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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寻星问月 雪痕泣,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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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晚风吟,凤尾森森拂衣去,深处确实有一座小小的竹屋。
只是这竹屋与许幻在碑灵中见到的有所不同,碑灵中所见的竹屋更陈旧一些,而且到处挂着写满经文、诗句的白色宣纸。
而他们现在看到的这座竹屋却十分简朴,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几乎可以说是空荡。
空空的房间里,有一位老僧叠手盘坐蒲团,背对门口,正在打坐。
他面对的是不是佛像,不是佛龛,也不是佛坛,而是一副古画,画上绘着一棵参天银杏树,葱郁繁盛,灿若金华。
听见脚步声,老僧缓缓睁开入定的双眼。
“你来了。”
白泽上前行了个佛礼,庄重问安:“雪痕大师,好久不见。”
雪痕大师声音十分苍老:“自辩法一别,我们已有四年未见,唉,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始终遥不可追。”
白泽:“去日苦多,不可追思,是凡人永恒的苦恼,也是无可避免的因果。不过,白泽有一事不明,大师为何会放任碑灵困惑人心?”
雪痕宗主抬头凝望古画中的那棵银杏树,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寂笑:“心有所求,所以想留借碑灵之力,再见一眼不可见之人。”
白泽:“不知,何人?”
雪痕宗主:“此人,非亲非故。此事,说来话长。”
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深,眼睛也因为疾病的折磨干涩枯黄,可是想起那个身影,雪痕宗主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欣然安详的气息。
他手撑地面,缓缓起来,白泽与许幻忙上前掺扶他。
雪痕宗主道了好几句谢谢,然后引着两人走出竹屋,来到院中。
他抬起头,仰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虽然因为城市污染,星光有些朦胧模糊,但是他看得很清楚。
白泽与许幻站在老僧身边,也在观星月,心思不知道飘到了何方。
雪痕宗主问两人:“你们看到了什么?”
许幻伸出手,想要触碰遥不可及的月光,但是实在是太遥远了,非人力所能及。
他想了想,对雪痕宗主说:“好远。不论是回忆还是未来,都好遥远,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好像够不到,太远了。”
雪痕回说:“很好,你看到的是‘因’。那白泽呢,你又看到了什么?”
白泽一身纯白僧衣,孑孓站在月光下,好似谪仙。
他观星问月,目光开始变得模糊,倏尔说:“我看到了圆缺,那并非正圆之月,而是有所缺憾。”
雪痕宗主似乎看透了白泽的想法,既欣慰,又忧心:“很好白泽,你看到的是‘果’,你所求的也并非圆满,放过你自己吧。”
白泽听完,若有所思。
雪痕宗主见两人都有思索,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于是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着天上的一颗远星道:“宇宙恢弘,因果轮回,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星辰,是它几亿年前发出的残光。对星辰是亿万年岁,于我们凡人,是抬头所见的惊鸿一眼。”
“我出家前,最大的愿望是妻女平安健康,可世间之事不能尽如人意。而出家后,我遇到了一个灵,这个灵也成了我的因果。”
夜风微凉,寻星问月,往事从星月流光中逆流,然后被追溯。
那时,雪痕还不是慈恩宗主,只是一个红尘里最平凡最普通的男人,如愿得女,欣喜若狂,他和妻子对这唯一的女儿爱如珍宝。
可惜造化弄人,绝症带走了女儿明秋幼小的生命,妻子受不住打击精神恍惚,身体每况愈下,有一天发病跑出去,遇上了车祸。
就这样,雪痕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
他为了逃避现实来到慈恩宗出家,当时先宗主在世,见他为逃避而来,并不想收他,但看他十分诚恳,就留他在寺里做一个散修的居士。
扫地,劈柴,挑水,煮饭,读经,听法,恍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雪痕居士去扫庭院里那棵千年银杏树残叶,扫着扫着,他听到有个声音从树上传下来。
“你在干什么?”一个童稚的声音问。
雪痕居士不明所以,抬起头左右看看,但是树上一片金黄,银杏叶金灿灿恍人眼睛,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正在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时,那个童稚的声音又在问:“你在干什么?”
雪痕又一次抬头,这次他在灿金的银杏叶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杏眼,长得和自己病故的女儿一模一样。
“明秋!”
