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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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拾步走了进去。
这间小屋还是当年的样子，被满天的萤火包裹着，原本平凡无奇的木屋就像被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疑心里面是否倚着一位绝色的美人，在等候着有缘人的到来。
这里确乎曾经是有一位美人的，只是如今这美人已然去了凡间，更是名花有主。徒留自以为有缘的人伤怀不已。
润玉立在小屋当中，看着锦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怀想起了那些温柔了整个岁月的好时光。 他凝神想了许久，那平日里面上总是严肃的表情，柔和的如同春日的湖水，荡漾着波纹。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然惊醒，意识到逝去之日如东去之水，一去已不复返。他才发现到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她怎么不出声提醒自己失态了呢？
润玉回身寻找穗禾，却见穗禾站在外面的荧光里，也在愣神。润玉呼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润玉：......我怀念过往发愣，你在这愣个什么劲？
润玉招呼穗禾到他身边来，穗禾难得乖巧的站了过来，然后... 继续愣神。
一个人沉默叫沉默，两个人一起沉默，感觉就跟屋子里的人已经故去，她的亲眷过来祭奠缅怀似的。然而锦觅还活的好好的，这气氛就显得尴尬不已。
润玉见穗禾完全没有要问询的样子。他只好首先开口道：“这是锦觅曾经在花界的住处。” 穗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润玉：？？？你这反应实在是有些过于平淡了罢。
可润玉此时此刻，实在是太想找个人倾诉了。他内心其实一直有一个不甘。所有人都说他不懂爱，不配得到爱。可真的是这样吗？他一遍遍问询，一次次努力，最后让自己遍体鳞伤。可是他视若珍宝的对方，却总是对他满腔爱意弃如敝履。
他本来已经想要放弃询问，真的去接受自己不配得到爱，也真的是不懂爱的时候。他想到身边的穗禾，这个人大概更是其他人口中不懂爱的典范了，他很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于是他开口了：“锦觅那时候就住在这里，我来寻她的时候，她正在无聊的捉萤火虫。我问她是不是喜欢流星，她说是的，我便带她去天河上看了那满天繁星。她送了我一袋昙花种子。我千年来孤寂的活着，那一袋花我夜夜等着它能够开放，好同锦觅一起来赏。”
“后来我带着她逃出来花界，到了凡间小住。那时候我们每日下棋、烹茶、喝酒，旭凤也会过来，喝着喝着就醉了。那是我此生度过的最平和幸福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是锦觅，她的出现，就好像. ..就好像在我总是素白的衣袖上，绘上了一朵七色的花，从此我的生命都鲜活了。”
说到最后两句，润玉的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恐惊了天道，将回忆都给他一并抹杀。然这微不可闻昵昵耳语，还是传到了穗禾的耳中。
穗禾发出了一声长叹。然后她的表情变得甚至比润玉还要温柔，温柔的润玉都有点疑心穗禾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毕竟“温柔”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像是能够出现在杀伐果断，恶毒狠厉的穗禾公主身上。
“真是令人怀念那样的时光。曾经的锦觅，真的是天上地下最天真可爱的人儿了。我记得当时我为了追求旭凤，日日的往栖梧宫送亲手做的点心。但是旭凤从来对我不理不睬，我只好求助于做仙侍的锦觅。我送了她百年灵力，她还夸我是最好的仙女，一定要助我追求旭凤。”穗禾边回忆边快活的笑了起来：“那个小傻子啊，还偷吃了我给旭凤的点心，结果因着里面是火灵力，疼得四处打滚。我们想了好久的法子，才将她治好。她那时候呀，真是顽皮的紧。” 穗禾边讲边笑，脸上的表情温柔的好像一位看到了自己家孩子玩闹的母亲。
润玉：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走向就突然诡异了起来，莫不是穗禾是对锦觅有意思吧？不是吧不是吧？ 润玉觉得穗禾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按道理来讲，穗禾对锦觅不应该恨之入骨吗？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完全看不懂穗禾的心态了。
如果是邝露在这里，她一定会讲，陛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沉溺于过去无济于事。或者是压根就不敢言语，看着他沉迷于旧事，暗自垂泪，感怀于陛下从来不曾回头看看身边人。
润玉并不想看到任何怜悯的表情，也不想大家都逼着他认为过去是一场错误，或者是一场梦。他是真真切切爱过的，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爱过的，他懂得爱，他不是真正的冷心冷肺，他的心曾经也是炽热的，只是忽然有一日，突然就冷了。
他从来只是被逼无奈。天道无情，他又能奈何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指责他，都要唾骂他，都在鄙弃他奉上的一颗真心呢？！
他需要有人承认他的爱，是完全值得的。
只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第一个承认他没错，爱也没错，恨也没错的人，居然是穗禾。
穗禾温柔地品味了一会儿，忽然一锤定音地说：“那时候的锦觅，的确是真正的六界第一美人。谁能不爱她？所有人都会爱上她，就像所有人都会爱上绝对的纯洁，真实，善良。我死过一次，怀想起来，也觉得那时候的日子，是再好不过了。天上地下，的的确确人人都会爱她。”
