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12、新生（五）

　　这是姬韵伦来到这里的不知第几天了。
　　还记得她循着路丝的信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工厂里，可那工厂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没有。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没有选择离开的姬韵伦往工厂深处走去，不死心地想要搜刮关于路丝的踪迹。于是她被人在工厂里暗算，铛地一声砸了后脑勺，随即眼前就是一黑。
　　再醒来时，自己就在这个古怪的帐篷里了。
　　帐篷不足十平方米，地上铺着简陋的被褥，一盏铜制烛台，一张矮桌和一个坐垫，便再无其他了。她还注意到自己的脚腕处被戴上了一根铁锁形状的细链，中间拴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绿宝石，她尝试了很久，也没能把它解下来。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被绑架了之后，便想尽了一切办法逃脱。
　　门口有两个奇装异服的魁梧老外，一身中世纪模样的铠甲，腰间别着长剑，不知是哪家的cosplay。她只要一在帐篷门口探头，便会引来这两个老外的怒目。她也不是没有试过硬闯出去，那俩老外直接把刀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厉声让她回去。
　　说来也怪，尽管他们说的肯定不是中文，姬韵伦不但可以无障碍地听懂他们的语言，还能直观地感受到他们言语的粗鄙：“滚回去，人类。”
　　由此可见，这两人深受二次元文化的蛊毒，已经角色扮演起异物种来了。
　　“听着，不管你们老板是谁，帮我转告给他，你们抓错人了。”姬韵伦尝试过以理服人，“我叫姬韵伦，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要钱没钱要色没色，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看我手机银行的余额，我真的只有小几百块的余额了，你们要的话我转给你们好了，没必要绑架我。”
　　“你们不会是那个什么T.Q的人吧？你们老板在哪儿，我能跟他聊聊吗？我的好朋友路丝失踪了，是不是他搞的鬼？你们不说话的话就是默认了啊！……我靠，不会还真是吧！路丝是怎么跟你们这帮人扯上关系的，她连一部日漫都没有看过，怎么会跟你们这帮中二病混到一起。”
　　“你们能不能理理人啊，再不济把我手机还给我也行，我很无聊啊。你们cosplay这么尽职的吗，连一个电子产品都没有，连照明都用蜡烛，是怕穿帮么？哎，你们这cos服哪里买的啊，看上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还有做旧的手艺，还真不错……嚯，这大宝剑跟真的似的……哎哎哎，我就开个玩笑别当真，莫生气，我滚回去还不行么？”
　　在姬韵伦第无数次搭讪失败以后，她决定使出绝招，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门口探了脑袋出去，面露难色道：“大哥，我憋不住了，要尿尿。”
　　姬韵伦终于成功地被带出了帐篷，被两人用剑抵着后背，踏上了一条被无数脚印踩出的肮脏的雪路。一路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墨绿色帐篷，四周也都是身着铠甲士兵模样的人在巡视，每隔几米还有一个凤凰图案的旌旗插在地上随风摇曳，一派肃穆有序的景象。她一眼竟望不见这帐篷群的尽头，只能看见远远隐约有雪山的影子。
　　这里，难道是一个军营吗？
　　她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被押送到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半露天小棚处，押送她的士兵收起剑背过了身去，似乎在等她就此解决。姬韵伦强忍着恶臭在这个用石板搭成的露天小厕所解决了内急，随后灵机一动，捡起地上一块石头，从头顶石板的空隙中，铆足劲往远处一扔。
　　可能石子太小，没造出什么动静，门口的士兵一动不动。
　　她又捡了一块砖头大的石头，用了吃奶的力气，狠狠地朝远处砸了过去。这一砸正好砸倒了不远处一个兵器架，只听见叮呤咣啷一串巨响，那架子上的剑和矛都悉数散落了一地。动静成功地吸引了士兵们的注意，他们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朝着兵器架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姬韵伦赶紧趁这个机会从厕所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朝着没有守卫的那个空当撒腿就跑。门口的士兵没反应过来，原地呆立了两秒，才拔出剑向她追去。
　　然而在这道路迷宫一般复杂且戒备森严的帐篷群里，士兵们抓她就仿佛瓮中捉鳖一般轻而易举。不出一会儿，姬韵伦便成功地把自己绕晕在了军营之中，一头撞上了她的追兵。
　　被二度绑架回帐篷的姬韵伦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在卧铺上躺了好久。
　　说来也怪，这不知过了多久了，外面的天色却始终没有变化。难道是因为无聊，她才觉得度日如年吗？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等到帐篷里的蜡烛都燃完了两三根，眼皮开始打架，姬韵伦才意识到这并不是错觉，这里似乎没有昼夜交替的现象。要么她真的被绑架到了异世界，要么就是在一个北极圈以内的极昼国家。
　　她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看着那蜡烛燃尽了十多根。她粗略地数了一下，燃尽十分之一的蜡烛大约是半小时，那一根蜡烛就是五个小时，而十根蜡烛，就是五十个小时，两天多两小时。每过几个小时就有人送餐来，都是简单的面包浓汤，连续吃了六七顿，看着都犯恶心。当然更令她忍受不了的还是这无所事事的时光，每一秒都令她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起义的心情再次澎湃。姬韵伦在帐篷内打量了一圈寻找趁手的武器，相中了矮桌上的铜烛台。她将燃烧的蜡烛搁置一边，举起那坚固的铜制烛台，悄无声息地接近门口其中一个士兵的身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将烛台向他后脑勺砸去。只听见士兵痛叫了一声，可惜并没有被她砸晕。他倏地拔出剑来，怒目圆瞪地转头望向还举着烛台的始作俑者，大喊着，手里的剑顺势就要像她脖颈处挥去。姬韵伦害怕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咣当一声。
　　姬韵伦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却没有剑的影子。那士兵此时佝偻着身子，左手紧紧抱着右臂，痛苦地嘶吼着，大股的鲜血从空当的袖口中汩汩流出，滴落在泥泞的雪地，染成一片猩红。而地上静静躺着那把本该取了自己性命的长剑，和一秒前还属于士兵的右手臂……
　　不远处伫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影，刺眼的光线打在他身上，一时间竟看不清眉目。
　　他抬起手，敏捷地接住了一把在空中划成弧形的回旋镖，随后悠然用衣袖抹去镖上淋漓的血迹，将镖收回腰间。忙完这一切，他才望向痛苦不已的士兵，温和的嗓音不疾不徐：“是我的指令不够清楚么？我说过，要好好款待路的朋友。”
　　他的目光移向了在一旁忍不住干呕的姬韵伦，眉目终于在背光里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张仿若神赐的绝色之容，哪怕连古希腊的雕像都无法与之媲美。茶色的明眸里冉起一丝笑意，却如同地狱前来的修罗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姬小姐，恕我下属招待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

