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障》萧北向北走

11、第十一章

　　花界是六界之中风景最为秀丽之所，整片整片延至天际的繁花，像铺了一层绵密的彩虹毯子。 润玉和穗禾走在花间的小道上，一边走一边交谈，花间的小精灵时不时探头出来懵懵懂懂的看着两人，在穗禾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小精灵们又怯生生的躲回进了花枝里。

　　穗禾笑道：“这花界的精灵确与我鸟族不同，看起来天真可爱的紧，倒不像我们族的幼雏，生下来便知道逞凶斗狠。当年，时不时就有幼雏家长因为小孩子打架闹到我的案头前，一个右将军，一个左将军，因为自家孩子吵得惊天动地的。我当时头疼的紧，现在想想，那么快活的日子竟是恍若隔世。”
　　润玉轻轻的“嗯”了一声，他能够深切体会到穗禾口中“恍若隔世”的感受。此时此刻再次来到花界，这样安静平和的氛围，竟已是许久不曾体会过了。

　　但润玉不是来忆甜思苦的。他自有一番盘算。在他终于把穗禾带到了该来的地方——水镜后。两位上神为了防止被花界众人发现，隐去了身形。
　　润玉向穗禾传音道：“这是当初锦觅幼时呆过的地方，也是花界幼年仙人们成长的地方。” 穗禾左右仔细的瞧了瞧，她看见一个本体是胡萝卜的仙人在给一群支着头单纯的小精灵们讲六界的故事，听起来就像睡前童话故事一样。

　　明明都讲错了，穗禾心下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哄小孩子的罢。
　　但突然，她明白了润玉的意思。
　　花界的传承方式出了问题。这样轻松自在宛如世外桃源般的环境，的确让精灵们年少时过的单纯快活。然而，却完全经不起外界的冲击，更经不起风吹雨打。尤其是锦觅，作为未来的花界之主，也难怪是一副小孩子心性了。
　　穗禾一时竟不知，究竟是长芳主的拳拳护主之心，还是到底另有所图，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以便大权独揽了。

　　润玉的传音适时的响起来了：“穗禾，你们鸟族被断绝粮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出在哪里，这样的事情怎么避免再次发生？”
　　穗禾这下彻底明白润玉带她过来的意图了。没有谁比自己更明白那件事情的始末，也就没有人比自己更加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再发生。粮草断绝，这对一族是致命的打击。

　　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出在六界各自为政。当初是为了找锦觅，但是将来呢？在天界，鸟族将士占据了天界战力的半壁江山，这花界的粮草说断就断，那以后若有紧急战事，岂不是整个天界都为花界所挟制？这是任何陛下都不能容忍的。如今润玉成为六界之主，这件事情必然要提上日程。

　　先天帝试图用联姻的方式，将花界完全捆绑上自己的战车，但终究还是失败了。甚至可以说同时得罪了鸟族（荼姚），水族（簌离，水神），花界（梓芬）。利用感情进行利益捆绑，固然讨巧，反噬也会非常严重。

　　思及此，穗禾笑道：“花界一日不回归天界，六界就一日难安。这万年来，各族各界各成一体，尤其是花界，恐怕竟只知芳主，不知陛下了。”

　　润玉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这句话任谁说出来，多多少少有上眼药的意味。但是他知道穗禾说的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经历过这个问题造成的苦难。
　　润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水镜里看似安详和乐的景象，开口道：“花界特殊，只因不是每一个仙人都能够种出新鲜的花草树木。这样的能力和仙法除非天生天养，就是为芳主们所辖制。即使用强力控制住花界，撤换掉芳主们，也无人可以接替芳主们的职位，让花草可以继续昌盛繁茂地生长，给六界提供食物和养分。”

　　是这个样子没错，穗禾心想，芳主们只要垄断住种花的仙法，任谁都无法真正压制她们。 “陛下带穗禾来，想必是有法子了？我既承了陛下的救命之恩，陛下有何吩咐，我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穗禾突然躬身，竟是要行君臣之礼。

　　聪明人的谈话总是一点就透的。看起来穗禾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润玉心想，如今天界青年一辈，只有四位上神，便是自己，旭凤，穗禾和锦觅。旭凤和锦觅如今在人间，穗禾虽然修为尽失，但仍是上神之躯，天赋也同样卓绝。

　　穗禾是鸟族中人，鸟族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无比又骁勇善战，因此天界战士多出于鸟族。穗禾虽然狠毒，但一旦选定了主君，就绝对不会背叛。何况她聪明又清醒，绝对能成一柄好刀。 当时旭凤已经坠入魔界，生死未卜，穗禾也仍旧紧紧追随，耗尽心血将其救回，足见其忠诚。但是旭凤不但不领情，还毁其修为，将其放逐，穗禾心气高，又怎么可能再奉其为主。