雪痕情不自禁叫出声,他眼眶通红,抓着扫把的手一直在颤抖,好像难以相信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小女孩困惑地看着他,从树叶里钻出来,坐在高高的银杏树枝上,天真地打量着树下满脸惊喜的男子。
她头顶左右对称扎着两个小团子,穿着一身银杏黄的古风袄裙,一双金色的小靴子在空中一荡一荡。
“我叫金儿,你能告诉我空明小师父在哪里吗?”小女孩好奇地问。
“金儿……”雪痕十分激动,语无伦次,“不,你不是金儿,你是我女儿明秋!明秋,你想爸爸了吗,你终于回来看爸爸了吗……呜呜,我的明秋,爸爸好想你啊,好想你啊。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妈妈,她和你还好吗,她也回来了吗……”
雪痕激动地喜极而泣,又是擦泪,又是大笑,似乎不敢相信竟然世间真的有“鬼神”之说,他死去的女儿竟然真的能够重返世间。
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只觉得幸福,只觉得激动,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至亲之人。
至于她是鬼是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不会是梦吧?
雪痕揉揉眼睛,再三确定“明秋”没有消失,一脸欣喜与激动。
小女孩奇怪地看着树下的人又哭又笑,她叫住这个古怪的人:“你知道空明小师父在哪里吗?”
雪痕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问题:“空明小师父……不知道。”
看到小女孩失望的表情,雪痕忍不住颠三倒四说:“我才来没多久,寺里的人还没有认全,我我马上帮你去问。明秋,你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不对,明秋快下来,树上危险,爸爸这就上去抱你下来,明秋不怕。”
说着,雪痕跑到树边,准备爬树。他一定要把女儿安全地带下树,不能让“明秋”受到一点伤害。
小女孩见他要爬上来,有些害怕,想到空明小师父曾经叮嘱自己的话,不可以随便现身,于是往银杏叶中一退,便不见了。
雪痕艰难到爬上树,但是那片树枝上,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他以为女儿掉到了树下,忙往下看,可是下面也没有人。
他着急地大喊:“明秋,明秋!你在哪儿?爸爸在这里,你在哪儿?”
可是树上除了树叶哗哗的声音,没有任何小女孩存在过的痕迹。
雪痕痛苦地在树上等啊等,从午后等到黄昏,可是那个小女孩再也没有出现。
他手脚都是麻的,可是心更冷更痛,他明明见到了女儿啊,可是女儿又一次在他面前消失了,他太无能了,太废物了,一次两次,都护不住自己最爱的人。
黄昏后,树上的灿金被阴影笼罩,雪痕望着那阴影中的银杏树,又看看脚下十几米的高度,忽然想也许一了百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他闭眼,张开双臂,向后躺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落在一堆银杏树叶上,黄昏前的最后一刻,他半明半寐间,看到那个一身金灿的小女孩站在他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小女孩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又转身看了看四周,觉得一切都无法理解。
她眨着圆圆大大的眼睛,对躺在银杏堆里的雪痕说:“真是奇怪,空明小师父说活着是最美好的一件事,可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雪痕沉默望着她,眼睛里忽地淌出清明的泪水。
其实在树上的一个下午,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女孩儿并不是自己的女儿明秋,可是他宁愿相信是女儿回来看自己了,想以此来欺骗自己,换取片刻的希望与慰藉。
人人都劝他好好活着,可是,失去了她们,他该怎么好好活下去。
面对小女孩儿疑问,雪痕缓缓闭上了眼,脑海里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鲜活如生,可是他再也抓不住,触不到。
回忆美好鲜艳,徒留空悲一人,她问他为什么不相信,雪痕只能沉声似暮霭,像是回答,又像是自问:
“因为天地之大,只有我了。”
天地广阔,世间美好,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喃喃说:“人好生奇怪,怎么每个人都不一样呢?空明小师父说活着很好,你却说只有你了,我也不知道该听你们谁的话了?”
雪痕说:“好孩子,你谁的话也不必听,这本就是‘如人饮水’的事。”
下一句便是“冷暖自知”。
小女孩没有听懂,只纠结地说:“可我不饮水啊?”
雪痕坐了起来,看着这个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小女孩,她有着和女儿一模一样的样子,雪痕将她的样子与记忆深处的女儿对比,一点点发现细微处的不同。
雪痕问:“金儿,你是叫金儿吧?”
金儿听到别人喊这个名字,格外欢欣,乖巧说:“是的,我叫金儿,这是空明小师父给我取的,他说我全身都是金黄金黄的,叫这个名字特别合适。”
雪痕拂去肩头的银杏落叶,认真问:“你说你要找空明小师父,你找他有什么事?”
金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想找他。”
雪痕点头表示了解:“好,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说完,他起身,站直,捡起那支大竹扫把,朝庭院外走去。
见金儿还在犹豫,他转身,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就像小时候呼唤正在练习走路,但走得很慢很慢,在身后委屈地追着让他抱的女儿那样:“来啊。”
金儿能感觉到他的温和,两只小手拎起金黄色的小裙子,朝他跑去,发团上的银杏小叶子一颤一颤。