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13、新生（六）

　　忽如其来的一阵大风掀起白茫茫的一片雪浪，吞没了严阵以待的两方军队。两方的交界处是一道不见底的巨大深渊，一座铁索桥孤零零地吊在深渊之上，桥的两头便是虎视眈眈的两方弓箭手。
　　人质的交接就将在这座桥上进行。
　　这座深渊保证了交易的公平及安全性。除了路丝和姬韵伦，没有其他人可以踏上这座桥，一旦踏上，便会被对方的弓箭射死。
　　路丝紧了紧领口，衣袖里藏着一枚小型的烟雾弹。一会儿到了桥的正中央，只要拉开烟雾弹的拉环，她们俩就可以借着烟雾消失在敌军的视野里，随后只要拉着姬韵伦死命跑回这边，就安全了。若是对面乱箭齐发，她身上还穿了铁链织成的战衣，到时候只要将姬韵伦挡在身后，应当不会有什么闪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思绪，与库尔力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向前缓缓走去。
　　她远远看见姬韵伦的身影出现在了桥的那头，穿着单薄的连衣裙，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一些。
　　很难想象在一周以前，两人还一起在游乐园里拍照游玩，在桐华市的时光仿若隔世一般遥远。这一周以来发生了太多，让她有种今非昔比的错觉。
　　她苦笑了一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很快便靠近了桥的正中央。
　　深渊的两边剑拔弩张，局势紧张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昔日的好友相视之后都苦涩一笑。
　　姬韵伦瘦了一些，脸上灰扑扑的，看起来在军营里的待遇并不怎么样。一贯妆容精致的她此刻显得有些狼狈，蜷曲的棕发似乎许多天都没有打理，深棕的瞳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不过当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姬韵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路丝，关切道：“你没事吧？”
　　“嗯。”路丝靠在姬韵伦的肩头，眼泪不自觉地滑落，“对不起，把你卷进了这一切……”
　　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片刻，姬韵伦拍了拍路丝的肩膀，示意她时间不多了，“现在怎么办？”
　　路丝松开了双臂，挽起一个浅笑，镇定道，“你先过去，我这儿有烟雾弹，等你安全了之后我就打开它，然后冲回去。”
　　姬韵伦微蹙起细眉，露出怀疑的目光，“这靠谱吗？”
　　“靠不靠谱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你快过去吧，放心，我命大的很。”路丝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姬韵伦将信将疑地继续向前走去，路丝回过头目送着好友的背影，口中默念了一句“保重”，随后转过身，目光坚毅地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敌军。
　　然而，计划中的烟雾弹却迟迟没有升起。
　　狂风之中一席白衣的少女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敌军的阵营，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信念，仿佛走进角斗场的战士一般，无所畏惧且义无反顾。
　　姬韵伦意识到情况不对，转过身看见路丝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要回头把她拉回来。然而敌方箭雨却倾盆而下，封住了她的退路。
　　她大喊了一声“路丝”，后者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并用口型对她说着“快走”。那箭雨的改变了方向，一点点地向她逼近，不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被人揽腰带到了马上。那人策马在桥上奔驰，飞速将她带离了那片箭雨之中。
　　而等到她再回过头张望，路丝的身影已经在雪海中消失不见了。