　　“路丝小姐，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三天没用过膳了。”索塔向路丝递过一块精致的果仁糕点，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黑发黑眸的少女恍惚地瞥了一眼糕点，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地望向车窗外。
　　千百名铁骑卷起纷扬的雪尘，浩浩荡荡地在日色下向北奔驰，俨然成为一道无比恢弘的景象。德尔菲索的铁骑就在前方不远处，银白的铠甲反射出清冷的光，长袍在身后随风抖动，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她叹了一口气，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信——在这短短三天里，被她读了千百次的信。
　　她多么希望能从这字里行间找到一点温度，用以肯定自己错付三年的感情。
　　说不定是他们在挑拨离间，说不定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说不定他信里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不定他真的希望能与自己见面。
　　说不定冬颉才是真正想要保护自己的人。
　　三年前，她失去了所有爱她的人，堕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那是她人生至暗的时光，哪怕现在她都不敢轻易去触碰那道伤疤，每当想起，都有些后怕自己险些没能挺过去。好在最黑暗的时候，他出现了，伸手拉住了悬崖边的她。他用最温暖的言语救赎了她岌岌可危的灵魂，没有他，她不可能从那段阴霾里走出来。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对他毫无保留，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哪怕是心底最柔软的秘密，他也全部知道。在他的帮助下，她试着去接受发生的一切，渐渐打开了封闭的内心，重新去爱这个世界。可她知道，是他赋予了她世界的意义，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愿意无条件地信任他，愿意追随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现在他们却告诉她，他给她的温暖与关心，不过基于一场骗局而已。
　　他们告诉她，她要重新回归那片黑暗里去了——哦不，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黑暗，她信以为真的那些光亮，只不过是层他亲手缔造出来的幻象罢了。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除非他亲口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是在利用她，否则她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他们这三年的感情，怎么能被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撼动？她应当信任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楚，才造成了别人的误会。
　　她一定要亲自找到他，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她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背信弃义。这一层层的谎言孰真孰假，谁又知道真相是什么呢？说不定他们左党，才是对她撒了谎的人。
　　无论如何，在见到他以前，她是不会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情的。
　　少女黑曜石色的丽眸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种，她笑了笑，转头望向在一旁低头端坐着的小侍女，“索塔，我现在有点饿了，给我递点吃的吧。”

　　一行铁骑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才从纳维斯镇一路行至军火交战区——鄂尔多镇。在军营里稍作整顿，与库尔力克商谈之后，左党决定先派一名信使前往敌方军营进行交涉。
　　不出半日的功夫，信使便带着一个小包回来了。路丝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好友姬韵伦最喜欢的斜跨包，里面还整齐地放着她的手机、钱包和家门钥匙。
　　“敌军说......只有路小姐一人可以前去，其他人，格杀勿论......”信使小心地瞥了一眼路丝，又忌惮地望了一眼德尔菲索。
　　后者脸色果然冷了几分。
　　库尔力克低吼道，“这个冬颉嚣张什么啊，我们若真硬碰硬还不一定谁打得过谁呢。要我说，我们就直接杀进他们阵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不行！”路丝急忙截住他的话头道，“姬韵伦还在他们手里呢。”
　　“那就搞偷袭，派一队精兵悄悄混进他们军营里，将姬小姐先救出来，然后我们再杀进去。”
　　这回是那小信使发了话，“将军，万万不可啊，那军营遍布巡守，戒备森严得连一只苍蝇都进不去，更别提我们的人了。这属于自投罗网啊。”
　　见自己的提议被悉数否定，库尔力克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你们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我提议与敌军交换人质。”德尔菲索淡淡道，瞥了眼一旁的路丝，“用她换姬韵伦回来。”
　　路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要把我供出去？”
　　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不疾不徐地淡淡道：“她趁着交换人质的间隙，放一枚烟雾弹，趁乱逃回我们阵营。我们在后边用军火支援，待她与姬韵伦安全回来后，再全力出击。”
　　“这样是不是……风险太高了些？”库尔力克有些犹豫地望了望路丝，“路小姐是神选之子，万一出了些闪失可不好。”
　　“既然是神选之子，就应当经得住考验。”德尔菲索轻描淡写道，“若是此战胜利，也能为她挽回一点名誉，宫里的口风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墙倒众人推。依我看，此计乃上上之策。”
　　“……既然这样，只能看路小姐的意向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路丝。
　　她沉吟了片刻，望了一眼德尔菲索，目光倒是出乎意料地冷静：“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