润玉突然有一种泪水想涌出眼眶的冲动，但是陛下的威严和形象使他按捺住了。
所有人都在或是指责，或是怜惜，或是哀其不争，或是恨其不幸。所有人都在用他们的视角，他们的立场去思考，去唾骂润玉不肯对锦觅放手，还为此挑起来天魔大战。
可是，却没有人问过他，他为什么如此的放不下锦觅？他为什么死死地想要抓住她，抓住他千百年来唯一的一束色彩呢？他献祭般的爱情，为什么要平白受到这无数的指责呢？
在上百年的徘徊里，他已经绝望了，他已经不再奢求有人可以理解他了。但此时此刻，突然有人站在了他的一边，对他说：你没有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爱锦觅这件事情没有错，因为天下人都会爱上她。
千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完全地站在自己这边。所以，他甚至想要不顾形象地流泪。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锦觅。她那时候永远无忧无虑，每天发愁的，只是旭凤会不会欺负她。”穗禾坐在了角落的座椅，一只手搭在了把手上，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飘渺的寂寥，好像若抓不住她就要飞走了。
“我还曾经委屈地朝荼姚哭泣过，天上地下，为何人人都爱锦觅。我拼尽全力想要拥有的一切，旭凤的喜欢，父母的疼爱，她连开口都不用，自有人双手奉上。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这就是命吧。我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然后尽全力让自己过的好一些。天道如此，我又能如何呢？”穗禾说着说着，忽而又自嘲地笑了。
她完完全全明白我想要说的。她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我的感受。这是润玉脑子里唯一的声音。 他透过穗禾，仿佛看到了那个无助的自己。天上地下，人人都爱旭凤，他无论多么努力、多么懂事、多么符合君子之仪，父亲爱旭凤，母亲爱旭凤，连自己的未婚妻，也爱旭凤。他实在是不甘心，究竟为什么，天道要如此作弄与他呢？
他看着穗禾，就像在看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照射出来他最不能言说的自己。他不甘，他愤怒，他无助，他卑鄙。所以曾经他看到穗禾，就恨不得远远逃开，因为穗禾代表着，他最难以启齿的一面。
她就好像这世间，另一个自己。
但是如今看着这个无比脆弱，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的自己。他莫名其妙就想和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变好。
但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因为邝露和他说的时候，他就完全不想去听。
他向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了穗禾的肩膀上。他嗫嚅着想要开口，又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会劝人。
穗禾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润玉做了什么，如果她意识到，她一定会惊讶的跳起来：润玉居然还会碰到她，碰到她后还没有焚香洒扫！
穗禾沉浸在过去，她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觉。她只是缓慢的开口，好像和润玉说，又好像在和自己说话：“事情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怎么会这样呢？润玉，如果当时你和锦觅安稳地成婚，安稳地做你的夜神。我快乐的嫁给旭凤，在荼姚膝下，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那样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为什么呢？荼姚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了！她就像我的养母一样啊，虽然我知道她只是利用我，可是，我只能从她这里，感受到那些许亲情。究竟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啊.. .是我的错吗？难道错误不是出在旭凤身上吗？他的爱情没有错，我的感情就可以弃如敝履了吗？他明知道锦觅是你的未婚妻，还擅自逾矩！”
“润玉，你有没有考虑过，再次追求锦觅？荼姚杀害了梓芬，他们俩都可以重新开始，你为什么不可以再试一次呢？让旭凤也尝一尝爱而不得的滋味。你换个温柔一点的方式，或许锦觅就答应了呢？”穗禾喃喃道，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情绪里了。
润玉：.......但凡有二两花生米，穗禾你也不能醉成这样啊。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事实证明，如果你一味地阻止一件事情的发生，那么叛逆心理会让他一定要试一试，但如果你极力的鼓动他，他就会忍不住停下来，琢磨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此时的润玉就忍不住去想了，穗禾为什么要让我去追锦觅？难不成她对旭凤还是余情未了？想像我当年一样，利用我来牵制住锦觅？好让她和旭凤能够重温旧梦？如果她对旭凤还有感情的话，那花界的事情就不可以交给她了。
然而下一秒穗禾的话就打消了他的疑虑，穗禾道：“润玉你要是能追上锦觅，我就可以看到旭凤发疯的样子了。我曾经被他逼疯，我真希望也能看到他疯掉的样子，他最好能够永生永世地疯魔，一遍遍地爱而不得，看着别人白头偕老，凄苦一生。”
润玉：狠的确还是女人狠啊。