　　******

　　“快看呐，这就是那个人类暴君的妹妹，就是他们一家人给利尼坦带来了无数的战争和灾难。”
　　“你看她那趾高气昂不知罪的模样，难怪传言都说她的出现会给利尼坦带来毁灭。”
　　“真不敢相信会有人听从这个人类的蛊惑，国王那一派的人必定都是着了这个妖女的道，才替她做事。”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她既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就替天行道，把她杀了！”
　　“没错，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白衣的少女还不等踏上桥的对岸，就有无数的人挥剑蜂拥至桥上，明晃晃的剑光将路丝逼退了数步。无数的唾骂和诅咒扑面而来，猩红的杀意在人们的眼中熊熊燃烧，仿佛即刻就要将她吞噬。
　　“退下！”
　　只听一声高亢的女声盖过了嘈杂的士兵，一个发髻高束一席黑衣的女子策马站在了人群之后。她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了乌压压的人群，所及之处都变得沉寂一片。
　　“我让你们退下，是听不懂命令吗！”
　　士兵们小声嘟哝着，似乎对于她的命令有些不满，有大胆的人出头道：“奈落大人，这是千载难逢刺杀那妖女的机会啊，您可千万不能放过……”
　　蹭地一声，一把剑便抵在了那士兵的头下。
　　女子轻旋着剑，微眯的眼里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威严，“你是在反抗我的命令？”
　　那士兵打了个哆嗦，声音颤颤巍巍道，“没有没有，属下这就退下……”
　　女子提着剑缓缓划过人群，剑尖所指之处的士兵都纷纷后退了几步，拥挤的人群顿时让出了一条通往桥索的道路。那原先挤上桥的士兵也都灰溜溜退了下来，低头站到了桥的两侧。
　　她凌厉的锐眸越过人群，望向了不远处还被困在桥上的路丝，强大的气场震得路丝打了一个颤栗。女子收起剑，策马转过身去，并对她冷冷丢下一句，“跟我走。”
　　路丝鼓起勇气踏下桥，在两旁凶神恶煞的目光之中缓缓穿过人群，更有甚者对她比划着手中的武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死期将至。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假装看不见那些充斥着杀意的目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人群后，眼前映现出一片墨绿色大大小小的帐篷群，似乎是敌方的军营。营地门口有两排守卫驻守，见到女子之后纷纷低头行礼，女子微抬了抬下颚示意，随后领着路丝踏入了兵营之中。
　　大部分的军队都站在桥边，因此兵营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束深绿色凤凰花纹的旌旗迎风簌簌。军营的道路泥泞不堪，有无数的脚印、马蹄和车辙的痕迹，将原本雪白的雪地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狭窄的道路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她们在帐篷之中穿梭了大约有十几分钟，才走到了一个较为空旷的场地。
　　场地是个小型的弓箭场，远处放着两个靶子，有几枚箭稳稳地落在靶心。而场地的不远处立着一个较大的墨绿色帐篷，帐篷的门帘上也印着鎏金的凤凰花纹，显然是某位军官的驻扎之所。
　　女子拉紧缰绳停下了马，一跃而下，将马拴在了帐篷旁的木柱上，随后扫了一眼路丝，冷冷道，“冬颉殿下已在内等候良久，我劝你谨言慎行。”
　　冬颉……
　　不等路丝反应过来，女子已经撩开帐篷的门帘俯身进了里间，路丝深呼吸冷静了一下，也跟随她进入了帐篷。
　　帐篷的空间很宽敞，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墨绿色凤凰花纹的地毯，与整座军营的基调遥相呼应。入口处放着几个软塌和一张木质矮桌，桌角雕刻着云朵图样的鎏金花纹，桌上放着一套陶瓷茶具，茶壶和杯具上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一看便价值不菲。帐篷壁上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羊皮地图，上面是手工绘制的利尼坦地形图，几处地点被黑色的墨水圈点出来，似乎是张战略的策划图。
　　从篷顶落下了一片墨绿色的帷幔，有着丝绒材质般的垂坠感，半掩着帐篷后方的空间，显得十分神秘。女子的脚步停在了那帷幔之前，只见她将右手放在胸前，低头行礼，恭敬道，“殿下，路小姐被我带来了。”
　　只听见帷幔后响起一个温和淡淡的嗓音，“嗯，下去吧。”
　　女子又恭敬地低头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帐篷。
　　路丝的心跳超负荷地蔓延开来。
　　她张口欲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口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笔友、知己、敌人。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层关系，她不知道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本可以选择听从他们的告诫，选择在这场人质交换中使诈，逃离敌军的手掌里。可她没有。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够亲自见到他的机会，她想亲口问问他，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甘愿走进敌人的陷阱里，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见他一面。
　　若他真的是她的敌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她做出了这种选择，她也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她也没想着能从这里逃出去，要杀要剐，她都认命了。
　　帷幔后的烛影晃动了一阵，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逐渐投影在了墨绿的帷幔之上，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手心被冷汗浸湿，黑曜石般灵动的眼眸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人影，粉红娇嫩的下唇被生生咬出了一道血痕。人影在帷幔后边停顿了一会儿，那几秒，空气中的每一个因子都仿佛凝结了，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掀起了帷幔，赫然出现在帘后的，是一张惊为天人的绝色之容。
　　他的五官太过耀眼，一时间路丝竟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在他出现的那一瞬，目光仿佛被他身上刺眼的光芒灼伤。
　　高耸如剑般的眉宇，狭长艳绝的茶褐色眼眸，鬼斧神工般精致挺拔的鼻梁，和淡淡打成一道直线，微冷的薄唇。他的脸在烛光的勾勒下煜煜生辉，完美得不似人类，精巧得仿若一件上帝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他抬眼望向了路丝，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狭眸立即冉起了深沉的笑意，原本身上桀骜孤冷的气质荡然无存，被如同太阳一般的温和暖意取代。世界的万物仿佛都被他的笑夺去了色彩，沦为了黯淡无光的陪衬品。
　　那惊鸿一瞥，在她的心头，深深烙印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路丝呆立在原地，半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低声笑了笑，好听磁性的声音仿佛山泉一般动听，他将少女揽入了自己的怀中。一股似是雨后青草般清凉的冷香味向她袭来，脸颊贴上了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耳边有条不紊地响动着，而自己，在这一声声跳动中逐渐沉沦，被他占据了一切。
　　只听见他低冷沉稳的嗓音在她的耳畔打响，是她前所未闻的温柔。
　　“——终于见到你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