌，重掌天下。”
　　人群陷入了一片沉默，似乎被他的慷慨陈词有所打动。
　　面前的巫女也若有所思地望了他半晌，轻声笑了笑，“你很聪明，也很会说话，知道什么最能打动我们。”她在他面前缓缓踱起了步，“可打败维纳利斯谈何容易？她为了减缓鬼杖对她的反噬，强化法力，抓去了好几名我们的族人，对他们下了共生咒。她如今的力量，就连我们加在一块儿，也无法比拟。更何况，对她下手，便会伤害到我们的那几个族人。”
　　迦夕微蹙起眉头，“那几个族人被关在何处？”
　　“想必是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巫女冷笑了一声，“若那大皇子有权杖的法力加持，我们还有胜算，可如今这权杖的力量落入了一个软弱的人类手里，你说，我们拿什么跟维纳利斯一决高下？”
　　少年低下头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或许，那些被她下了共生咒的巫师，正是我们的突破点。”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光亮，“只要我们能找到他们，封印住他们的法力，便可以削弱鬼杖的力量，扭转战局。”

　　******

　　左党的军营扎在了离温莎一段距离的山林之中，一方面为了不引起敌军的注意，另一方面也方便在山林中布兵设置陷阱，为了作战提前准备。据起义军的密报所言，维纳利斯的军队数量只有两万人左右，且大部分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他们左党有四万多兵力，加上余下一万多人的起义军，五千温莎城内的禁卫军里应外合，远远超过女王的兵力。
　　然而如今最大的威胁，不是兵力，而是维纳利斯的鬼杖。路丝这几天在军营里听了许多关于鬼杖的传闻，什么控制心魔、噬魂灼骨、召唤亡灵，几乎无所不能，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凭着那次在拉曼达监狱与维纳利斯交手的那几下，路丝便心知自己的法力与她有巨大的悬殊，难怪他们不能正面迎敌，而是要设下陷阱攻其不备。
　　他们在林中里举行了血祭仪式，权杖的法力强化了许多，但路丝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抓紧时间练习着控制术和听声辨位的能力，进步肉眼可见。如今她不出帐篷，就能分辨出整个军营的所有声响，几乎能够覆盖几亩地的范围。但有时因为声响太大震得她耳膜生疼，只好在不练习的时候塞住耳朵，能清净一会儿是一会儿。
　　姬韵伦也执意跟着来到了军营里，说是可以当个后援军帮忙治疗伤兵。路丝拗不过她，只能把她安排在了军营中央最安全的位置，并告诫她千万不要乱跑。
　　一日夜里，迦夕带着几个巫师打扮的人来到了军营，冬颉避开了其他人的耳目，在营地外见了迦夕，路丝也一同跟了去。他的模样在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后颈上有个纹身模样的蛇形印记，看上去有些渗人。但他见到路丝还是像以前一样露出纯净无暇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姐姐好。”
　　他和那几个巫师与冬颉商谈了许久，她听了个大概，如今情况遇到了转机，他们需要去寻找几名被女王下了共生咒的巫师，从而削弱女王的法力。她此前对黑巫师加盟的事情并不知情，一句话也插不上，看着那些面色不善的黑巫师反而有点害怕。于是她跟冬颉耳语了一句，便先回了军营，放心地交给冬颉处理。
　　又过了许久，迦夕独自一人进了她的帐篷，她见到迦夕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他想问什么，笑着指了个方向，“姬韵伦住在斜对面的帐篷，她可念叨你好久了。”

　　可能是为了调查拉曼达劫狱一事，维纳利斯暂时将军队撤回了温莎的护城河内，一连数十日都没有动静。终于在极夜来临的那一天，传出了维纳利斯重整军队的消息。他们连夜在主帐篷里开会布置战略，路丝坐在桌头听着那两个皇子你一言我一句，句句阴阳怪气针锋相对，没有一个意见达成一致，感觉头都快炸了。
　　德尔菲索认为眼下应当由格雷尔率领起义军引战，待敌人上钩后，将敌军引到森林里，借用路丝的权杖之力将尽力将敌军困住。森林的隐蔽性极好，可以有效地阻挡维娜利斯的视野，让她无法大规模地使用法力。
　　冬颉反驳了他的观点，认为如今他们还无法跟鬼杖的法力一诀上下。黑巫师一族已经潜入温莎主城寻找维纳利斯共生咒缔结的人质，直到巫师救出人质，封印鬼杖法力的来源，他们都该按兵不动。
　　德尔菲索立即便冷了脸色，质问冬颉为何要与罪巫结盟，还不将此事禀报给左党。冬颉讽刺道， “我既然都与左党结盟，为何不能与黑巫师结盟？黑巫师至少还会法术，你们足足四万兵力，却不如一个鬼杖。”气得德尔菲索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路丝扶额喊停道，“你们俩能不能都少说两句？如今鬼杖通过共生咒被七名巫师的法力供养着，力量太过强大，冬颉与黑巫师结盟，想必也是无奈之举。冬颉，你也别阴阳怪气的，既然都是为了战局着想，就不能好好解释吗？”又叹了一口气，“如今确实不宜出战，但如果维纳利斯率先出兵，想要围剿剩下的起义军，我们帮还是不帮？”
　　“帮。”“不帮。”
　　“一万两千名的士兵，就这么白白牺牲，冬颉，你还有良知吗？”
　　“这时候出兵支援与送死无疑，他们必须要与维纳利斯的军队死战，为我们拖延时间。”
　　“那也不能坐视不管。”
　　“战争本就免不了牺牲，牺牲他们，是为了顾全大局。”
　　“人面兽心。”
　　“是你舍本逐末，愚昧无知。”
　　“你们别吵了！”路丝忍无可忍地喊道，“要是维纳利斯打过来，我去将她引开，来拖延时间。”
　　这次两人难得统一了意见，异口同声说了一句，“不行！”
　　“路丝姐姐，两位殿下。”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门口打响，只见那黑发绿眸的少年满身血污地出现众人的视野里，略显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共生咒的人质找到了，但我们的人也被维纳利斯发现了，现在正在温莎宫内交战，需要立即请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