润玉没有说话。在穗禾终于絮絮叨叨结束后，她清醒了过来，就发现润玉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一脸又怜悯又诡异又惊恐的看着她。
穗禾：天帝陛下你这个表情做的，难度还挺大哈。
穗禾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上是什么后，她僵硬的一点点回头看去，然后她像见鬼一样跳了起来。 可不就是见鬼了嘛！润玉居然会碰她！
穗禾的反应多多少少让润玉感到不悦，我都没嫌弃你呢，你竟然还敢嫌弃我？穗禾你忘记了现在你还是个阶下囚，根本就不是公主了吗？
穗禾意识到自己跳起来这个举动的确有些伤人。她知道润玉是想要安慰她的，天帝陛下居然还会安慰人？穗禾真是感觉年纪大了，果真啥都能见着。
她忙俯身行礼，脸上挤出来尴尬的笑容：“多谢陛下宽容，穗禾失态了。”半晌，她又道：“陛下，穗禾刚才所言，倒有一点是真心实意，陛下若是实在怀念过往，为什么要放弃呢？”
穗禾心道，你们火龙果圈子，本来就是互绿的关系，旭凤绿过你，你再把他绿回去不就行了吗？(●°u°●) 。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说的，穗禾停了停，复又道：“旭凤此人，从小养尊处优，事事有人处理完备，是需要别人时刻捧着，时刻照顾着的。他根本就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做事全凭自己喜好。锦觅是孩子心性，是需要被宠着爱着的性格。他们虽然现在你侬我侬，情深义厚，但假以时日，必生裂隙，况且中间还隔着血海深仇。陛下若是有心，不如常去小意温存，嘘寒问暖，假以时日，锦觅一定能回到陛下身边的。若是陛下首肯，我可以为陛下筹谋一番。”
润玉仔细的端详着穗禾，见她态度恭谨，便知她所言不虚。
他顺着穗禾说的，畅想了一下将来和锦觅在一起的样子。突然惊讶的发现，他畅想不出来。 锦觅已经不是他心目中那个锦觅了，他头一次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一直执着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吐出来陨丹后的锦觅。
他心目中的锦觅，纯洁，天真，美好，用世间一切好词形容都不为过。那是被丰沛的爱意养大后的样子。但是如今的锦觅真的是这个样子的吗？
如今的锦觅，其实很有些蛮不讲理，让他无比头疼。锦觅，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洁的小精灵了，她也沾满了世间的爱恨嗔痴。身上的罪孽，也不见得真就比他和穗禾少太多。
即使他把锦觅带回来，即使锦觅爱上他，然后呢？他们真的能回到过去吗？还是说永无休止的争吵，永无休止的看着锦觅在他和旭凤间摇摆，永无休止地担忧她又做出什么冲动的傻事。那时候，会不会他和她也最终走向相看两厌，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如同仇寇。
他一直所执着的，不过是一个幻象而已。
当真正面对现实，他才猛然清醒了过来。
穗禾瞧着润玉的脸色，见他久久不语，掂量着开口道：“陛下？陛下？您看我这主意如何呢？”
润玉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拂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小算盘，我告诉你，你不要想要去拆散他们，好让你重新借机接近旭凤。我绝不会让你打我的旗号去做这等坏人姻缘之事。”
穗禾：？？？？？等等，我是替你着想啊，不会现在你还不信任我吧？润玉你判断力没这么差啊，我怎么可能还对现在的旭凤有想法，我又不是个抖M。神经病啊真是。
但是为了让润玉放心，她还是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我对旭凤如今不仅无半点私情，更是厌恶得恨不得死生不复相见，免得晦气。我是真心实意希望陛下得偿所愿。”
润玉听闻这话，却没有好受一点，他甚至有些更生气了。
润玉：我有这么一天天上赶着给自己找难受吗？我是那种很没有道德非要去拆散人姻缘的人吗？
如果穗禾能够听到润玉的心里话，她一定会疯狂吐槽：你不就是吗？天魔大战你给彻底忘了吗？
当然，润玉知道这对穗禾是无妄之灾了。他气的不是这句话，他气的是自己。
清醒后的润玉，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过去千年的行为，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青春期了吧？只是一点点吧，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是很蠢！润玉终于完全的意识到了自己究竟有多蠢。虽然他并没有后悔，谁的青春不迷茫？但他现在知道，自己曾经确实是陷入了欲望的迷障。他拼命地要抓住所谓的美好，却不知道，那也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执念，才是最大的劫难。勘不破幻象，是作为神灵最大的愚蠢。
当你谈论太上忘情，强调自己已经不在乎的时候，说明你没有忘情，也没有不在乎。
真正的醒悟过来，是你能清醒的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就是犯蠢了，但你还是能够温柔的接受那个愚蠢的自己，不必要谈论是否后悔，而是重整旗鼓，重新出发。
润玉觉得自己的灵台彻底澄明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修为都要松动了。
然后，天雷就下来了。是上神再次晋位的雷劫。
穗禾：啊啊啊啊啊！我能说什么？什么叫实惨？？？？？不是，我们是微服私访啊大哥，先不说这天雷会不会把芳主们都引来，不是，这雷打在我身上，我能渡过不？？这下是要死了！！ 正当她简直要炸毛的时候，一道屏障罩在了她身上。润玉用灵力给她撑起来一片不会被天雷波及到的安全之所。
然后润玉就飞身上了旁边的山头，独自面对这已经密布了天地，看着就让人恐惧的天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