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14、新生（七）

　　路丝曾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T.Q在现实世界里的样子，她想象他应当像哥哥一样有着宽阔的臂膀，能做她最坚韧的靠山和后盾。他应当有着阳光俊朗的眉眼，能与她像朋友一样侃侃而谈，一见如故。
　　但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好看。
　　似乎用好看一词来形容他的长相，都有些苍白无力了。是惊艳，万物为之倾羡的惊艳。他那与生俱来的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耀眼到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在那一刻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眼前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象。可哪怕是她的想象，都无法描摹出这么惊为天人的绝色之容。因此，她才慢慢确信，他确实就是T.Q，他确实是那个她相知甚久，陪着她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将她从黑暗中救赎的T.Q。
　　这么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在她弱小而无助的心灵里，他无疑便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给予了她世界的光亮。他就是她的太阳神啊，难怪这么耀眼，难怪在看见他的一瞬，她的心便狠狠地为之沉沦，全心全意地被他俘获。
　　那些对他的猜忌和质疑一瞬间被路丝抛在了脑后，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她怎么可以揣摩度测他，那样对她温暖笑着的他，怎么可能伤害自己？
　　他的名字，叫冬颉是么。
　　冬颉……冬颉……真好听的名字呐……
　　冬颉，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但我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你。
　　冬颉，余生，请多指教。
　　当时的路丝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对她笑着的男人，有一天，会亲手将剑扬过她的头顶，手起刀落，眼里没有片刻的犹豫。当时的她，只天真地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他们拥抱的那一刻，让这瞬的美好成为永恒。

　　冬颉带着她在帐篷前厅的软塌上坐下，抬手倒了两杯茶。哪怕身处鄙陋的军营帐篷之中，他身上华贵耀眼的光芒也将这不大的空间镀上了金光，好像他们正置身华庭之中。
　　尽管心中对冬颉的猜疑已经消除了大半，路丝回过神后，觉得还是应该亲口与他确认一番。她虽然相信冬颉，但那些右党士兵对她的杀意，她也是亲眼目睹，不会有假。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路丝掩饰着自己不自然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垂眸望着手中白瓷茶杯上精致的彩绘，轻声道，“我来到利尼坦之后的这几天，听说了很多事情，其中也有不少有关于你。”
　　男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剑眉，眉宇下的茶眸散着温暖的光芒，淡淡笑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路丝犹豫了片刻，用余光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态，如实回答道，“他们说你是利尼坦的大皇子，右党的首席大将军。还说你们右党四处掀起战火，想要……废除人类女王。”
　　冬颉的神情很平静，似乎早便预料到她会说这番话一般，脸上笑意未减，“还有呢？”
　　“他们说你给我写信是个离间计，为的就是让我不相信那些拥护我的左党一派。我原本是不相信他们的，哪怕你用韵伦做筹码要挟我加入你的阵营，我也觉得一定有什么苦衷。直到……”
　　路丝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眼前笑意盈盈的男子，“直到我今天来到桥的这边，看到了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们，我才意识到他们可能说的是真的。你们右党的目的，确实是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我还是不甘心，所以我想要亲口问问你，你……信里所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那路觉得，我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她如何看待。
　　他茶色的眼眸似乎深邃了几分，而笑意却不减反增，明艳耀眼到无以复加。
　　她的耳廓泛红，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骗了我，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既然路选择了来桥的这边，想必已经做出了选择吧。”只听他不疾不徐地说道，“那路为何不相信自己的选择呢？”
　　他又轻笑了一声，目光移向远处，狭眸细细地眯了起来，深邃了些许，“依我看，不论左党还是右党，对路而言，都是一样的危险。不仅仅是利尼坦，即便路身在人类的世界，也同样面临着被刺杀的风险。”
　　路丝眼里闪过惊异之色，微蹙起眉，联想到了那头在游乐园里见到的北极熊，不由追问道，“为什么？”
　　“路有没有想过，左党的目的是什么？”
　　“国王说，他会传位于我，并会和德尔菲索一起协助我登基，铲除异党。”
　　“那路觉得，那些利尼坦人会服从于你么？换而言之，你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掌控利尼坦的大局么？”他的目光里闪过了几分锋芒，而那凌人的神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先前款款的笑意，“想必路已经猜到了吧，他们只不过想要路当作他们的傀儡皇帝。”
　　路丝点点头，她早有预感，德尔菲索保护她，并不是因为对她好，而只是要保全她这颗重要的棋子。
　　“但路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怎样对你，你才会乖乖听从他们的话呢？”
　　“威逼利诱？”
　　“那也是一种手段，但有种更简单的方式，”他望向路丝，微眯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震得路丝心里一颤，“他们会暗杀你，毕竟最好操控的傀儡，就是死人。他们不会对外宣称你的死讯，而是以你的名义，掌控利尼坦的一切。”
　　路丝怔忡地望向他，黑曜石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恐，“可，那权杖不会指认下一任的国王，他们不会露馅吗？”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路可知道，如今利尼坦最高祭司是谁？”
　　少女眯起眼睛细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努狄娜姐姐？”
　　“那她如今归属于哪方的阵营？”
　　“左党……”
　　不需要冬颉再说下去，路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高祭司是唯一能够解读权杖旨意的信使，所以说，就连权杖的信息，也被左党全权掌控了。他们既然能够将她推上王位，也能够轻易地将她杀死，并向世人掩盖她死亡的事实，以她的名义掌控权势。
　　……好狠毒的手段，国王，还有德尔菲索，真的会这样对她么？
　　望着路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冬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右党也不是你的容身之地。比左党更甚，右党大部分的人会在明面上想要取你性命，因为他们想以你的死亡来宣告废除权杖制度的胜利，表达他们追随维纳利斯女王的决心和忠诚。“
　　男人垂眸轻啜了一口红茶，烛光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上投出阴影，显得妖冶而魅惑，”说白了，你只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真正形成两局对立的，是维纳利斯女王和扎克瑞亚斯国王的决裂。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你的存在都是他们权力上的绊脚石，所以两边对你都有杀心。”
　　帐篷外恰时扬起大风，吹得帐篷的布料一阵劈啪作响，烛影也应声摇曳着。帐篷里的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沉浸在思索中路丝并没有看见，男人打量着她的眼神，分明闪过了一丝诡谲的笑意。
　　——这么说，她会信么？亦或者，她比想象中的聪明一些，看破了他的诡计？
　　但他很笃定，凭着这三年来对这个人类少女的观察了解，她绝对想不到自己是在骗她。相反，她会对他深信不疑，甘之若饴。
　　他的猜测没有错，路丝已经完全将冬颉看做了自己人，丝毫没有怀疑他言语的真伪，反而顺着他的意思，想到了一些事情。半晌后，少女抬起稚嫩白净的脸庞，有些唐突地问道，“我的哥哥，是不是就是这么死的？”
　　冬颉淡淡打量了她片刻，脑内措辞着即将要说的话语，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片刻之后启唇道，“路的哥哥死得很蹊跷，传言都说是右党的人杀死了你的哥哥。但我看来，他身为左党的一员，没有死于战场，却死于人类世界，更可能是遭到了同党的暗杀。但这件事他们没做好，败露出去了，因此他们的目标才转向了你，想让你成为他们的下一个傀儡皇帝。”
　　这番话，想必能瓦解她对左党的信任，让她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也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他。
　　——我最亲爱的路，除了我，你已经无所依靠了。这个世界灰暗无望，只有我能够给你带来光明，所以，不要再犹豫了。没了我，你活不下去。
　　少女瞳孔里的惊愕久久难以平息。
　　显然，她此刻内心的世界已经崩塌了。她知道德尔菲索不是什么善茬，可她没有想到看上去和颜悦色的国王也对她有杀意，可能还是暗地里指使手下杀死哥哥和父母的罪魁祸首。男人笑了笑，在她一片惊惧无措的目光下，骨节分明的手轻搭在她的肩上，目光里再次冉起了明艳夺目的笑意，“别担心，我这不是把路救出来了么。”
　　“——若是路愿意相信我，跟在我身边，我可以护你左右，保你周全。”