　　润玉将穗禾救回来那一刻，就意味着哪怕穗禾千不甘万不愿，无论她本人和润玉敌对了多久，她也会因为这千钧重恩，彻底的站在润玉的身边。前尘往事俱往矣，以后会是新的开始，差点死过一次的穗禾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自己免不了成为一柄好刀的命运，那就接受命运，并尽全力开出一条最好的路，这是穗禾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

　　润玉在穗禾俯身下拜前，把她扶起来了。他慢慢道：“问题的根源，就出在花界无人可以挑战芳主们的位置。我们安排人手，也没有代替她们的能力。那么，就让我们从头开始培养这样的人才吧。天界书馆尚有不少古典籍，想必能够总结出来一套切实可用的种花仙法。整理成册后，我会下旨敦促六界，提升修炼水平。那时候命人携仙法教材来花界开堂设课，芳主也无借口阻拦。只要有三两能上进的小仙，假以时日，必将有结果。到时候，这些承恩于天界的小仙，自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穗禾，回天界后，你便领几位熟悉仙法修习的仙侍，先从古典籍整理出一套习学种花仙法的方便之法开始吧。”润玉道。
　　徐徐图之，草蛇灰线，可真是润玉的风格了。穗禾心想，自己是上神，有多年仙法习学经验，被囚之处又人迹罕至，想必做什么也不会被透露出去。最要紧的是，自己对花界的恨意，和希望花界尽早被收复的心意，甚至比润玉还强烈。确实是做这件事的上好人选了。

　　穗禾笑道：“陛下真是好计策了。只不过，若此事成，我得向陛下讨个恩旨。”
　　“噢？说来听听。”润玉心想，怕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又或是高官厚禄？穗禾这做点事就像挟恩邀宠的秉性还真是没变。

　　“我想向陛下讨我那柄羽扇。”穗禾道。
　　羽扇？？？这真是完全超乎润玉的意料了。虽然穗禾的羽扇确实是她的本命法器，但也算不得多么难得之物，根本不值当用这么大功劳来讨要啊。

　　见润玉迟疑，穗禾恐他不应，只好又道：“陛下，我的羽扇是由我已经逝去的双亲尾羽所制。我父母身死沙场，留下的可念想之物不多，那是我幼时父母为保护我，为我所亲手制成的本命法器，穗禾别无所求，恳请陛下通融。”
　　润玉愣住了。长久的对立让他已经险些遗忘，穗禾也是天界烈士之后。穗禾的双亲是前任鸟族族长，其父因为战功赫赫而被封为“穆明王”并兼任将军统领鸟族将士，是有名的前战神。最终一次大战中为了卫护天界，战至力竭而亡。
　　少时润玉还曾为其扼腕叹息过，并疑心如此良将怎么会那么轻易身死道消。只是随着渐渐长大，就把这件事遗忘到脑后去了。

　　幼年失怙，又成长在族内争斗向来异常激烈的鸟族，穗禾能够安安稳稳长这么大，晋位上神，个中苦楚，旁人恐怕难以体会。润玉从小亦是受尽磋磨，但好歹父母健在，虽然都算不上好父母。他将心比心，从自己的经历里窥知了穗禾幼年的艰辛与苦痛。

　　润玉心下升上来一丝隐秘的怜惜。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猛然想起穗禾的父母原本是自己少年时所仰慕的战神，还是因为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挣扎求生的自己，亦或是明明经历如此磋磨，穗禾依旧风轻云淡的语气。
　　原本，她也是可以生长在像水镜一样的环境中，金枝玉叶的长大，快快乐乐的依偎在父母怀里。而不是被迫依附于荼姚，终日战战兢兢的活着。
　　因着这像潮水一样悄然漫上来的怜惜，润玉道：“不必，你可以慢慢想一个其他的恩典，不必急着答复我。羽扇我也会给你找回来的。”

　　穗禾惊喜的抬头道：“多谢陛下！陛下真是仁德爱人，实在是天上地下最豪爽的神仙了。” 油嘴滑舌，润玉心想，却不知道他的嘴角已经微微的翘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

　　穗禾和润玉继续慢慢的在花界行走，气氛愈发闲适了起来。甚至穗禾还讲了几件做鸟族族长时候的趣事，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润玉，都被她逗的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润玉猛然发现，他们到了在自己带锦觅到人间前，她曾经在花界被关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