　　******

　　天昏沉沉的，冰冷的寒风呼啸而过，不停地拍打着兵营的帐篷，发出可怖的响声。
　　帐篷里烛影摇晃，库尔力克的神情有些焦灼，紧紧地逼视着面前这个伶俐可爱的异族少女，语气无比威严，“姬韵伦小姐，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们，路丝在桥上，究竟与你说了些什么？”
　　姬韵伦神色显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毯子，不由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她让我先走，并跟我说她会在桥上放烟雾弹，然后趁乱逃回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扔那个烟雾弹，我跟你们一样也很蒙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去那个狼窝。”
　　帐篷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姬韵伦舔了舔嘴唇，忽然张口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T.Q的人？”
　　“T.Q?”库尔力克自言自语着，“ 是冬颉的简写吗？”
　　“冬颉……是对面军营里长得挺好看，但特别残暴的那个军官吗？”见无人应答，姬韵伦就当是他们默认了，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啊，但我前几天发现路丝跟这个人有书信来往，而且看那数量，起码是好几年的书信量。所以我合理地怀疑……”她瞥了一眼一旁沉默着神色严峻的德尔菲索，“——殷思凡，你别介意啊——我怀疑路丝很可能在跟这个冬颉谈恋爱。”
　　“噗。”库尔力克被一口水呛到，边咳嗽着边表达着震惊，“这……怎么可能呢……咳咳……殿下不是一……咳咳……一直……”他望了一眼德尔菲索，话头硬生生被截住了，“……这绝对不可能！”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还拿了一封出来，在我包里放着呢。诶，我的包呢？”姬韵伦一拍脑袋才想起来，“糟了，被那帮绑架犯拿走了。”
　　库尔力克与德尔菲索对了一个眼色，将视线重新移到她的身上，“你的包裹已经被敌军用信使作为证物送过来了，但里面没有你所说的信件。”
　　“那就是被他们拿走了，真是可恶……”她咬牙切齿道，“反正信不信由你们，我打赌路丝肯定是被这个冬颉下了迷魂药了，别看她这个人话不多心事挺重的样子，其实单纯得很，很容易就被人骗了。这个冬颉什么来头，不会对路丝有威胁吧？”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库尔力克在心中腹诽着，这岂止是有威胁，路丝这般行事简直与送死无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冬颉不会这么快处死她，依他们□□的作风，一定会兴师动众大肆宣扬，将死刑办在温莎城。”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德尔菲索突然发了话。
　　“死刑！”姬韵伦瞪大了双眼，惊愕地望向德尔菲索。后者浅灰色冷漠的眉眼与殷思凡如出一辙，只是气场比以往强大了不少，整个人散发着冰冷而不容违抗的寒意。
　　库尔力克附和道，“没错，他们一定会先带着路丝去见维纳利斯求功名悬赏。所以我们得在他们动身之前，把路丝截下来。要我说，不如就在今夜，我们直接进军从桥上冲过去，趁其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可，桥上攻难守易，我们没有任何优势。”德尔菲索摇了摇头，神色冷冷道，“我倒有个办法对付他们，不仅可以夺回路丝，还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